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透明的琴声

作者:邢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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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毛笨狗,在他的门口走来走去的,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抬起一只后腿,撒一泡尿走了。老温那悠扬的琴声中就多了些凉意。
  老温最大的愿望就是转成正式国家干部,这个愿望他期盼了十几年转正后,不但工资可以长一大截子,还可以享受退休待遇,可以不再受正式干部的歧视。乡政府忙的时候少。不忙的时候多,不忙的时候有些干部就常拿老温消遣,想方设法地编派他。比如说老温接电话。他们描绘起来常常乐得前仰后合。乡政府只有一部电话,在党委办公室里。离文化站有一百多米的路程。有找老温的电话,王秘书便会站在门口大声嚷嚷,老温,接电话!逢这时,老温便有些激动,老温总觉得电话能给他带来福音,比如说转正的消息。老温便小跑着冲出门去,但他跑了几步后,发现很多办公室门口都站着人,像看猴戏似的看着他笑,忽然就觉得这样跑有失体面,步子就马上慢了下来,变成了四平八稳的方步。但他刚走了两步,又担心对方等烦了,把电话挂了,所以又加快了脚步。以前曾经出过电话被挂了的事儿,他像错过了天大的好事般懊悔了好几天。他就这样跑两步走两步再跑两步再走两步,整个瘦瘦的身子像飘忽不定的竹竿般一窜一窜地飘向党委办公室,再加上他那张乐得合不拢的嘴,真的让人感觉有些神经。久之,“温站长接电话”成为乡政府的经典笑谈。
  一转眼,老温在乡政府混了近二十年了。他前后经历了四届领导,按资历,是“四朝元老”了,但他始终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一批批的年轻人都得到了提拔、重用,从“小某”变为“某长”,像羽翼丰满的小鸟般飞出了乡政府大院,去更加广阔的天地展示才华了。而老温还是文化站长,还是“临干”。老温每想到这些,便有些忿忿不平。后来的几年,他经常思考自己的命运,思来想去,最后他总结出一条原因:是文化站害了他。因为全县的文化站长都没有转正,所以他也就没有机会转正,他转不了正,提拔重用的事儿就与他没有关系。想明白了后,他开始憎恨文化站,也憎恨“文化站长”这个职务。以前,向陌生人介绍他是“乡文化站的温站长”时,他还有几分得意,后来,他就不愿意再听这个话儿了。我到市里一家新闻单位工作后,他来看我,我安排了几个同事陪他吃饭,他事先一再叮嘱我,要向我的同事介绍他是乡政府的,别提“文化站”这三字儿。我说,如果人家要问你在哪个部门呢?他想了想一说,就说是乡党委办公室的吧。老温始终认为,乡党委办公室是个很肥的部门,不但可以经常接触上层领导,还有可以公款抽烟喝茶喝酒之类的实惠,所以他就觉得在这个部门工作比在文化站体面得多。
  后来,老温还真如愿以偿地坐进了乡党委办公室。王秘书出了车祸,被抢救过来后,却再也上不了班了。那时正是三夏大忙季节,乡干部一个萝卜一个坑,想抽出一个人来还真不容易,况且,党委办公室这个地方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人,必须找一个白天黑夜都能够盯在那里的人。乡领导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非老温莫属,他不但可以长期盯在那里。还可以应急写点儿材料,于是,老温稀里糊涂幸福万分地被乡长领进了乡党委办公室。那一段时间,应该是老温一生之中最为风光的时候,他再也不用喝“二道子茶”了,再也不抽“毛找”了,喝酒的档次一下子上升到了十几块钱一瓶的“禹王亭”特酿。因为这些东西都在党委办公室的仓库里,现在由老温统一支配了。还有电话,除了班子成员进来打电话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干部来打电话,都得和老温说一声,老温,我打个电话。老温平生第一遭尝到了被重视被尊重的滋味,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文化站和党委办公室的天壤之别。这时候的老温再招待客人,那就不是两个菜的问题了,他会和以前的王秘书一样,背着手踱到食堂里,大大方方地点上六个菜,然后对食堂的掌勺老刘说,做完后送到接待室。这乡党委办公室就兼着迎来送往招待来客的职责,有谁会去问今天这事儿是公事还是私事儿呢?即使是领导安排的,谁敢担保就一定是公事儿呢?所以,这事儿绝对没人打听,也不敢打听。老温的级别一下就上去了,和领导一样可以安排自己的朋友享受公务接待了。在那一段难忘的时光里,老温整天像生活在梦里,感觉到不真实时,他就咬一下自己的胳膊,让疼痛来证实幸福时光的真实存在。
