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阿尔善

作者: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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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趁此对这篇小文说明一点——
  按照草原上不能直呼长辈名字的礼性,我原想在本文前半称蒙古亡兄为“阿哈讷尔泰”(Aha ner tav),但它的意思本是“那个叫哥哥名字的人”,多少不妥。于是我只好使用“蒙古哥哥、我哥哥、我哥”等等词汇,进行避讳……
  文章写到这里以后我可以使用“阿布盖”了,我希望读者知道用它是为了草原的避讳礼数,因为他已经逝去,不再是那个随意玩笑的哥哥。现在对他讲的每句话写的每个字,都会传向冥冥之中他的灵魂,不能再有丝毫的不慎。
  一切都是往事了。
  我从两千里之外赶到乌珠穆沁。方车弟开上他的东风车陪我来到这座毡包。喝着不加炒米的奶条,说着轻快的蒙语,时而唤一声阿布盖。我们评论社会,商量家务,游牧世界的方方面面,如清风流过耳际。阿布盖,他毕竟是一个中心,他走了,我们之间的故事也戛然中止。
  
  2
  
  刚刚插包他家的第一个冬季,那时政治气氛紧张,经常开会。
  记得有一夜我俩开完了会,在漆黑的雪原上并马回家。马蹄踏破厚厚的积雪咔碴咔碴地非常悦耳。我正走得高兴,不料他突然翻身下马,蹲在雪地上,痛苦地蜷作一团。我发现他在低声呻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蹲了一阵他又挣着踩上马镫。直到缓步摸回自己的毡包,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那是头一回我觉察他患着病,后来虽然听赤脚医生七嘴八舌地说他的肺或肝怎样怎样,但那时我和他都已经习惯了。
  次日一早天晴病散,他又精神十足,叼着一根烟,斜歪在草地上,天南地北胡扯起来。
  阴沉的政治云彩,那时聚在我们这顶毡包上空不散,而且直接压迫着我这个知识青年的精神。如今我想,大队里存在着一些蓄意想整阿布盖的人,他们的目标并不太大,就是——想让阿布盖和额吉戴上白布条,把他们赶进干泥水活的四类分子群落里去。
  不知为什么他们一直没能成功。我有时独自沉吟往事的时候,分析那大概是因为划分阶级的一些政策条文有利于我们留在贫下中牧阵营,而没能让他们如愿。但是我更相信是一种微妙的助力,因为比我们干净得多的家族也未逃厄运;而我们的运气是不可思议的,一个虽然不是任人践踏、但也是饱受歧视的寡母独子的小家族,不仅经济扶摇而上,而且名气愈来愈大。
  在那个时期里阿布盖的健康正在恶化。比较严重的一次犯病,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次,他在公社卫生院住了一些天,额吉赶牛车去看他,脸色紧迫,脾气暴躁,我至今记得那天的每个细节。
  在更漫长的、我离开了草原以后与他们继续交往的年月里,渐渐他不再骑马了。九十年代初我从国外返回,再去草原探望时,他喜欢傍晚在门前草地上闲走。我俩也因之迅速养成了散步的习惯,在暮霭中,漫步自家的营盘,细细倾吐分离后的经历,以及郁积的心事。
  他更加愤世嫉俗,总是恨恨地咒骂愈演愈烈的坏人坏事。流行乌珠穆沁的小矿坑最使他仇恨,那些阑入草原纵深的采矿队,不仅挖烂了植被山冈,也毁坏了他的心情。在他看来,奥由特山梁上挖铜矿石的窝棚,简直就是世纪末的万恶之渊薮。他以最坏的判断进行分析,态度激烈得甚至使我吃惊。
  不久阿布盖不再滔滔不绝,时而情绪不好,有些罕言寡语。难得再与他长时间畅谈,唯散步时是一些例外。最后几次的重逢中,值得记忆的都是我们在营地四周的漫步。
  他在我的一侧走着,嗓音低浊,有时很慈祥。我意识到他老了。他满腹怀着焦躁,但已经不太宣泄。可是,我居然没看出他的病弱,只多少感到他内心的绝望、茫然与反抗。
  最后一次和女儿回草原时,看到他六十岁的白月(春节)的“纪勒”(本命年,jil)时录制的一个光盘。他举行了私人的“奈勒”(nair,祝会),赛马、摔跤、几项游艺都从自家畜群里拿出两岁马、两岁牛和羯羊作奖赏。来客呢,不管以前关系如何,也清一色地献给他金线绚烂的袍子和茶砖。
  那是隆冬深雪里的奈勒,但来客们显然兴致很高。听说除了大队里另一个老人(齐姆为他的额吉活到八十一岁,举行过以骆驼为头赏的奈勒),阿布盖的这一次纪念的祝会,于无声之中撕掉了一页旧历史。我默默注视着屏幕,某某、还有某某,他们给于我们的苦楚、甚至给我个人的压力,至今仍没有消退。但那些当年对我们这穷窘的一家咄咄相逼的、在政治和经济上都春风得意的人们——如今捧着金绣的袍服,礼性十足地来到新年白月的六十本命“纪勒”,给阿布盖祝寿来了。
  我当年的小学教师搭档乌力记的儿子、青年诗人乌日图纳斯图夺取了摔跤第一,忘了谁的马得了赛马头名。一匹匹“修德勒克”(三岁马)、一头头“比鲁”(两岁牛)真的被牵出来,由阿布盖亲手交给优胜者。
  嫂子孩子在一边解释说,当夜刮起了白毛风,来客都被留宿。翌晨,粗制的光盘上,彩色绣金的袍子眼花缭乱地闪烁,醉眼惺忪的牧民们摇晃着告辞,一辆辆破吉普蹚开雪雾,驶向茫茫雪海。
  我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看得惊心动魄。他没有太勇武或太花哨的轶事,他只靠平凡的羊倌本领,在一辈子里繁衍了自己的家族、畜群和财富。于是,也让我在不经意的观察中,看到了他六十年的轨迹,意识到了他在无情的草原社会,赢得的荣誉。哦,那些敬上贺礼的牧人们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些?他的儿女们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些?
  我已经可以停步了,不必再深寻体味。就像我不可能在冬雪中向那奈勒盛会跋涉一样,在那张光碟播完的时候,我看见了结束的信号。
  
