首页 -> 2007年第3期
风吹无疆
作者:阳 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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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笔一画触摸着,感觉着那个时代的体温。
羊的散步,是那个时代最温柔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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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风中沉默的陵塔,一个民族精神的居住所在。
背靠贺兰山,坐落在陵区中轴线偏西位置的陵塔,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和象征,以西为尊,锥形的建筑直指天空,陵塔以上,显然要靠想象的梯级攀登了。
这是一个崇拜“天”的民族,“锲臂饮清血,牛羊持祭天”,甚至连官府收税都要说是按天的意志行事:“不为天敛无威仪,不争量顶斗不满。”
锥形的陵塔还有一种毡帐穹庐的含义,这是一个游牧民族来世的现世观念。
仿佛一个民族身体中沉默的部分,另一部分是风,是风中灰白的太阳小小的心脏,是“凡我们不能说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的沉默部分。
陵区周围的树杈上,一个个显得过于寂寞笨重的鸟巢也呈现出锥状,像是下一个千年以后进一步风化了的陵塔模型。一个个沧桑的鸟巢,离人远离天近。
我没有看见一只进出鸟巢的鸟儿。
没有一只鸟儿进出的鸟巢与陵塔形成一种非人所能测量的角度。
12
西夏陵塔是在土中掺入了黄米、糯米,蒸后夯实建起的。如今,附加在它们身上的琉璃瓦片等华丽装饰业已毁圮,它们亦露出了本来面目:土、黄米、糯米的样子,一粒米放大成的粮仓样子,远远望去,有一种温饱感。
九座天空下的粮仓,每一座里面居住着一位饱食终日的西夏王,开启粮仓的钥匙挂在他们的裤腰上还是捏在手指头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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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连续三次刮掉了我的帽子,我三次弯腰捡拾,符合汉民族三鞠躬的习俗,在陵塔前。
爱发脾气的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无意三鞠躬四鞠躬的数字。他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事情,他在死亡中思考,他感到天空的重量,可他必须承受,这是一个民族的重量,一个从大地上永远撤退了的民族,留下了属于他们的全部重量。
14
这陵塔像是已经熄灭了的蜡烛。
九根蜡烛一起燃烧,该是天地之间一次多么盛大的节日。
此刻,有人独坐在蜡烛里面,他在黑暗中思索,他的思索是一只巨大的西夏土鼓,一经敲响,贺兰山就会“刺臂血和酒饮之”,然后将自己举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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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独自一人走到这里坐下来休息的。
之后又是独自一人走到这里……
又是独自一人……
九个人要是高高大大地挤在一起该是多么热闹。九位西夏国皇帝,高髻的殡妃脖子上围着大绵羊尾巴,散发出一股那一年春天的膻味,燃灯击缶,“连袂歌其土风”,九位“衣白窄衫,毡冠红里,顶冠后垂红结缓”的皇帝,还没来得及拍掌叫好,他们挽缰射弓鎏金砌玉的手,就被珍藏到哪里去了?
九座陵塔。贺兰山骑着自己的胯骨,保卫着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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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颗粒青盐多棱而折射的光斑中,我看见这陵塔像是一个被无限夸张了的伤口。
古代的贺兰山还在继续长高。
骑着石头的男人和他们用羊毛织物包裹的女人都是时间黑瓦上的霜。
石头留了下来,青草留了下来,一个无限夸张了的伤口,被保留下来。
目睹了这一切的先知是沉默的,他把因智慧而长出的额角锯下来藏在背后,走下了又一个历史的缓坡。
17
我看到落光了叶子的矮树在这个三月的最后一天还没长出新叶。
我看到人类这棵大树枝叶繁茂。
大自然是在季节轮换中撤换新叶的,而人是在鸟儿飞翔的天空下渐次飘落的。
在这块九个皇帝一叶一叶飘落的土地上,我看到九个皇帝使劲往自己身上堆着落叶,他们在时间的另一头互相借用着身体里的磷火,说是这个季节实在是太冷太冷了。
18
九个王睡在贺兰山的围墙下。
九个王把黄金和白盐镶在指甲以及牙齿上。
九个王死了一次不会再死了,九个王一共死了九次。
九个王把国家地图裁成衣服穿在身上。
九个王每人骑一块石头就可以抬高历史和山脉。
九个王把身高加在一起就是西夏国纪年史的长度。
19
我烧灼羊胛骨占卜。 我通过乌鸦的叫声推断未来婴儿的性别。 我坐在一朵黄色的云彩下面看麦穗抽浆冥想金子的生长。
我是一位“白巫术”术士,祷告、祭祀,用绸缎托起一只黑山羊无血的红心。
我是在贺兰山上雕凿一对大乳房的匠人,左面的乳房喂养人,右面的乳房一半喂养神一半喂养祖先的灵魂。
我堵住了陶埙的两个音孔,仅留下一个孔用来同护羊神聊天。
我是一匹公驴和一匹母马一夜风流的见证人,第二天太阳落山前我就牵着它们产下的骡子走上了历史的岔路。
我是一位西夏野史佚闻的编撰人。
[责任编辑 何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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