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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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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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像这种情况,男人生气了,女人就应该检讨自己,尽快补偿一个甜腻的拥抱或者亲吻,男人也就不好再计较。可是,王梦沉浸在歌星的微笑里,一点也感觉不到男人的情绪,她甚至认为男人就跟眼前的照片一样,笑容灿烂,温柔可亲,惹人疼爱。
男人不愿意当街发怒。他离开了沉浸在幻想里的王梦,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远远地看着王梦。在巨幅照片前,王梦显得小鸟依人,这是男人理想中的女人,男人很多次想象过自己的女人:在疲倦的时候,会缩在他怀里寻求安慰,在调皮的时候,会爬到他背上要求他背,在睡觉的时候,他一抱就逃不到任何地方去了……男人远远地望着,远远地想着这些,气也逐渐消了。
他是个歌星而已,有什么好吃醋的?男人这样宽慰自己,然后,掏出手机,给远处的王梦打电话——
“小傻瓜,还没看饱啊?我都要饿死了。我在对面的餐厅订位,你过来吧?”
王梦才发现男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四下张望,看到了远处的男人,觉得好玩,随口就说:呀,我的偶像来接我吃饭去喽,我没空应酬你哦……说完格格格地笑了出来。
男人同时听到了两种笑声,一种来自他手机里,另外一种来自不远处,那张明星照片前的。男人有半分钟的困惑,仔细辨听着这两种因为距离的作用而不能叠合的声音。
女人喜欢一个男歌星,收集他的影象、唱片,在报纸和网络上搜索他的八卦新闻,甚至花高价买他的演唱会门票并在人群里狂热高呼,这些,男人都可以理解并接受,就好像女人喜欢逛街买衣服、订时尚杂志、做美容健身甚至摸摸麻将打打拖拉机一样。可是,王梦跟她们不同,到底不同在哪,男人也说不清楚,这种不同让男人总是感到歌星就在他们中间,甚至在他自己身上。
为了讨好王梦,男人买了电影院里歌星的最新演唱会录像票。歌星站在屏幕上,环绕立体声的音响设备,使得歌星就好像站在电影院里,站在他们跟前。
王梦一落座就没声了。眼睛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屏幕,男人殷勤地给她递饮料、爆米花、小鱿鱼丝,王梦都没有看男人一眼。 男人发现,歌星一首接着一首唱的那些歌,王梦都记得,而且嘴巴里轻轻地附和,歌词一个字也不曾漏过。
男人被王梦的认真所感动。悄悄将手伸过去,覆盖在王梦的手上,男人被吓了一跳,像握到了一块冰。王梦的手冷得像没有血流到的地方。
王梦的血全凝固在她的梦里,她已经顾不得四肢,顾不得头脑,更加顾不得身边的男人了。
歌星在唱一首失恋的歌曲——
“是否一颗星星变了心,透明的夜晚……”
多么普通的一句歌词,王梦却掉泪了,还伴随着轻微的啜泣。幸亏音响的音量很大,王梦的啜泣只有身边的男人听到。男人虽然莫名其妙,还是伸手圈住了王梦的肩,让王梦顺势把头靠在男人的肩上。男人享受着这种姿势,没到半分钟,王梦竟仰起头来,泪光闪闪,楚楚动人地望着男人,缓缓地将嘴巴凑到男人的耳边,一声叹息,说,长得真的太帅了,要命!说毕,猝不及防地,在男人的脸上印下了一个吻。
一瞬间,男人感觉好像被一条蚂蝗叮到了脸上,那一吻吸出了血。
男人再也无法忍受,站了起来,愤怒地穿过走廊。电影院的门被他猛地甩开,给屏幕上的那个男人吃了一大碗闭门羹。
男人就像一首歌,还没唱完,就结束了。可是王梦来不及细想个中缘由。男人离开电影院的第二天,报纸的娱乐版头条预告,歌星将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零点空降本城,跟本城歌迷一起倒数新年的钟声。
这个消息,如同新年的那一记钟声,提前敲响了。王梦开始筹划去看他。除了跟众多粉丝一样,要去弄一张最近距离的票之外,王梦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她觉得自己都要忙坏了。而最让王梦头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如何安置她那颗从得知他要来的这个消息开始就忙乱不已的心。
二
王梦看过他的演出。那次,他从香港到大陆巡回演出,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四个点,她都跑去看了。可是,由于远离自己所在的这个城市,再怎么提前订票也无法订到近距离票。
在广州的那一场,她幸运地买到了甲等票,花了一千三百八十元,是在网上“歌迷俱乐部”订到的。那一次,她不眠不休地在网上等着订票,几天几夜,不断地刷新网页,就像那些买股票的散户,不断地盯着布告栏,等待数字的更新等待财富的暴涨。工夫不负有心人,王梦第一个订到了甲等票。甲等票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可以在他的脚下仰望他,可以看清楚他脸上的汗水和表情,幸运的话还可以得到他的握手,更更幸运的话,还可以上台献花并索取拥抱和亲吻……
从得到票的那一刻起,王梦的思维和想象力都贫瘠到了可怜的地步。只有想象中那几个令人狂喜的场面,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她不断地预演着跟他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捂在她的心里,要是时间再长一点的话,一定都会像孙悟空吹口气复制出若干个猢狲一样,每一个都翻着筋斗、腾云驾雾地翻到广州,翻到演唱现场,翻到歌星的怀里。王梦好不容易将这些猢狲都按住,赶到了演唱会场,一看,她绝望到了冰点——甲等区的位置离舞台远了去了。在甲等区与舞台之间,还有隔离区、VIP区,这两个区,占据了整个现场的一半。
王梦在广州看到的他,只有指甲片那么大。可在绝望之余,她的想象力又变得丰富、妖娆起来。她幻想着自己能在后台出口处守到他,她不顾一切地冲向他,哪怕只沾到他的衣襟;她还想到他下榻的酒店寻找他,哪怕只摘下他所住的宾馆门牌号;她甚至想在机场等到他,哪怕只近近地看着他在众人簇拥中离去的背影……
然而,正如这些年来她对他的梦想从来不曾成为现实一样,她流着眼泪,只好将指甲片大的他放在手心里,让他跳舞唱歌,温暖她的心房。
这一次不同,歌星要来她所生活的城市,在她熟悉的那个广场。每天下班回家,她会特地绕到广场来看。正中央,被她在幻想中海市蜃楼般地搭起了一个辉煌的舞台,他就在上边,边走边唱,从东走到西,最后走下人群,径直走到王梦的跟前,递手给她,将她轻拥在怀里……
就算那一刻死掉,王梦也感觉不到恐惧,广场被王梦想象成了天堂。 离新年越来越近,王梦的期待从颤栗甜蜜变成了焦灼和烦恼。她开始挑剔这个城市,建筑太土啦,宾馆条件太差啦,路灯太少啦,说话的口音太难听啦,人的素质太低啦,这些都会直接影响到他对她的印象。
岁末的钟声,就在王梦这种期待和尴尬中,一月一月,一天一天地倒数着。
谁都知道,钱多一点,就可以离偶像近一点。可是,天啊,像王梦这样的上班族,买影集、碟片、看演唱会就花去了她大半的收入,再近一点,谈何容易?所以,听说这次新年音乐会,是政府出资免费招待市民贺新年的时候,王梦兴奋死了。
只要能进到现场,我死都会死在最前边。这是王梦的誓言。她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她已经考察好了地形,她已经托亲戚买通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