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北川的未来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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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特定的所在,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可她却表现得那样平静。
不远处,不知是谁放了束金黄色菊花,太阳底下,菊花已失去水分,显得孤独而凄楚。花束旁边,是一个淡红色书包,还有只白色旅游鞋。这个丢了书包的孩子,还活着吗?那另一只与之配对的旅游鞋,又去了哪里?我多么希望,这只留下的鞋子,是奔跑过程中掉落的,它的主人,穿着另一只鞋逃了出去。
陈国林让我在花束前留张影,我拒绝这样。到这里来,我不是“到此一游”。
那位母亲又过来了,跟她一块儿的,有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走到我身旁,妇人第三次说:“我女子就死在这里的。”接着补充一句,“我女子好哦。”这时候,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盛满了眼眶。陈国林劝她:“大姐,你别哭。”妇人说:“我没哭。”她身边的男人是她丈夫,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到我面前,让我看。手机的盖面上,是她女儿的照片。一个长着瓜子脸的漂亮女孩。男人说,他们的女儿叫方晓雪,今年八月满十七岁,读高中一年级。地震发生后,他们到废墟前喊叫,还听到女儿答应,第二天上午十点过掏出来,已经死了。
说话间,另一个妇人走过来,年龄也在四十岁上下。她也死了女儿。她女儿叫欧阳凤娟,刚满十五,身高就超过一米六六,写得一手好字。压在砖头瓦块底下,女儿还在唱歌。她是第四天才被消防官兵掏出来的,她爸爸把她抱起,开始身上雪白,见了光立即变乌,嘴里吐出一口水,死了。其实女儿早就死了,但欠着见亲人一面,要等到见了亲人,她的魂才会走,吐出的那口水,就叫“欠亲水”。说到这里,妇人万般后悔,说她凤娟从小到大没做过家务,可5月11日那天,凤娟突然说:“妈妈,今天是母亲节,你别洗碗,我来洗。”当时她只知道高兴,以为女儿大了,懂得疼妈妈了,哪晓得那是不好的兆头呢?哪晓得女儿是要永远离开妈妈呢?“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妇人说……
这段时间,我在家什么也做不了,天天从电视里听这些惨痛的故事,天天流泪,有时泣不成声。儿子教育我:爸爸,你要坚强些。’或许,儿子说得对。这两位我偶然遇到的妇人:两位失去了女儿的母亲,有了泪,也往肚里吞。生活还要继续,这句陈词滥调,却道出了某种真理。前面的那位母亲,叫黄芙翠,陈国林的爱人叫黄芙秀,黄芙翠听说后,急忙说:“那我们是一家人啊,等这边清静过后,你跟你家大妇来我们家耍啊。”说得那么真挚诚恳。
我蹲下身,察看那些散落在废墟上的书本。不知是前几天下雨的缘故,还是随时喷洒消毒液的缘故,书本都是湿漉漉的,我将它们翻开,让太阳晒。外面一个消毒员大声喊:“别用手动,有病毒,危险!”我没听他的,继续翻。一本《中国历史》上,画了许多蓝色的杠杠,显然是老师指出的知识点。一本语文书上,有《背影》、《大堰河,我的保姆》等课文,这些课文,是我念书时读过的,也是我教书时教过的。此时此刻,我多想站在这里,给那些失去了生命的孩子,认认真真地讲解这些饱含至善情感的美丽诗文。
他们能听到我吗?
孩子们,你们不认识的叔叔,在此祝福你们——祝你们来世平安!
从北川中学出来,我们去几公里外的县城。在离县城仅一两公里处,实行了“特别管制”,武警和解放军联合执勤,要通过这道关卡,看来是不可能。但我还是下车去,跟拿着对讲机的警官交涉,表示我们不开车,步行进县城。他微笑着摇头,说任何人也不能进,还把对面的几个人指给我看,说他们是中央电视台的,同样进不了。“虽然严格消毒,可谁也保证不了绝对安全。”他说,“还有唐家山堰塞湖,尽管正在想办法疏导,万一疏导不及呢?”头顶上,直升机吊着几十吨重的大型挖掘机,飞往唐家山,一趟接一趟,自我们进入北川,就没停过。我给警官散了支烟,准备上车返回。这时,一个满面愁苦的女人,提着包袱,高着嗓门对警官说:“我娘家在唐家山大水湾村,家里出脱了十六个人,我要进去看看!”警官说,你进去什么也看不见,那边山垮了,大水湾村全都被埋了。女人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进去望一眼我的娘家。警官说,再等些日子吧,这些天不行,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女人不依,说我刚去杭州打工,这边就地震了,马上赶回来,天天往这边跑,天天被你们拦。警官耐心解释,我也帮警官劝说。。
妇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告诉我们,她叫刘明兰,二十年前嫁到了安县;这次地震,她的父母、父亲的兄弟姐妹和母亲的兄弟姐妹,都死了。他们大水湾村一组,只有一家人存活。那家人本来住在半山腰,山坐下去,又从那边冒起来,半山腰的那一家六口,竟躺在新冒起来的山顶上,毫发无损!目前,那六口人安置在绵阳九洲体育馆。
陈国林说,既然你家在安县,我们回去的时候把你带走。刘明兰很感激,可上了车,返回到北川中学附近,她还不死心,说她是本地人,知道有小路可以绕到县城那边。为满足她的心愿,同时也满足我们自己的心愿,陈国林把车又停到北川中学的土坝上。三人顶着烈日,从背后徒步翻过豆荚遍地的任家坪、矮树和杂草丛生的西山坡,到了席家沟。从席家沟越过沈家堡,就能下到县城里去,可席家沟的梁嘴上,有两个值勤的警察。我们还在老远的山坡上,警察就大声喊话,叫别下去。我说我们送当地的农民去看她老家,边说边加快脚步。一个体胖的警察迎过来,我们下到沟底,他把我们截住,问怎么不听?刘明兰说,她家里出脱了十六口人——从我们见到她,一直到把她送回安县,她都不停地在诉说这件事,报了总数,然后就挨个数,姨娘家几个、二叔家几个、大姑家几个……警察闻言,没再说啥,带着我们往梁嘴上走,同时安慰刘明兰:“这是天灾,伤心也没用,既然活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
走到梁嘴,就是极限,我们再不能往前。不过这里能够清晰地俯视残破不堪的新县城了——已经没有老县城,老县城被垮塌的大山完全掩埋,只有一幢电信大楼,被垮塌的山体往前一推,推到了新县城!
站在梁畔上,我调整焦距,拍下了几张县城的照片。
来自心灵深处的震撼,我无以言表。
据有关部门透露,北川县城将迁新址,老地方就让它保持现在的面貌,成为地震的活雕塑,警醒世人。 离开席家沟时,我问两个警察的名字,胖的叫周文龙,另一个叫林小龙。周文龙说:“我们都是龙,能飞,压不死。”我这才知道他俩都是北川县城的交警。两人的警服,上衣很干净,那是成都交警队昨天才送给他们换上的,但裤子穿了好些天,非常脏,脏得让他们身上都起了疙瘩。地震那天,周文龙在开会,林小龙在马路上值勤。林小龙说,那时候他变成了篮球,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地上拍,耳朵孔里钻进的灰尘,结成一块,几天都掏不出来,好在他和家里人都没死,而周文龙却死了六个亲人。说到这里,七尺汉子,热泪长淌。林小龙一流泪,刘明兰也跟着流泪。周文龙自己的眼里也是泪花烁烁,但他没让泪水流出来,还责怪同事,并再次劝刘明兰节哀,说等事情过去后,去亲人被深埋的大坑旁,烧几沓纸,敬几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