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粉丝

作者:黄咏梅

字体: 【

人员,表演是晚上八点开始,她下午两点便能跟工作人员一起进场。哈哈,六小时,蚂蚁都能爬到最前最正中的位置了。因为是免费的,所以音乐会不设座位,所有的观众,都得站着欣赏。
  对王梦来说,即使站立十个小时等待他,也是幸福的。
  王梦从下午两点开始站在那里,太阳辗过她,狂风拍过她,她都无动于衷,她像哨兵一样坚守着,跟她一起坚守的,还有那面抽筋般地跳动着的大时钟。
  不知道那样站了多久,王梦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那男人两只耳朵都塞着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摇头晃脑地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一直摇头晃脑。王梦根据他摇晃的节奏,猜是那首《蓝的灯》。王梦心里也随着响起了那首歌。她今天没戴耳机。在长达六个小时的等待里,王梦要将自己空出来,任何色彩和音乐都无法在她等待的心里留下痕迹。她必须空白地等待。
  大概是音乐间隙,男人停止了摇晃:
  小姐来得早啊。
  王梦看看他,得意地笑了:
  两点就来了。
  两点?小姐不用上班的?
  王梦摇了摇头。
  噢,小姐是超级粉丝。
  王梦始终微笑地看着前方空旷的舞台。她认为自己无法跟这些粉丝沟通,看他摇头晃脑的肤浅样子,哪里配欣赏歌星?哪里听得出每一句歌词的深意?
  嘁!王梦从嘴巴里轻轻地吐了一个字。没再理他。
  男人继续摇头晃脑。站累了,就蹲下来。蹲累了,干脆就坐在了地上,可就连坐在地上,还是不忘摇头晃脑。
  王梦奇怪他的头都不累,脚反倒累了。他一定爱听死了那些歌,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对这个男人感动起来。
  王梦始终像鹤一样,细细的双脚稳扎地面,除了偶尔换换身体的重心,她不曾挪动过。要知道,为了避免上厕所,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一滴水,她的激情就是她的维他命,时刻支撑着她。
  人群几乎是忽然一层一层地涌了过来,随着夜色铺张开来,周围越来越拥挤,就连王梦的思维都无法找到栖身的空隙。王梦更高兴了,她所站的这个位置是她身后那些人梦寐以求的,她像明星一样骄傲地站在那里。
  直到他出现。
  他终于出现了。没有像报纸炒作的那样,一会儿说身体欠佳来不了,一会儿说档期满了安排不了。这些传闻在他从舞台的上空降落下来的那一刻,伴随着歌迷救命一般的呼叫,统统成为狗屁。
  王梦像看一个奇迹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天而降。
  他落地了,就好像月亮猛然落到了地面上。王梦却被悬挂了起来。
  “你们好吗?有没有想我?……”这些老套的问候语,每一句都掀动着歌迷的情绪。
  歌星那么大,那么近。从头顶落到了距离王梦五十米的眼前。
  五十米,这是王梦这一生中离偶像最近的距离了。王梦体育课测试五十米的成绩是九秒,别看王梦矮小,短跑可是她的强项。
  预备,跑!枪一响,王梦就飞奔出去了——
  新年的钟声在歌星的带领之下,十、九、八、七、六、五、四地接近,王梦随着浩大的喊声向着歌星飞奔,近了,近了,王梦从没有跑得这样快,她要随着那喊声跑完一生,三、二、一!王梦在欢呼的海洋中失控地尖叫起来,眼前一片旋转的星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梦醒了,她茫然地看着舞台,舞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鲜花、彩带狼藉,她转头看自己身边,只有一个男人坐着。王梦这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我怎么啦?
  男人拔出两只耳塞,看着王梦。
  你刚才晕倒了。
  不会啊?我没有晕啊!
  男人看着她。王梦猛地坐起来:
  他呢?他在哪儿?
  早他妈走了,数完钟声就走了。一首歌都没唱,奶奶的,蒙人!男人冷笑了两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是这样的,想起来了,王梦想起了这些数字。的确,他来过了,那些鲜花是他遗弃的。
  你没事了吧?回吧?男人将两只白耳机塞回耳蜗里,伸了个懒腰,吃力地站了起来。同时把手伸给王梦。
  王梦犹豫了一下。
  我刚才一直抱着你,你还怕我?
  王梦把手伸了出去。
  一用力,两人就并肩站在了空旷的广场上。跟下午来的时候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
  
  黎轩昂就是这样摇头晃脑地来到了王梦的身边。按照他的话说,他跟王梦就是“粉丝配对”。
  王梦不爱听别人喊自己“粉丝”。王梦告诉黎轩昂,她是歌星的“守护者”。
  守护者?你又不是他的保镖。黎轩昂觉得好笑,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女人,脸上呈现出来的是那种不知道哪来的坚韧。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偶像的力量?
  守护者,就是时刻准备为他献身的人,我才是。
  黎轩昂压抑住自己没笑出声。
  黎轩昂断定王梦生活太空虚了。这样的人,他见多了,尤其那些公司小白领,收入可观,不必为衣食住行担忧,精神没寄托就寄托到偶像身上。要是有可能的话,王梦还会把肉体也搭进去。
  黎轩昂想想自己,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他一个大男人,连个固定的职业都没有,哪个明星公司雇佣他,他就必须喜欢谁。“粉丝”是他的职业,是他的收入来源。
  “尖叫五十元,流泪一百元,昏倒二百元……”这是第一天上班时公司报给他的价格。那个领班斜着眼睛上下看了看黎轩昂,仿佛这工作是一种苦力活,在审视黎轩昂的身体是否够格。每一场演出后,公司派一个领班来“验收”,嗓子不哑不给钱,眼睛不红不给钱,没在人群晕倒没引起骚乱不给钱。
  刚开始,黎轩昂只能拿到五十元。扯着嗓子喊叫,技术含量低,有力气就够了,而掉眼泪要酝酿感情,实在有难度,更别说晕倒了。可干久了之后,黎轩昂掉眼泪就跟他花钱那么简单了,缺钱花的时候,他也会让自己晕倒,要不是公司规定晕倒的次数不宜太多,以免暴露身份,黎轩昂每见到偶像一眼就想晕倒一次。新年那个晚上,他看到身边的王梦一下子就晕倒了,黎轩昂还以为她跟自己一样,是个“职粉”(现在一般人都这么称呼他们),后来,没看到她去领钱,他才知道,王梦是个真正的“粉丝”。
  粉丝和职粉,一般人要分清可不容易。像黎轩昂这种有一定资历的职粉,在粉丝圈里混熟了,多数职粉的脸孔都熟悉,他们跟他一样到处“跳槽”,今天为这个明星捧场,明天为那个明星捧场,见了面也装作互不认识,这是行业道德。
  要是像王梦那样,一辈子只追一个明星,那黎轩昂就要喝西北风了。自从成为“职粉”以来,黎轩昂已经“喜欢”过好几个明星了。有大明星,有小明星,当然主要是那些半红半不红的艺人。他今年三十三岁了,混在一堆疯癫的少男少女里边,不得不跟她们一样卖力狂呼,还要哭得像死了亲爹亲娘,他越哭得真诚,舞台上的那个人就越高大、闪耀。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不时地,他掉着两行眼泪的镜头还被拍成特写在全国观众面前展示。有一台晚会,他远在农村的老娘居然在电视上看到他哭

[1] [2] [4] [5] [6] [7] [8]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