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一枚钉子在宁夏路上奔跑

作者:汗 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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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当日下午,大堂电梯旁边的公告栏内出现了没有署名的“建议”:“今晨某楼层有鸡鸣传出,闻者众多。建议有关业主将自家所养公鸡妥善予以处理,以免招致抗议。”“建议”空白处大约是“有关业主”的申辩笔迹:“鸡也是宠物,富人养狗,穷人养鸡。”次日,阳台依然有鸡鸣传出,但分贝降低了许多,那个把公鸡当宠物养的“穷人”可能采取了消音措施。公告栏内的“建议”也出现了“建议者”的新笔迹:“狗无言,鸡却鸣,扰人清梦,望君自省。”傍晚,“穷人”的笔迹再度出现:“母亲自崇明岛来沪探亲,随身携带公鸡一只。这只鸡是母亲的宝贝,五年了,如影随形,不离不弃。明日母亲返回崇明岛,鸡鸣即可随之而消逝。打扰诸君了,抱歉!祝大家心安神定。”众多围观者表情愉悦如读散文小品。不久,《新民晚报》的花边新闻内报道了这一趣事。能作为新闻被好事者传播于报端,说明鸡鸣在上海城区内已经基本绝迹,除非到菜市场活禽区去,除非那个固执地携带鸡鸣一路自崇明岛来到市区看望儿子的老太太再度出现。但我困惑:一个老太太是怎样从容不迫地携带一只硕大公鸡不受阻挠地乘轮船、地铁、公交车来到我们小区,携带来了那座绿色岛屿上长江入海口处黎明来临时分的战栗和气息?
  沿着与宁夏路垂直的白玉路南行约二百米处,即为婉蜒东去、注入浦江、最终汇入大海的苏州河。河南岸一片工厂区模样的建筑,曾经是著名的曹家渡活禽交易市场。当年,乡村里的家禽大都是沿水路进入上海、进入交易市场。苏州河流经这一段时,水声便因鸡鸣的加入而汹涌了许多吧。再下游的潭子湾、莫干山路一带,曾是煤场、荣氏家族的棉纺厂,一系列驳船卸下煤炭、棉花等等工业时代的景象已不再复现。被苏州河影响的日常生活,已经从物质层面转换为精神层面。两岸鸡鸣声大工业机器声消逝,代之以各种艺术仓库的出现——艺术家们的作品在上海春拍秋拍时的拍卖槌击打声,能否隐约传递出苏州河的流水韵律?近年来沿河岸出现的一系列住宅楼群,把苏州河挤逼成为峡谷。这些被誉为亲水建筑的豪宅,以苏州河尽头黄浦江边的“汤臣一品”为至尊,目前只售出了第一套总价一亿元的住宅。据说,这一豪宅的奢华主义已经落实到了“每一个螺丝钉都是进口的”、“二十四小时贴身管家服务”、“自助叫卖系统”、“间谍水准的隐私设施”等等细节。与此相比,我的宁夏路三○六弄朴素到了极点,以至于偶尔有鸡鸣可闻,提醒我们的身世与绿野乡村的联系,强化着一群试图混进中产阶层的乡下人后裔的尴尬和不安。他们在周围富人们快速奔跑的背影阴影里,郁闷,焦灼。但那些居住于河边豪宅里的人们,不闻鸡鸣的人们,就能获得从耳朵到内心的安详清明吗?怀疑。
  像那只公鸡怀疑自己凌晨时分的歌声究竟能减弱几个人内心深处的晦暗一样,怀疑。
  4 很难断定我们这座小区就没有巨富者隐居。比如,那个开着BMW的中年遛狗者。在一个并不张扬的社区生活,也许是一种不失体面而又安全的栖居方式。据说,江浙一带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亿万富翁,有许多人已把资产和家人转移进了上海的各个楼盘,洗白双手,重新生活。在上海这座海洋一样庞大嚣张的城市里,他们体味着被周围的人忽视、漠视而非重视、怒视的快乐——由河流里的一头咄咄逼人、散发血腥气息的鳄鱼,转化为大海中的小虾的快乐。这些被屡屡见诸媒体的各类乡村小镇上的仇富杀富案件所惊扰的成功人士,低调入沪,也许是推动上海房价走高的众多原因之一。他们几套、几十套地购买着市中心或者郊区的楼盘别墅,静待房价上升抛售的同时,留下若干套房子交替居住,像狡猾的兔子留下三个左右的洞窟来躲避危险——“绿地世家”内,有几只兔子竖着耳朵,听草动、风吹?
