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天堂的脚印

作者:张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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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醒来的景象。那个时候山村的气氛特别祥和,谁见了谁脸上都有笑容,一改往日那种为一头蒜一把草拧下的疙瘩,心窝里老记恨着别人。大家都明白,西风过后,那些倦死在芍药根上的毛虫就僵为名贵药材,来年春天挖了能换大把的钱,这就让村里人喜得像过年一样。每家灶肚里的膛火窜着芯子映在脸上,红彤彤的一脸幸福,锅里冒着肉的香味,打老远隔着那条额尔齐斯河,就能看到戈壁沙窝里的家家户户屋顶上袅袅的炊烟。但今年的情况却出乎人们的意料,据说虫草像果子一样,有欠年,有丰年,轮到这一年应该是欠年了。现今那些应该寄宿芍药根系休眠的毛虫,集体“地遁”了,就是留守的也不过是几条干瘪破残的“僵虫”。村民的情绪落到低点,甚至有毛头愣青的二逑货还硬是在喀纳斯山坡大肆挖掘,厚厚的植被遍地狼藉却也无法改变虫草生长的自然规律。
  “我打算进阿勒泰山。”爸斩钉截铁地扔出一句话的同时,狠狠地咬了一口白皮大葱,两腮的咬肌一鼓一鼓的,眸子有神,直瞪瞪地望着墙上挂着的羊皮坎肩。爸的这个决定并没有给妈带来多少兴奋,相反倒是让妈感到一丝苦涩。妈毕竟是蜀中女人,天生就一副好强的脾气,没想到刚做了要进省城学缝纫手艺的决定,爸也打算往外面跑,那我们三个孩子丢下来怎么办呢?
  听见爸的那句豪言,妈开始不停地流眼泪。
  爸决意要上山,他要去阿勒泰挖金子。天地之神奇,亮晶晶的金子却沉睡在大山的腹部,用眼睛是看不见的,相当有经验的挖金者,借助半拉子土仪器,挖金的成功率也仅仅是百分之三十,但就这个极具风险的诱惑,仍然吸引着大批有着淘金致富梦想的男人,我爸就是其中的一个。爸说:你没听见广播里都在说啥?已经有万元户了。就靠那点死工资,咱们永远也翻不了身!
  联合社里没有一个人报名。在一起打毛衣拉家常的女人都在说:学会了倒好,学不会开不起店,啥费用都得自己承担,我们才不去冒这个险呢!
  妈要去,爸拿了张表格回来让妈填了。妈知道她这一次真的要走了,她的心比原来硬得多,她对姐妹三个讲:盯着你爸,别让他进山。
  裁缝学校在乌市,离阿勒泰五百公里。妈搭了一辆供销社拉货的便车,翻过无数座大山,无数片戈壁,一直地向前,把我们甩得远远的。
  妈的师傅是山东人,很快地与他熟悉并认了老乡。师傅年龄已经很大了,一个人住在一条叫领馆巷的胡同里。妈每天给师傅担水。一根扁担挑着两桶水,从巷子的另一端晃晃悠悠地走,走到一半她哭了起来,她一直等着我爸许诺的那头羊,她得送点东西给师傅。她的时间不多,要学的东西却很多,到现在,她还没把连衣裙的裁法彻底学会,袖子总上不好。可是爸别说一只羊了,就连一封信都没有给妈寄。
  妈给四川的舅婆写信,说自己不想再学裁缝了,想回家照顾三个女儿,哪怕去拾破烂,打土坯,她也认了。
  舅婆很快就回了信。她在信里说:学门手艺,在什么年代都有饭吃。而且你的三个娃将来要读大学的,眼前苦一点又怕什么!
  舅婆是大学教授。妈听她的话,于是继续在乌市学习。
  这时候,爸已经把最小的妹妹送到了离县城一百公里的红旗公社,把我们两个大的送到了一个老乡家。于是他进山了,他要挖金子,先我妈一步把钱挣到,给我妈一个大大的惊喜。
  爸究竟在哪里呢?我们姐妹仨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那山一定是蓝色的,走进去,是走也走不完的树林,爸一定拄了一根小棍,扛着他的背包,踩着湿漉漉的杂草,一直地向前走。可是,他要走到哪里去呢?
