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一枚钉子在宁夏路上奔跑

作者:汗 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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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抵达我阳台的高度,也就是说,那些树梢在接近我拖鞋的高度——我能成为一个在树梢散步的人,像一朵干净的云,放松,空灵?在那几棵树的枝叶间,我发现了鸟巢的存在——一棵树裸露的心脏,在鸣叫中跳跃!这是六楼以上居民难以知晓的秘密之一。一个“日常经济学爱好者”居于五楼的优越感遂油然而生,并升值。花园那边是幼儿园。沙坑,滑梯,木马,秋千,教室……像安静的布景。孩子们的欢乐很少和我全面相遇。因为,我早出晚归,与孩子们擦肩而过、背道而驰——我在朝着衰老和浑浊的方向奔驰?但孩子们欢乐的余温仍在,沙坑、滑梯、木马、秋千、教室和鸟巢仍在,信赖地呈现于我的视野,使我成为一个不会过于堕落的人。
  常常和妻子、十四岁的儿子在阳台仰看残余的天空。夜晚,熄掉客厅和卧室所有的灯。高楼之间被切割得异常破碎的天空上,偶尔有月亮浮现——上海的重心浮现,避免了都市生活的过分倾斜?星星只有一颗两颗,呼吸微弱,被儿子发现,他手指星星的方向很惊喜。他的惊喜引发全家的惊喜。忽想起某年某夜,回老家南阳盆地,带年幼的儿子在旷野里乘吉普车奔驰,与空中菊花一般大团大团的星星遭遇,儿子蒙了:“这是假星星吧?!”我就为被十四年来天花板上大团大团的灯泡照耀着成长起来的儿子感伤。夜晚,浦东机场方向往来的夜航班机的红色光点掠过天空,作为人工流星慰问我们的眼球。拧亮台灯,与儿子下一盘围棋。儿子漫不经心地说:“老爸,天上没有星星,你就灵活一点,把棋盘当成星空呗。”我看着脸上长着青春痘、长着一脸青春的红星星的儿子,感动。“棋盘”,“星空”,美好的联想和相似!“黑夜空,白棋子”,这些意象大约不会出现在儿子的高中作文里。他对作文很头疼,对老师删掉他那些充满灵气的胡言乱语、不得不背诵指定的考试范文很头疼。他作文越写越无趣了,分数却有了提升。他的前程大约是一个银行职员或者工程师,而不会被这个把女孩的长相叫做“卖相”(可以买卖的相貌)的实用主义城市,教育成为一个诗人。而我的文字生涯之所以日益黯淡,也与自己渐渐背离了故乡旷野、南阳盆地粗犷原野上的夜晚星光有关。人到中年,负债生存,我正在成为一个对数字比文字敏感、对纸币比纸笺深情的家伙——
  本雅明说:“我在土星的标志下来到这个世界——土星运行最慢,是一颗充满迂回曲折、耽搁停滞的行星。”在土星的照耀下,本雅明维护着抑郁的气质和才情。桑塔格认为,被土星照耀并赐福的人除了本雅明,还有激情四溢的卡内蒂、孩童般的罗兰·巴特。而我也许早已丧失了自己灼烫燃烧于南阳盆地上空的土星,在上海市区一盏节能灯的光线里,对建设银行每月汇来的还贷收据,用计算器再毫无意义地核对一遍,然后,睡去,梦见附近曹阳路二百三十五号的上海印钞厂,梦见外滩上云集、云朵一样密集的美女……
  6 大致构成“绿地世家”三角形状的是三条街道:宁夏路,白玉路,曹阳路。尽管目前房地产市场趋寒,但一座新楼盘“逸品国际苑”最近又出现在曹阳路上。环绕楼盘四周的广告墙,描绘着住宅区未来的景象,闪烁着精心撰写的广告词:“建筑是一种思想”、“建筑的历史是思想史”,就差直接喊出“建筑开发商是思想家”了。是的,他们是思想家。他们用来运行思想的计算机,比我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的用来购物时核账的小计算器要庞大嚣张得多。且看这个楼盘的销售广告:“两套小户型左右打通或者上下打通,可使你获得超越九十平方米的欢乐!”轻轻化解了近期出台的“九十平方米以下户型须占楼盘总量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调控政令。