  我不知道我家左侧邻居的身份。那个平均每年在走廊或电梯碰面三次左右、彼此点头致意的中年人,有着兔子般灵动不安的眼神。他形单影只,没有看见过他的家人。他的那套房子也一贯没有灯光。某日黄昏,我在小区回廊上坐着与妻子乘凉聊天时,无意间抬头,看到那套房子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但她很快消失在客厅里了,厚重窗帘遮住灯光和想象中可能发生的通俗故事。至于我家右侧的邻居,更是一个蒙面人,始终没有与他照面。那是一套上下两层的复式房子,被租给一群青年男女,一层住男,一层住女。这套房子装修期间,我注意到搬进来了七八个高低床。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粗糙的装修,显出邻居的精明。他的房租收入应该非常高,投资回报率非常高。一个人(江浙一带的富人?)假若有这样几套上海的房子出租,是否胜过他在故乡小镇上开设皮鞋作坊或者酱油厂?
  复式房子的门整天大开,青年男女出出进进。他们吹口哨,唱歌,或沉默。似乎是一群交替上班的打工者。在走廊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我们互相回避对方的目光。保持距离,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自我保护,这是上海的生存法则之一。门房间的瘦保安屡屡告诫我:别让邻居记住你的面孔和出行规律,家中无人时也要在客厅中开一盏小灯,等等。但我还是记住了隔壁那群青年中一个男孩带邪气的脸。当然,我充满狐疑的脸也肯定被他记住了——去年,某夜,我醉酒,回家,钥匙入锁,开门,关门,上床即鼾声大作。次日晨,开门上班,妻子发现门上贴一纸条:“先生:你的钥匙插在门上忘记拔掉了,我下夜班时发现,没有敲你家的门。你可到隔壁来拿钥匙。小张”我敲着隔壁那扇似乎永远敞开着的门:“请问,哪一位是小张?”小张从睡意中爬出来,懒洋洋地在高低床上斜着身子把钥匙递给我,复又爬回梦境。我与妻子商量良久,决定:妻子请假在家中呆一天,看有无异常。一天无异常。两天无异常。但我和妻子两天没有睡好觉。两天后,我还是花了一百五十元请锁匠上门换掉了保险锁。就在锁匠哐当哐当地砸门时,小张恰好走过。我尴尬。他也愣了,看门,看我,脸上浮出嘲笑、无奈,然后消失在电梯里。我坐在换了新锁的家里,内心关于小张不安了三分钟,然后,恢复冷漠。
  隔壁的那扇门,现在经常关上了。
  5 我家位于五楼。楼层偏低,房价相对便宜。购房时向建设银行贷款若干,借亲友钞票若干,财政压力巨大。每天上班途中看到建设银行的牌子,恨爱交加:“二十年内,我在为它而工作。”后来,房价上涨,我和妻子日益明朗化的暗喜就是:家庭固定资产增值!目前,上海房价下跌,我和妻子难以遮掩的焦虑就是:千万别跌到当初的购买价以下,让我成为一个“负翁”。因此,到小区门口的“家园房屋交易中介所”窥探最新房价曲线,是我黄昏散步时庸俗化的功课之一。我正在被这座物质化的城市培养成为一个“日常经济学爱好者”,有了把每一次拥抱和忧伤都换算成货币的能力。
  在五楼,阳台,我时常目测面前小花园内那几棵树的生长速度和目前高度,滋养着隐秘的占有感和快感。那几棵树已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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