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西尼罗症
作者:陈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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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尼夫人康复回家开庆贺派对。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不同寻常的景象,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了,车上装饰着洁白的百合花。黑色的轿车直接开进了斯沃尼家的车道,停了下来。我惊愕地看到斯沃尼的丈夫和两个儿子从车上下来,他们都穿着很庄重的黑色西装。我看到他们很多次,每次他们都是穿着宽松的便服,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穿得认真。他们的神色很沉重,不过看到我们时还是客气地问候致意。
“好久不见,你们都好吗?”我走了过去,问道。
“是呀,好久我们没回来了,我们都在湖边,陪着我母亲。”斯沃尼夫人的儿子汤姆说。
“斯沃尼夫人好吗?是不是她也已经回来了?”我说。
“不,她没有回来。我的母亲去世了。”汤姆说。
“什么?这是真的吗?”我难以置信地说。
“是真的,她在一周前去世了。从去年夏天开始,她的病情似乎在慢慢好转,可最近突然情况恶化了。她和西尼罗症战斗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赢它。她去世后,我们把她送回了她的家乡新泽西州。你知道,她是一个美国人。”斯沃尼夫人的丈夫麦克说。
“我很悲痛听到这消息。她是个好人。”我说,心里突然觉得空了。很奇怪,几天前的夜里我和妻子看到了一个妇人在她家花园种花,以为她是斯沃尼夫人,可那个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那个晚上我一直想着斯沃尼夫人。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她昏睡的样子,殷红的血从她鼻腔里不停地淌出。我现在无法把斯沃尼和湖边的妇人区分开来。有一个念头从我心里滋生了:我得重新去一次阿岗昆的那个湖畔,去看一看湖边的妇人。她是不是还在那里,她还在流鼻血吗?
八
家庭医生诊所的秘书“扁头”告诉我们要等两个星期才能收到检验报告单。起初我以为两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的,但我很快发现,这两个星期将会过得极其沉重。我妻子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好,邻居斯沃尼夫人的去世加深了她的惊恐。她的身上出现了很多的症状,先是感到手指关节酸痛,皮肤有烧灼的感觉。很快又感到胸闷得透不过气,伴有剧烈的疼痛。她现在安静不下来,得不停地走动。头几天只是在屋内走,后来觉得在屋子里喘不过气,便跑到马路上走了。起先我还去上班,让妻子独自在家休息。其实我要是带她一起上班,让她做点事情分分心,也许会好得多。那几天我虽然在工作,可总是不放心,不时会打电话回家问她情况。有时打电话回家没有人接,我就知道她一定出去在路上走了。她对我说在室外不停地走,感觉会放松一些。几天以后的早上,我上班不久,她就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心跳得受不了,让我赶紧回家来。我看到妻子的情况确实不对头,头发变得没有光泽,几天之内白了一大片,像干草一样枯涩。她的脸色变得土黄,眼神无光。她告诉我自己在路上来回走的时候,邻居家那个种郁金香的老头一直盯着她看。她走到路的尽头了,老头还在看着她。我说你这个样子是不大对劲,头发也没梳理,衣服纽扣也错了上下排,谁见了都觉得怪怪的。我告诉她不要紧张,她不可能会得病。为了说服她,我和女儿整天在互联网上查她的病症。我们把她的症状输入电脑,出来的结果根本不是什么西尼罗症,而是更年期的反应。还有一种可能是焦虑症。是因为受了惊吓的原因,造成了植物神经混乱。但是,她不相信我们的说法。如果我们坚持这么说,她就会生气,症状会加重。
为了陪她度过难关,我不再去上班。我在公司门口挂上了因为度假暂时关门的牌子。虽然这样每天会损失几千美金的销售收入。我整天陪着她,她觉得胸闷时我给她做后背按摩,她紧张时我得不停地和她讲话,让她精神放松。她的脾气变得很像一个四岁的孩子,时好时坏。我陪她到外边散步。这是她最重要的一个自我调节项目。我和她在周围的林阴路上走路时,她会显得很高兴,症状会减轻许多。我们结婚十多年了,除了婚前一段日子之外,结婚后几乎没有这样亲密地结伴走过路。她一边走路一边会说很多很多的话,止都止不住。她说前一天遇见邻居那个姓甄的台湾人。以前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昨天他在门口除草,主动和她打招呼,他说前一天夜里有人往他的院子里扔了好几条鱼,问她有没有遇到同样的情况?她说台湾人一定乱说,鱼怎么可能乱扔呢?真好笑!她又说路口拐角那个带雕花铁栏的花园主人是个印度人。她一直讨厌他花园里种了很多花但种得乱七八糟,还开满了蒲公英。前天她经过印度人花园前时看到印度人在花园里拔草,和她一样用手拔。印度人说自己是做餐馆生意的,平时太忙,喜欢种花又没有时间,所以花园会这样零乱。我妻子说现在她决定原谅他了。她还带我到后边一条小道上看一座新翻建的房子。翻建后的房子前面墙体上贴着花岗岩,这正是她最喜欢的石头。她说我们以后把房子也推倒重建。她心里都有图纸了,那样我们房子的面积还可以增加—倍。我们经过另一家同样翻修过的房子。那座房子的墙体抹了灰浆,抬出来的一层楼像个小帽子一样。我妻子对这个房子嗤之以鼻。
我们每天会走到三条街之隔的GODSTONE(神石)大公园。那里有一大片的草地和一大片的树林。草地上有两个足球场,傍晚时分有很多人在踢足球。有一支队是些韩国年轻人,他们有自己的队服,还有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边助阵。和他们对阵的是一群黑人的孩子。我通常会坐在长椅上看他们踢球。有时也会看着那些遛狗的人,看着一些来探望子女的中国老年人在树下打太极拳。我妻子开始做自编的体操,她的第一节是双手十个指头叉在一起。手心向上在高处举,然后做深呼吸下蹲或起立;第二节是自编的瑜伽功,两臂前伸,一只腿抬起向后,样子像飞机一样;第三节是倒退着走,没有走几步她的步子就同手同脚了。她做得极为认真,下午的烈日照在她脸上,脸庞被晒成古铜色,出现了蝴蝶斑。汗水挂满了她的脸,她全然不觉。她的这种认真让我感动,女人有时会是很坚强的,我知道她其实在全力以赴与疾病做战斗,尽管这种疾病不一定存在。
在回家的路上,我得加倍小心,因为这个时候她的情绪会变得十分沮丧。她说自己很怕回家。她以前最喜欢呆在家里,不喜欢外出。现在都变了。以前她看电视连续剧不要命。能看到深夜,可现在一看到电视剧她就马上让我关掉。但我们总还得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开始暗淡下来。我得不停地说话让她开心。在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看到有一家人家的园子里有一束树枝伸出了木墙。上面结着一些红色的果子,看起来像是山楂似的。我伸手摘了几个给她看,说这是什么果子呢?我说我来尝尝这是什么味道,说着就咬了一口。这果子味道极为酸涩。让我龇牙咧嘴。我妻子当场就变了脸色,指责我为什么这样乱咬东西,要是中了毒怎么办。照平常,她大概责怪我几句就会算了,但现在我发现她的眼神过于亢奋,嘴角带着白沫。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平息下来。我感到她背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种恐惧的感觉袭上心头,看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