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天堂的脚印

作者:张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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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说,世界上的水是连在一起的,顺着水走,总会走到故乡去。我们就屏住了呼吸:“故乡”——原来我们不是这里的,我们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渴望、忧伤,还有疑问,同时地来到,于是我们长大了!
  我们仨睡了午觉起来给在河滩上打土坯的妈妈送水。姐姐提着小茶壶,我拉着妹妹的手,我们仨上了河堤,再下到河滩上。河滩上有游泳的小孩穿着短裤晒太阳。妈在很远的叫做“一道湾”的河滩上打土坯。那里阳光炙热,荒无人烟。我们走近的时候,妈一抬头看见了我们,她赶紧地迎上来,接过茶壶,喜悦而慌乱的眼神,落在我们的脸上。
  妈把土坯卖了,手里就有了钱。钱少的时候,她喜欢把钱放在床底下,人躺在上面,她就很踏实。存了钱干什么呢?存了钱先还债,然后回老家。老家在哪里?妈的老家在四川,爸的老家在山东。回老家要坐火车,坐火车就得花钱。我们家没钱。我们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家底。
  为什么没钱,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看见妈和爸吵架的时候,嘴巴里会蹦出“还债”这个词。“还债”这两个字让我们一家睁大了眼晴睡不着觉。妈有时会流泪,爸也显痛苦状,这让什么也不懂的我们变得忐忑不安。虽然没钱我们照样有饭吃,那时的我们很天真幼稚,家里不会没有吃的,即使没了菜,妈也能弄出一顿饭来。紫红色的坛子里有咸菜,灶台边有一捆大葱,桌子底下有一纸箱埋在锯末里的鸡蛋,厨房屋顶大梁上挂了一竹篮油饼。妈剥了大葱,打了鸡蛋,筷子嗒嗒地搅鸡蛋,锅里冒着青色的油烟。姐姐坐在小板凳上摇鼓风机,另一只手铲起锯末扔到火炉里。锯末是爸从木工间用麻袋拖回来的。爸的木工间里全是锯末,我们去找爸的时候,看见爸的肩膀上顶着一棵巨大的被扒光了皮的树,抬到一个同样巨大的钢锯上。锯子是电动的,但得有人顶着树,慢慢地把树在锯口上推过去。树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被锯成了两半,洒下了让人想扑进去的厚厚的锯末。
  做饭的时候,街上的广播响起来了,很远地被风吹到戈壁上的我们家。播音员伴有音乐的话语,被风吹成一截一截,才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明了,扩音器里剩下的仅是吱吱呜呜的杂音。
  妈开始扫院子,用水舀子把水泼洒开,把小饭桌提到院子里支上。姐赶紧把小木墩子从墙边滚过来,这是我们的板凳。
  小饭桌上摆了一盆大葱炒鸡蛋,一盆腌雪里蕻,还有一盆馏过的油饼。最后妈端了一锅稀饭过来,再捧一摞碗和一把筷子过来。我们准备吃晚饭了,我们朝着门前的大坡望去,爸很准时地骑着自行车一路冲了上来。妹妹就像刚从睡梦中醒来,迈着鸭步扑向爸的自行车。爸老远就对着她笑,下了车张开充满锯末味的双手,把妹妹架在车的大梁上。
  我家的晚饭开张了。
  妈的土坯做成了,光洁的长方块,一式两块,铺满了妈妈的地盘。
  爸在县联合社工作,妈是家属。妈不光要养孩子,还要做家属工,不然爸那点工资是养不起三个孩子的。妈打土坯,筛沙子,挖土,她什么都能干,可是她干的气力活挣来的钱那么少。妈绝望的时候就把铁锨嗖地扔出一丈远,她摸着手掌的血泡说:大海,我要考大学!
