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寸草难报三春晖

作者:程树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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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大学毕业,便把母亲接到身边,一则母子团聚,减少母亲的思念;二则让母亲不再忍受孤寂、辛劳之苦。可是,我们那时是七八个人共同居住在一个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窝棚里,吃的是棒子面和高粱米,每隔三五天还得接受单位审干人员无尽无休的政治审查,交上一份对前一阶段“右派言行”的忏悔报告。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起意、怎么有条件去接母亲来和我共同生活呢?我只能写信向依闾而望的母亲谎报我的“幸福生活境况”:我现在一切都好,吃得香,睡得甜,工作顺利,心情舒畅;就是工作太忙,一时还难以脱身回家接您来共同生活,请您耐心等待,母子幸福团聚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与此同时,我还将有限的工资,尽量节省使用,按月多寄点钱给母亲。我希望让她感受到:儿子大学毕业了,母亲可以不必餐风饮露、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劳度日了。
  但这时的母亲,又遭到一个意外的打击。随着城市反“右派”运动的热烈进行,整个社会阶级斗争的弦都绷紧了,农村也在进行“土改补课”工作。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们的家庭成分竟由中农“升级”为富农了。母亲一下子又变成“富农分子”,成了专政对象,备受种种歧视,日子更加不好过了。为此,我非常着急。但是,远在数千里之外,以我现有的身分,除了暗自慨叹命运多舛外,又能够怎样呢?
  正如俗话所说,天无绝人之路。两年之后,生活忽然又有了转机。故乡的一位姑娘,在从报刊上阅读了我的几篇业余创作的文学作品之后,居然对我产生了好感,与我建立了通讯联系,而在频繁的通信中又滋生了感情。难能可贵的是,她并未嫌弃我的令人闻之生畏的“右”的错误,毅然决然地来到北大荒愿意和我同甘共苦;同时,还把母亲从遥远的江苏送到我的身边。这意外发生的事令我措手不及。幸亏本单位一位好心而又热心的老大姐,在得知我们母子不幸的身世后,产生了深切的同情,在工厂住房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为我们母子谋取了一方小小的生存空间。就这样,二十余年相依为命又天各一方的孤儿寡母,在茫茫北满草原、滔滔的嫩江拐弯之处、达斡尔族乡亲聚居的富拉尔基,找到了暂时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母亲到来不久之后,我便结了婚生了孩子。按理说,她可以享受天伦之乐、过几天幸福生活了。可是,“大跃进”闹闹哄哄的畸形闹剧所带来的“自然灾害”又降临到多难的中国,当然,也波及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我们一家也在饥饿中煎熬度日。为了减轻长年饥馁之苦,人们都在墙角路边进行开荒种地,聊作小补。母亲首先发现了我们住房外边的一小块荒地,及时地用镐头进行了开垦。除了每天筹划我们一日三餐的饭菜、喂饱孩子之外,便是挥动镐头,把那块小荒地深挖勤翻,之后,又播上种子,随时锄草浇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经常是怀里抱着新生的小孙女,用另一只手锄地。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我和妻子下班回来了,她仍然在那里忙个不休。妻劝她:妈,您别太忙活了,累坏了身子。可是,母亲却说:没事,我在家忙惯了,闲不住。我和妻子想帮她一把,她都不让,说:你们上班已经够累的了,又吃不饱饭,多歇会儿吧!而在吃饭时,她都是尽着我们夫妇先吃,最后吃点我们剩下的饭菜。她总是时时处处为儿女着想,就是不考虑她自己。妻子为此经常感动得流泪。
  母亲的辛勤劳作,得到了可喜的收获。当年秋天,那块小荒地居然为我们贡献了三十余斤粮食和数十斤蔬菜,给我们贫瘠的生活做了意外的改善,连我小女儿的营养也有了补充。此后两年,我母亲一直继续耕耘着它,从而帮助我们一家平安地度过“困难时期”。
  忍饥挨饿的日子好不容易熬过去了,人们都以为可以放松地喘口气了。谁知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狂飙又从天而降。在那“横扫一切”的“红色恐怖”的日子,我们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臭老九”们,在一夕数惊中打发可怕的时光。由于我始终未能摆脱一九五七年那个“右”的错误而被处分的阴影,更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每天出门上班之后,母亲都抱着两个小孙女,依闾而望;听到或看到有人遭受批斗时,更是坐卧不安,心惊胆战,惟恐灾难降临到我的头上。什么时候看见我回来了,她才长吁一口气。记得有一次,单位开我的批判会,因为我的态度“不老实”,批判者的火力当然就比较猛烈,以至会议一直延长到后半夜才放我回家。母亲让妻子带着孩子先去睡觉,她站在门前等候,直到把我接进房里,从头到脚仔细看了再看,摩挲一遍,然后才下厨给我做饭。此后的我,每当带着惊悸之心、被惩罚的戴“罪”之躯,由外面而回归家里,来到母亲筑就的安全的避风港湾,我那紧张的神经,便顿时松弛下来,如同儿时在外边受到别家大孩子的欺负、回到家里躺在母亲怀里那样的一种舒适和惬意。吃着母亲亲手做的可口的家乡饭,听着母亲娓娓动听的乡音,看着活泼可爱的女儿们的笑脸,在外边所受到的一切不公平、不顺心、不如意的种种遭遇,都化作云烟一样地消失了。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是母亲的爱心和双手搭成的安全栈桥,使我的命运之舟在惊涛骇浪中,没有沉没,并能够到达新的岸边;而在严寒过后大地回春时,才得以享受新生活的温暖和喜悦。
  此后,由于在拨乱反正中党的政策的英明,知识分子的人格和才智得到应有的尊重,因此,我的生活境况大大改善了。我的工作岗位也有了较大的变动。先是由富拉尔基调到哈尔滨,弃工就文,主持省作家协会工作,继后,又奉调来京主编《人民文学》杂志,全家都聚集到了京城。母亲亲手带大的三个孙女,都依偎在她的身旁。不久,又都先后成了家,女婿们对祖母也都很尊敬并孝顺,经常围着祖母逗乐嬉笑。安定、舒适、团圆的生活,使母亲感到极大的安慰。这时,她虽然已达耄耋之年,仍然不愿颐养天年,坐享清福,每天仍然起早贪黑,为我们一家烧饭做菜,缝补鞋袜。妻子劝她多多休息,不要再劳累了,可她总是说:一辈子劳动惯了,闲着反而不舒服。而我和孩子们仍觉得她做的饭菜香而可口,也就顺着老人家。
  这时候,母亲已经觉得生活很幸福了,笑纹总是挂在她的脸上,有时还哼起家乡的陈年小曲。孩子们都说,奶奶变得年轻了。我内心自是也感到非常高兴。几十年的苦熬苦守,流干了眼里的泪水,才换来今天的笑容。
  但是,在儿孙绕膝的幸福时刻,母亲还是忘不了长眠在家乡的父亲。就在我们迁入新居不久的一个节日里,母亲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要亲自回家一趟,祭奠父亲之灵。我们再三规劝她:您年事已高,都九十多岁了,不能再受长途跋涉之苦,您的心意由我们回家代为表达吧!可母亲执意不从,说:别的事情我都可以顺着你们,唯独这件事,你们必须按我的心意去办,否则,我将来会死不瞑目的。
  母亲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她坚决要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何况这又是郁积在心头几十年的心事,我们不忍也不能拂却老人的意愿。于是,当即决定:由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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