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北川的未来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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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好好活,认真活!
“我再也不跟老婆吵架了,再也不计较个人的得失了。”周文龙说,“我要努力地活出个样子,活给他狗日的死神看!”他舌头有点大,说话语速较慢,正因此,使他的话字字坚定。
悲痛的刘明兰,显然受了感染,我们带她回到安县,请她及另外两个半途坐到我们车上来的受灾百姓吃饭时,她能够喝下一碗稀粥了,而在此前连续三天,她啥也吃不下。
途坐到我们车上来的两个人,一人死了丈夫,一人死了父亲和儿子,都是从废墟里扒出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死在他们的怀里。现在,他们被安置在绵阳九洲体育馆。把他们送到体育馆外面,我们也下了车。这里,早上八点多我们就来过了,这次下车,是想找到刘明兰说的那家带有传奇色彩的六口人,可惜忘记了问他们的名字,找起来相当困难,只好作罢。
灾情发生后,九洲体育馆一度安置了三万多灾民。现在已经没那么多,剩下的,大多来自北川。
早上我们来这里时,给我最深印象的,是孩子。因身心疲惫,又无所事事,大人们多半还躺在地铺上,而孩子都起了床。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居然煞有介事地拿着一张报纸看。我问他是否认识上面的字,他羞涩地笑笑,不回答,眼睛又盯住了报纸。原来他看的是张图片:一只牧羊犬,端端正正地坐着,伸出前爪,让它身边的男孩跟它握手——面前的这个小男孩,是否曾经也拥有一只牧羊犬?大概是,他叽叽咕咕的,跟图片上的牧羊犬说话,还去扯它的耳朵,搔它的痒痒,始终天真地微笑着。
几米外的一个女孩,抱着崭新的玩具娃娃,摇来摇去,一会儿又在脸上亲,显得特别开心。
体育馆外面,有另外两个稍大的女孩在太空漫步机上荡秋千,笑得咯咯咯的。她们一个来自擂鼓镇中心校,一个来自毛坝小学,都读四年级。我问她们,你们什么时候能开学?她们说已经开学了,就在帐篷小学念书。我这才看见,她们身后数十米远处,有两顶比普通帐篷大得多的白帐篷,这就是她们的临时学校。我说,已经八点多,你们还没上课吗?两个孩子告诉我,帐篷里装不下,上午,一至三年级上课,下午,四到六年级上课。随后,辫子上系着红绸的女孩说:“叔叔,我的爸爸死了。”另一个说:“叔叔,我的姑姑死了,我跟我姑姑最好了。”我沉吟片刻,说:“好好读书,有了好成绩,你们的爸爸和姑姑都知道……现在,你们玩吧,叔叔不打搅你们了。”
秋千又荡开了,笑声又起来了。
这些孩子,让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不死的精神。
到灾区前,我天天流泪,来灾区后,我反而有了力量。
感谢孩子们,感谢他们的快乐和笑声!
眼下,各方都在强调,对在地震中死里逃生的孩子进行心理治疗。有这种意识是好的,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成人也惊惶失措,更别说孩子。5月22日那天,我和妻子去了西南财经大学,那里安置着300名从都江堰等地过来的小学生,急需课本。我们把儿子念小学时的课本全找出来,同时把近年来买的《儿童文学》和一些励志小册子,装进口袋,给孩子们送去。最让我揪心的,是他们的眼睛,个个眼睛都亮得出奇,像在警惕什么,而且都不怎么说话。我妻弟媳妇念大学的时候,同寝室住了一个唐山来的地震孤儿,从大一到大四,她经常半夜里突然翻身坐起,狂呼乱叫:“起来,快跑!”这句话,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她跑出来了,而她的父母,却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永远闭上了眼睛。我妻弟媳妇大学毕业的时候,距唐山地震已差不多过去了二十年。这证明,真正的余震来自心灵,很幽深,很昏暗,需要全社会的关爱,去照亮那个角落。
但我们不能把孩子当成病人。孩子们的快乐天性,以及追求快乐的本能,本身就是一剂医治创伤的良药,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足够的温暖,把他们往快乐的方向引导,让他们走上健康的人生之路。若干年后,当他们有了儿孙,再来回想这一幕,他们会伤感而又骄傲地说:某年某月某日,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但是,我们挺过来了!
大地会平静的,灾难会过去的,逝者安息,生者前行。我从那些孩子的笑声里,闻到了花的香味和庄稼的清甜,也听到了生活的足音。
这是北川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