  3
  
  阿尔善,arshan,一般说来,在蒙语中指的是药泉或矿泉。方车弟用邮局印制的信封,当然不可能寄来药泉水。打开小小的黄纸包,里面是一些粉末,像是莜面,拌着白糖。
  我以自己的知识质疑这个纸包,叫宝贝叫神物什么都行,但它不该叫做“阿尔善”。问蒙古人,说法纷纭。我要求方车弟专程去了东乌旗的喇嘛库仑庙,资深的喇嘛与蒙医都确认说:它就是阿尔善,虽然它不是水。长途电话里仔细听了一遍后,我理解了,它是一个象征,是医人心灵的阿尔善。方车的蒙语很好,不会当面听错。何况在这种事情上,名称只是一个符号。
  就这样,时至如此一刻,我又学到了一种乌珠穆沁风俗。
  方车弟在电话里说:喇嘛吩咐,每天用舌头舔一点,一共七天舔完。他补充说:我舔了,有点甜。我问:你去拜了佛?他说:是啊。我想问得再详细,但一面问着心里明白:若想知道详尽,除非我回一次东乌旗。
  总而言之,方车弟代表着他和我,专程到了遥远的新庙镇,在我们家族的三女婿斯琴巴特尔陪同下,把我俩的布施献上,并完成了佛庙里悼念亡兄阿布盖的全套仪式。
  也就是说,佛庙里和家族中的人都明白:这是两个以逝者为兄长的人,尤其一个远在北京——他们为去冬逝去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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