  就在老温沉浸在党委办公室带给他的幸福之中时,一个更大的惊喜袭击了他——县文化局来了电话,县里要给他们这一批文化站长“转正”了,只要填了表,通过了文化考试,不久就可以转为正式国家干部了。老温喜极而泣,觉得苍天有眼,终于让他等来了时来运转的时候。他找人替了半天的班,到县文化局拿回了一张表格。表格极简单,无非是—些个人基本情况,从业经历,曾获得的荣誉等等,老温半个小时就填完了。在“工作单位”一栏中,老温毫不犹豫地填上了“××乡党委办公室”,因为现在老温觉得自己就是乡党委办公室的人了。老温填完表后不久,乡党委办公室调来了一位新秘书,老温又回到了文化站。虽然老温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料,但还是像个失恋的小伙子般垂头丧气了好久。好在,他还有“转正”这件大事支撑着。哪知,几天后,老温从其他乡文化站长的口中得知,“转正”考试已经结束了。老温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震惊,因为他始终没有接到过考试的通知。他骑上自行车,几近疯狂地奔到县文化局。县文化局长摊了摊手说,老温,这都是你自己弄的,我们也没办法,我们这次是文化站长转正考试,你填的单位却是“党委办公室”,这就不符合转正条件了,既然乡政府已经擅自给你调整了工作,那转正这件事儿就让乡政府给你解决吧。从县文化局回来后,老温就病倒了,这一病,老温就再没有爬起来。他先是高烧不退,在乡卫生院输了几天液不见好转,就转到县医院,经过全面的检查,竟然是肝癌。
  老温的家境一直不好。他二子一女,大儿子脑子活络,二十出头就做起了大生意,结果赔得负债累累,为躲债,他把儿子留给老温的老婆也就是自己的老娘,领着自己的老婆出外打工了,十几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二儿子天生木讷,也找了个脑子只有一根筋的老婆,小两口和老温的老婆守着几亩责任田一直过着紧巴日子。小女儿还正读中专,隔三差五地就要向老温要生活费。老温这一查出病来,对家庭来一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我去看望他时,老温用直勾勾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问,你说,人这一辈子的命运,真的是前世注定吗?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老温便猛然将头别到了一边。我看到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就安慰他说,老温,这世上活得不如你的大有人在。他听了,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杆,然后转过脸来说,是呀!咱这是此下有余呀!咳,我这屋里太呛了。就双手揉眼睛。
  老温动了手术后,在家调养了一段时间,仍然回文化站上班了。乡政府不再安排他任何工作,他便终日在屋内拉二胡,养病。乡政府大院内一天到晚都飘扬着他断断续续的琴声。整日笼罩在这琴声中,很多人烦,在心里暗暗骂娘,但无奈,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惹老温呢?一日,当地一位在京城走红的乐坛明星回乡省亲,来乡政府落脚,那明星下了车,就听到了老温的琴声,他停下来听了听,问,谁在拉琴?真见功夫呀!乡长忙说,是我们这儿的一位老同志……您后面请。拉拉扯扯地把明星让到后院,明星在前呼后拥的人群中,不断地回首,留恋的目光在文化站的门口扫了又扫。
  在一个月光如水的静夜,老温的琴声飘出了屋子,飘出了乡大院。琴声在月光下也变得清澈透明了,它低沉、婉转、飞扬、激越,伴着月光倾洒在大地上、树木上、房屋上,街道上……凡有月光的地方,就有了琴声。人们大都躲在人声嘈杂的屋子里看电视、喝酒、打麻将,这琴声就更加地超凡脱俗,轻盈欲飞……看门人老张的那条杂毛笨狗在月光下扑来扑去,笨重的身影和着那琴声竟有了几分韵致。忽然,琴声戛然而止,狗疯了般在院子内奔跑着、狂吠着,一直折腾到天亮,才虚脱在乡政府门前。
  没有了琴声的乡政府终于让人们觉出了异样,有几个人跑到老温的屋子里,发现他坐靠在床头上,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那把二胡,也双弦俱断。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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