  我妈前脚登上了拉货的车去乌鲁木齐,他后脚就去供销社借了五百条麻袋。供销社主任是我爸的山东老乡,他看着我爸打欠条说:发了财别忘了请老哥喝酒。爸呵呵地笑起来,满面红光:等着吧!春节在我家摆酒。
  春节还早着呢!他拖着五百条麻袋,带着他的几个跟他学木匠的徒弟就进山了,去了额尔齐斯河上游传说中拾到过狗头金的地方。那里是山冲里的一截河流。很多年前,那条河突然断流,露出了布满鹅卵石的河床,一个牧人在那里捡到了狗头金。
  当地的人讲,再上去一点的地方是个老金矿,挖了很多年,后来就废弃了,只是从那附近流过的河水从来就没有停歇过,不留痕迹地把山石里的金子带走,沉到河底。
  爸他们选择了深秋进山,这时候的河水是一年中最消瘦虚弱的,呜呜咽咽地从山谷中流出来,一路向前,轻车熟路地走在它潜心开辟了无数个年头的大道中。树们敬畏地站在两岸,俯视着它,看它肆无忌惮地将浪花拍打在它们的根须上。
  然而有人来了,带了无数条麻袋,扔在河滩上。树林里搭起了帆布帐篷,还升起了炊烟,那些胡子拉碴的男人,在河边挖起了沙石,一条麻袋一条麻袋地装,装实了就立在那里,整整装了五百条,远远看去,好像新出土的兵马俑。河水犯起了嘀咕,依旧大大咧咧地向前走。
  爸他们一直在等,早晨一起来,便往河边走,蹲下来,就了刺骨的水揉一把脸,这就站了起来,卷一根莫合烟,远远近近地打量水势。
  山里的树已经全部黄透了,紧接着开始凋零,山风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咔嚓咔嚓地把山里的花草树叶打落。可是河水照样地浩浩荡荡,怎样才能阻拦住它的脚步呢?是冬天的雪,把它们凝固。
  可是,不能等到那一天,在河水消瘦下来的那一天,爸他们连带着他们炮制的兵马俑下河了。选了一处最窄的河道,踏进冰冷的水中,一袋一袋地传送着装了沙石的沉重的麻袋,向河的对岸艰难地前进。他们要砌出一道坚实的墙,直达彼岸。
  水势越来越缓,就要断流了,冻得发紫的男人们看见露出沙石的河床。现在只需把河底的沙子扔到岸上,就大功告成。金子就在里面,明年一开春便来,耐了性子去淘,那黄灿灿的金子就来到了我们面前。
  可是,并没有干多久,上游的水憋闷了一阵便发怒了,加大马力,一泻千里。男人们从水里挣扎着爬上岸,眼睁睁地看着五百个勇士卷在水中丢盔弃甲。
  这就是爸消逝的那个深秋到初冬所经历的全部。他的徒弟卷了行李回到联合社继续割木头、锯板条,为布尔津县人民做着桌椅板凳。他们看见我们姐妹俩会很热情地打个招呼。我们就喊:你们看见我爸没有?
  在山里呢!所有的人都这么说。
  妈在第二年春天回来了,她从一辆大卡车上跳下来,头发是卷的,很文明地笑着向我们走来。我和姐姐慢慢地迎上去。这个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我们要回家了。
  可是妈说,你们再等我一天,咱们就回家。我去公社接你们的妹妹去。
  红旗公社的雪早就化干净了,大路笔直而畅通,遥遥地通向布尔津。
  妈赶到红旗公社时,已经是下午了。她从班车上下来,疲惫迟钝地向村庄张望。村头有一大群孩子在玩,她一时无法分辨哪一个是妹妹。可是用不着她去分辨,一个小孩已经向她跑来,是妹妹。她一直地飞跑过来,扑到了妈的怀里。
  妈把她抱在怀里,抓住她的手,看见她的手指乌黑,指甲又脏又长,妈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们第二天回到了县城。我放学回来看见了妹妹。她长得好胖,是我记忆里她最胖的样子。吃过晚饭,我带她在联合社的家属院里玩。她沉默着不说话,我就把她抱到门槛上,弯下腰把她背在身上,在巷子里慢慢地走。那晚的月亮很大,夜已经来到了,我在黑蒙蒙的巷子里很想碰见什么人,然后告诉他,这是我妹妹。
  爸总得回来,总会回来。天再暖和一点的时候,他出现了。扛了一捆羊毛毡,出现在我家门前的大坡上。妹妹没有从门槛上,中过去,她进了幼儿园。我也没有看见爸。我一放学就得去幼儿园接妹妹,顺便在他们幼儿园的转椅上玩一会儿。我让小妹坐好,然后开始小跑着推转椅,转椅转起来了,我就跳上去,忽忽地享受一番。
  然后我领着妹妹一起去联合社的缝纫店找妈。她是店里的大师傅,负责裁剪,我们进了店就钻到妈的案板下找漂亮的花布,给妹妹光屁股的塑料娃娃做衣服。
  所以我们都不知道爸回来了。
  爸进了家门先洗澡,他的身子看着很瘦,脊梁骨看得清清楚楚。他用蒸馒头的钢精锅烧了一大锅水。然后他把自己脱光,就站在井边给自己打香皂,把脑袋按到滚热的水里搓洗着,把毛巾拧成一股绳在后背来回地擦,洗得全身发红才罢休。
  他又烧了一锅水,这锅开水是用来烫衣服的,他要把衣服上的虱子全都烫死。
  现在他可以休息下来了,拿一把铁锨把地头翻一翻,正是栽辣椒秧、茄子秧的时候,集市上就有卖的。他打算把地头用半天的时间收拾齐整,下午就栽秧,晚上浇一次水,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秧苗好像精神抖擞的小兵,保准蹿上去一寸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向着联合社走去,他知道,妈的缝纫铺一定开张了。
  开张了就好,妈的人生蓝图是爸描摹的,所以消失了大半年的爸一点也不心虚地向着妈走去。这时候,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温暖的阳光一直照进他的胸腹。
  爸抬头看见布尔津的天空高远瓦蓝,心胸豁然开朗,他想到了家乡的海。奶奶还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责任编辑那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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