  妈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高考制度恢复了,妈这时狠下决心想考大学。妈开始见缝插针地利用点滴时间找来高考复习本本,羊油灯下专心致志地与书本较上了劲。碰到消化不了的问题,就跑刘院长家里求教。那个时候,妈真的像变了个人,那神态就是当年在成都上高中的那个四川妹子。妈学得很用功,数学、语文本来就有基础,稍努力一把就感觉有水到渠成的把握。可是当爸和我们姐仨都以为这下妈真铁了心要去读大学时,妈却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选择,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改变了主意:不考了!理由非常简单,舍不下三个妹子,也信不过爸的管教能力。妈把那么些时间所花去的精力,就像随手丢弃的一团废纸,一扔,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当然,妈的这个决定对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那天晚上,爸特别兴奋,开饭的时候,爸揽了主厨的活,一脸乐呵呵的样子,还真的做了几个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吃过的菜——羊板油切成丁,裹上淀粉放在油锅里炸,最后裹上一层白糖。这是我们长这么大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正常的生活在我们家里又得以开始。那天县里招老师,大家都去应试。妈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果真去了,还真的考上了。给分配到离县城五十公里叫杜来提的公社当小学老师。妈抱着老三坐在牛车上往杜来提去时,妈有多兴奋啊,可以不再去河滩打土坯了,老师的职业在妈心中是崇高的。
  牛车在离县城还有将近五公里处,妈的老毛病又来了,妈的眼前出现了两个大女儿在爸的锯末飞扬的木工间坐着,瞌睡了就倒在刨花上;家里成天吃方便面,煮一大锅,没有一点蔬菜。于是牛车走到布尔津桥头那里,妈又猛醒过来,毅然抱起妹妹返回家。
  她对张大海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宁愿一辈子在河滩上打土坯!
  于是,妈心甘情愿地又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除了冬天,都要去打土坯。妈出门的时候戴上有纱帘的凉帽扛着铁锨。打土坯这活看似简单,其实也有窍门的。在河滩上打土坯很方便,从沙丘下盘错的红柳树根那里取土,大块的潮湿泥土酥软地被妈挖出来,放在用于土围成的一个圈内,除去杂质的土和挑来的河水搅拌在一起。妈就用双脚踩在泥里来回左右践踏,将泥和得不稀不稠,好像蒸馍发的面。然后妈用铁锨铲泥,使劲把满满的一铲泥装进泥模里,妈用瓦刀把泥面刮平。然后,妈蹲下来,深吸一口气,把泥模端起走到稍远一点平整过的空旷场地,把模子稳稳地倒扣下来,妈会把模子左右轻轻晃动一下,慢慢提起,在泥模即将和泥分离时,妈用手腕往上迅速一提,一块完整的土坯就落落大方地出现在场地上。土坯经太阳暴晒几日,晒得发硬,发白,妈就一块块地摞起来,堆成一堵墙。也许是在一个凉爽的傍晚,爸妈合力推着架子车把土坯拉走,最后它们消失了,也就是说土坯变成了钱。
  其实,爸是非常清楚妈的,妈绝不是一个靠体力吃饭的女人。爸说:联合社要开个缝纫店,要派人去乌鲁木齐学习,这是个好机会,你一定得去。去了,咱家就翻了身。
  妈的眼睛睁得好大,有过两次折腾的她,已经对打土坯以外的工作不再抱什么幻想。她心里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是做这块的料?能有我的份?那么多正式工,打破头也轮不到我!
  “事在人为!”爸的一句真理,硬生生地改变了妈和我们全家后来的光景。
  妈学了手艺,成了整个布尔津家喻户晓的好裁缝。当然这是后话了。
  山上的野芍药开花了,这是整座大山里的人盼望已久的一桩心事。
  这一年的芍药花还是开得碗口那么大,照样还是红的红、粉的粉、黄的黄,都长得一人多高,铺满了整个山坡。大家喜出望外,满脑子看到的就是长了无数条腿的毛虫钻到芍药的根部,盘踞在那里一觉睡过去了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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