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幸福家园
作者:范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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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承认是我打的,但你明明知道我是喝多了——你说,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喝多了?小江可怜巴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犯错,是你打我。你开车回来,我给你开门,你喊我说,喂,你过来,我就跑到你的车旁边,你就打我了,把我打倒在地上。小江说着,挺了挺腰,指了指安装在值班室外的摄像头说,不信,你们可以看摄像,都录下来的。
人群一阵哄然。何教授的耳朵和大脑里都嗡嗡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小江,是平时那个笑眯眯的对他恭恭敬敬的小江?简直,简直,一丁点人情味都没有,翻脸就不认人了?何教授满腔的热切希望一下凉了,心冷起来,脸也冷起来,他直起了腰杆,不再弓着身子冲着小江讨好地笑了,改而端起了教授的架子,严谨又严正地说,但是至少,我的态度是好的,我的处理也是正确的,我给了你烟,还给了你钱,让你去医院看。小江的哥立刻说,那我也给你烟,给你钱,你让我打?!何教授气道,笑话,笑话,你这是处理问题的态度吗?小江的哥说,你是处理问题的态度吗?你处理就是给他三包烟?说着就伸手一撸,把三包烟撸在了地上。有人趁乱弯腰捡了一包,却被一个眼尖的小区保安揪住了,叫他放回去。
他们把三包烟重新放到桌上。何教授说,不是三包,是一条,一整条。小江说,我不知道,我从医院回来,就只剩三包了,我没有拿。何教授盯着小江看了看,他的思路在争吵中渐渐地清晰起来,否认自己打人的事实,不可能。指望小江放过他,看起来也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何教授就要换一种思维方式了,没有人情,还有法律,何教授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何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铁板,眼睛看都不看小江的家人,只是瞥着小江说,你不是去医院看了吗,诊断结果呢?小江说,我看不懂医生写的字。何教授更是以蔑视的语气说,你看不懂?他拿了病历看了看,医生的字龙飞风舞。但何教授基本上能够辨认出来,眼睛没有受伤,只是皮下有点淤血。何教授慌张的心渐渐强硬起来了,口气也厉害了,说,病历上写得很清楚,你们有谁看得懂的拿去看看。小江的哥说,医生查得也不一定准。口气就明显不如先前那样强横霸道了。何教授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立刻说,法律上是以这个为准的。小江的哥闷了闷,小江却又立出来说,可是我现在还痛,越来越痛了,肯定打坏了。何教授盯着小江,气哼哼地想,我还以为你是被他们逼了才这样的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小江目光躲躲闪闪,避开何教授的盯注,嘟囔说,我是痛嘛,很痛。何教授气得说,很痛,那就再到医院去查!小江的哥和爹也跳起来说,查,去查!小江则坐着不动。
双方顶着了,下不来台。物业经理又适时出来说话,算啦算啦,已经查过了嘛,多什么花头,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呢,赞助医院啊?小江的哥下了台,就说,你是我弟的领导,你说不去医院,我们听你的,但事情怎么解决,你得给我们拿主意。物业经理又恰到好处地退缩了一下,说,我怎么给你们拿主意?事情得你们自己商量。
周边的凶煞气越来越浓,小江的哥,以及他的那些亲戚老乡们的急促粗粝的呼吸直喷到了何教授的脸上、头上。让何教授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事到如此,既然小江无可指望,也只有他自打耳光了,心一横就说,打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不是有意的,我喝多了酒,我的同事可以作证,你们另两个保安也可以作证——小江的哥胳膊伸出来朝他一挡,说,什么话?喝多了就可以打人?你们有钱人就是这样的?何教授说,不是喝多了就可以打人,喝多了人有点失控,是误会。小江的哥说,误会?你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拣我们乡下人打。是不是乡下人穷,打了白打?话又绕到这上面来,大家早已经听出意思来了,都在窃窃议论,物业经理更是心知肚明,又站出来说,什么叫打了白打,有话往明白里说嘛。小江的哥说。这还不明白?有人还“哧”地笑了一声。
连看热闹的人都看出来了,小江家的人是一个劲地往一个方向绕,何教授却朝着另一个方向绕,双方奋力地绕着两个不相干的圆圈。怎么也交织不到一起去。其实何教授何尝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再书呆子气,到这时候也该明白了。何教授不心疼钱,如果小江有困难,他白送钱给小江也可以,可现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赔偿小江,何教授面子上过不去。心里的气也下不去,可这气又怪不着别人,谁让他打人,给了别人一个敲诈侮辱他的机会。
何教授郁闷得肺都要炸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里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一会儿乱麻似的搅,物业经理用眼光征求他的意见。他硬生生地用眼光顶了回去,物业经理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一会儿现场乱了起来,围得紧紧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何教授往前一看,竟是金老师带着两个民警来了。小江的哥一看到民警,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把民警放在眼里,叫板说,警察,警察怎么啦?警察是有钱人的狗。何教授心头一喜,活该,愚蠢,自己先把警察得罪了。再看两个民警的脸色,果然不好看。小江的姐还跟着去得罪警察,说,你们别想包庇犯罪分子!小江的爹更无知,说,自古道,官官相护。城里人总是帮城里人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的儿,你命苦,叫人白打了。民警很生气,黑着脸,先把看热闹的人赶出了值班室,又要赶小江的哥和爹他们,小江的哥和爹不肯走,民警问清了身份,留下了小江的哥和爹,留下了何教授夫妇,再加物业经理和另两个昨天值夜班的保安,随后就关上了门。
民警让小江把事情说了一遍,又让何教授再把事情说一遍,何教授说完后,金老师补充说,可以请老何的同事小刘老师来作证。民警说。事情又不复杂,更不严重,不用那么麻烦了。然后就分开来和双方谈话,一个民警把何教授和金老师请到值班室的里间,说,两位老师,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们也理解,谁没个喝多了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什么,哪怕是大学的老师,是不是?这话是好话,何教授听起来却总觉得有点刺耳,但事情是自己犯的,人家怎么说也是对的。民警又说,这情形,你们也看得出来,他们就是要几个钱,我呢,建议你们花钱消灾。
何教授原以为对付小江的哥这样的无赖,民警自有办法收拾他们,没想到民警拿出的竟是这样的办法。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要什么民警呢,自己一上来给钱不就得了。何教授心里不平,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事实应该讲清楚,我不是故意要打他的,我是喝多了酒。民警说。可是法律上并没有规定喝了酒可以打人呀。何教授说,民警同志,你看看他们这些人,一个工地上,一来来那么多,明明是来敲诈的,难道光天化日之下就得让他们敲?民警点了点头,说,两位老师,正因为这样,我才劝你们,还是大事化小吧。你们想想,他们赤脚地皮光,一来来一大群,一走走得无影无踪,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家在这里,跑不掉的,万一他们那个什么。反正,我不说什么,你们心里也明白,所以,我要说什么,你们也明白,所以……民警说得含糊,但何教授夫妇听得明白。连民警都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