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幸福家园
作者:范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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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何教授正在上课,就直接跑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急切地说,不好了,金老师打电话来,你家被农民工包围了,叫你赶紧回去处理。何教授说,课还没讲完。把学生扔在这里。就走?系秘书说,改天再补课吧。你想想,一群农民工,围着你家,还带着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何教授受到系秘书紧张情绪的影响。也有点慌了。系秘书赶紧推着何教授走。
开车上路后,何教授倒渐渐地平静下来。心情也放松了些。不就是个小江嘛,自己昨晚是打了他两下,眼睛是有点肿。但也不会有多严重,他一个知识分子,又不练武功,又不懂太极,能有多大的劲?而且昨晚也已经给了烟,又给了医疗费,态度也算可以了。小江本人也都接受了,没有表示不同意。这账,怎么倒扳也扳不到哪里去的。再说了,他和小江,本是十分熟悉友好,何况小江又很老实憨厚。应该不会有多大的事情。
何教授回到幸福家园,围在他家的农民工已经被物业经理和其他保安劝到了保安值班室,里里外外一大帮人,还有一些小区居民在看热闹。金老师被夹在中间,赔着笑脸,正点头哈腰跟人赔不是。
何教授远远地就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浓重的外乡口音,听不太分明,但总之知道是在骂人,骂狗日的,好像说什么狗日的有胆量打人没胆量出来。又说狗日的不是男人,叫—个娘们出来顶事等等。
虽然骂的是何教授,但金老师的脸实在挂不住了,毕竟为人师表几十年,受到的都是学生的爱戴和同事的尊重。哪里经历过这种丢死人的事情,她想堆笑脸也堆不出来了。孤立无助的金老师忽然从人缝里看到了何教授,脸色顿时大变,一拨拉从人群中突围出来,拽着何教授就走。何教授还不肯走,说。什么事?什么事?金老师脸色铁青说,你打了人,人家也要打你,还不快走!何教授说,可以说得清的,既然来了,就说说清楚再走。金老师愣了片刻,拔腿就走。还有人想挡住她,另一个人说,不要拉她了,人不是她打的。
场面静了下来。何教授被拱到了人群中央,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小江,小江低垂着脑袋,不看何教授。何教授过去拍拍小江的肩,说。小伙子,怎么啦?小江没抬头,只指了指值班室的桌子。何教授一看,桌子上有三包烟。小江把烟朝何教授跟前推了一推,低头说,这是你的烟,你拿回去。又说,我不知道怎么只剩三包了,我没有拿你的烟。何教授说,我送给你的。小江说,我不要,我没有拿,七包烟不知被谁拿走了。又拿出一个病历卡和十几块零钱,说,这是我看病的,用掉八十七块,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何教授看着这些东西,一时似乎没明白小江的意思,又看看小江,发现小江也正侧着脸偷偷看他呢。看到小江的脸和眼睛,何教授心里有几分难过,更多的是尴尬,脸不知往哪儿放,一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变成了打手,大庭广众之下,下不了台了。何教授回想昨天晚上一路跟小刘说系主任斯文扫地,现在就知道这斯文扫地的,不是系主任,而是他自己。何教授硬着头皮,显得很轻松地再拍拍小江的肩。亲热地说,小伙子,没事吧?
何教授再一叫小伙子,有个人忍不住了,跳到何教授面前,指着何教授的鼻子,气冲冲地说。你不要叫他小伙子,他不是你的小伙子!何教授说,咦,我一直叫他小伙子的,有时候也叫他小江。他弓了弓身子,凑近低着头的小江。和颜悦色地说,小江,你自己说,是不是?他希望小江抬起头来,像平时那样冲他憨憨地一笑,说,是的。可小江就是不抬头。这个人倒已经横到了何教授和小江中间,不让何教授和小江直接对话。何教授有些不高兴,说,这是我和小江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不用别人参与进来,小江你说。小江不吭声。这个人说,我不是别人。我是他哥!
立刻就有一个女人在旁边说,我是他姐。又有一个老头说,我是他爹。接着又有一片混乱的声音,说是表哥的,二舅的,三叔的。什么都有。最后小江的哥总结说,都是我们工地上的,有亲戚,也有老乡,怎么样?现场一片哄然,看热闹的人忍不住议论起来。何教授沉不住气了。他又窘又慌,语无伦次地说,你们,你们,你们干什么?
小江的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满脸皱纹的老头,从人群里站出来,站到他面前说,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们家没有人,我叫大红他姐夫他嫂子他老舅他们,都从老家赶过来。何教授一口气噎着了,怎么也透不出来,脸憋得通红。小区的物业经理起先只是在一边看着,这时候出来说话了,干什么,干什么,来这么多人干什么?喝喜酒啊?他的口气明显是袒向何教授的,虽然小江是他的人,是他的人挨了打,吃了亏,他却站到了打人的一边。小江的爹知道这个人是小江的领导,就被问住了,回答不上来。小江的哥却不怕什么经理不经理,斜仰着脖子,横着肩,瞪着眼,说,来干什么?来讨公平,凭什么你们城里人打我们乡下人,你以为你有钱就可以打人?何教授急了,连连摆手说,不是这回事,完全不是这回事。小江的哥指向旁边一个老乡的手机,说,打手机,打手机,叫电视台。记者现在都帮穷人说话,叫他们来拍,叫大家看,有钱人怎样欺负我弟弟。物业经理一听叫电视台,生气了,说,你要是叫电视台,你就叫电视台给你处理,我们退出。何教授觉得事情被他们搅复杂了,赶紧说,还是让小江说吧,还是让小江说吧。
大家总算静了静,都看着小江。何教授更是把希望全部放在小江的身上了,虽然小江始终低着头不吭声,但何教授相信小江,因为小江跟他很熟。在何教授心里,跟小江这一帮保安,都很亲的,他从来没有看不起乡下人外地人,他是从心底里、从骨子里生发出来的跟他们平等的想法,不是装出来的。可事情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把小江打成这样,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有靠小江来替他洗。小江替他洗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简便的办法,只要说出事实就行了,他喝多了,酒能乱性,再加上小江打瞌睡,开门慢了一点。小江这么照直说了,事情也就明白了,如果小江还能再说一说何教授和他平时相处的情况,相信大家就更能够理解事情的突发性和偶然性了,和有钱没钱、欺负人不欺负人,是完全没关系的。
何教授等着小江说话,大家都等着小江说话,可小江就是不说话,他的头低得更低,差不多要埋到裤裆里去了。何教授心里着急,又把自己再放得更低一点,都有点低三下四了,说,小江你说话呀,算我求你了,这事情只要你一开口,就解决了。
何教授眼巴巴地看着小江,他已经替小江拟好了台词:算了算了,别吵了,何教授不是有意的。他喝多了,他平时对我很好的,经常给我烟抽,逢年过节,还买东西给我们吃,对我们很客气的,不像有些业主,瞧不起我们外地人。等等等等。何教授甚至被自己的台词感动了,眼睛都有点湿润,他迫切地等着小江,等着小江给他带来感动。
小江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他瞄了何教授一眼,眼睛里的光鬼鬼祟祟地一闪,何教授还没来得及辨别这道光意味着什么,就听到小江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他打我,打得很重,你们看,我的脸,我的眼睛,都是他打的。何教授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