  每个月月末的几天,我在宁夏路乘136路公共汽车再转地铁,去梅陇附近一所大学的研究生班读书。作为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我需要把研究生班的学习成绩作为年度业绩考核内容的一部分来完成。一群来自本市各个角落的中青年男女成了同学,攻读经济学。收获之一,便是从那些愤世嫉俗的教授嘴里明白了主流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假设:“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关心你的切身利益。”——除了古往今来的建筑开发商?据说,十七世纪,英国,很多城市建设起有门无窗的黑暗房屋,因为税务官是根据清点窗户数目来向居民收税。十九世纪的奥尔良有一种“驼背房屋”:居住区的格局是前排一层、后排多层成由低而高之驼背状,以应对政府根据临街楼层数征收房屋税的政策。当代,上海,我家附近的新楼盘玩起了小单元组合成大单元的游戏……
  我家,我的“绿地世家”之内的这套房子显得大了,根本不符合我钱包的饱满度。为了最大限度谋利,这个小区以及附近所建楼盘都没有设计更小的户型。我和妻子当初一致喜欢“绿地世家”的建筑风格及其所处区域,于是咬牙签下了售楼合同书。这一行为,显然背离了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所教导的要保持“小地方人的谨慎”之准则。我的确应该对这个消费主义时代和这个物质主义城市所煽动起的“做大、做强、做赢”的欲望保持警惕,包括人到中年还去读什么研究生。我应该清醒地与各种推动自己拉动自己的非性灵的力量抗争,以维护自己身体和内心姿态的平衡,免得跌倒在地伤痕累累。“九十平方米的欢乐”,倘若能够真醇地拥有就已足够。九十平方米,完全可以摆下用来做爱的双人床、写作的书桌、若干书柜、餐桌、迎接朋友的若干沙发、拓展孩子梦境的单人床、吸引蜜蜂的阳台上的花盆……用两个小户型拼成一个大户型,用两个中篇拼成一个长篇,用两个谎言拼成一个真理,用两种药丸拼成一个青春,用两个女人拼成一个高潮——这是别人的事业,而我,一个老上海人眼中的外乡人、小地方人,务必记着祖母和外婆贴在南阳盆地深处的灶台和床头上的名言:“小心灯火”。灯和火——红灯?欲火?小心十字街头的红灯,以及内心的欲望之火……
  在小区散步,妻挽我手,提醒:“靠边走。小心汽车。”眼前身后吃汽油的帕萨特、奥迪一类钢铁野兽虎视眈眈。雨天,它们往往也毫无顾忌地一路溅起水花奔跑。我靠边,走,倾斜身子。时间长了竟成为习惯。因公务与上司一同外出,我靠边,走,倾斜身子,像一枚被锤子敦促着的钉子一样,倾斜,进取,欢快。这是我中年以后的。姿态,告别南阳盆地以后的姿态——在南阳,任教于某所学院,我是一个迟钝、懒散、似乎因不及格而永远没有毕业的人,心跳、步伐、语速都很慢,适宜写诗,在地广人稀的一张白纸上横行霸道目空一切。移居上海,全家人身体、内心的节奏几乎陪着附近的京沪铁路线一块提速、提速……目前,我已经停止写诗。老板对我的公文写作要求是:“用成语,写短句。”酷似法国作家彼埃蕾特·弗勒蒂奥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名字——《要短句,亲爱的》。短,为了快,短信、短裙……为了快捷、快感?一个信息爆炸市场竞争的时代,你生存,在上海,就必须像一枚倾斜的钉子!进!取!欢!快!直到被一把抽象的锤子砸、折、废、弃。
  我开始在黄昏跑步(一枚钉子在跑步?),沿小区内的道路,跑步,锻炼身体,保卫自己——保卫一枚钉子的抗打击能力和锐力?妻子担心,叮嘱:“靠边跑。”靠边而倾斜着身子,跑,姿势辛苦。她提议买一台跑步机,将一个书生(正在蜕变成为钉子?)的道路微缩于一台机器内部,安全,自尊。但我否定了这一财政预算:“与其在室内原地奔跑一生,不如在空旷的南阳盆地奔跑一晚!”——多么煽情的好句子呀!虽然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矫情,但有模仿诗人舒婷《神女峰》的嫌疑。惭愧。模仿。我们就这样在各种各样的欲望和行动的模仿之中,耗尽一生,像一枚钉子,在墙壁或木头中,渐渐消失踪影、泛出锈迹?
  
  [责任编辑 陈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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