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震中访旧
作者:叶广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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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只是不想离开……
大震后必有大雨,不一会儿云翻一天墨,急雨如注。急急赶到广坪,与作协的队伍汇合。我的计划是当晚赶到青木川,但是团长王蓬无论如何是不放我走了,他说刚才的地震是6.4级,山路上难免有塌方险情,他有责任负责大家的安全。此厮在平时与我稍有芥蒂,而此刻听了他的一番话语心内竟有些温热,毕竟曾经是同学啊!
躺在广坪镇政府搭建的帐篷里,周围是哗哗的雨声,风掀得篷顶忽闪忽闪的。陌生的多人的气息,潮湿的被褥,泥泞的湿地。想着门口楼上那块三分之二悬在外头的垒砖以及那块只连着一根钢丝的预制板;想着数里外的曹宏孝老汉,一人在那小棚里如何抵挡这凄厉的风雨;想着解放之初在这个院子里被杀害的先辈们,他们倒下的位置大概离此仅几尺之遥;想着冒雨还在中学操场上挨个帐篷巡视的乡镇干部们和不远处烈士陵园被震裂的地面;想着二十里外的青木川……黑、寒,风萧萧;清、寂,雨萧萧。余震摇摇,—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刚明,我和韩霁虹及周至司机政社驱车往青木川赶,出门看那危砖与吊板,已被干部们半夜清理掉,摇摇欲坠的楼房不知还能否经受下一次余震。
到青木川,先奔镇政府。见了书记冯元明,看得出冯很疲惫,声音有些哑。他说昨天的6.4级余震给了青木川再一次致命打击,本来的危房基本全塌了,一个下午就倒了400间,全镇已经没有一间完好的房屋了。帐篷有限,救灾物资有限,镇上每人只能给一尺塑料布,两桶方便面,一斤多米……正说着,几辆小汽车开进镇政府,车身上用红涂料写着“抗震救灾”的字样。尘埃未落,下来几个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卸东西,都是崭新的毯子和凉被,还有食品。跟年轻人交谈,他们说是志愿者,来自西安,旅游时来过这里,这里给了他们感动,这儿受灾了,他们得为这里的乡亲做点什么。镇上的干部认真地登记送来的东西,交接之后那些年轻人立即开车走了,没喝一口水,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们交换姓名。眼睛有些湿,心里却很热。
镇干部告诉我,木鱼镇的魏树金就在青木川,这有点出乎我的意外。原来震灾前一天,老太太突发奇想,要回娘家看看。十几年没回来的她难以遏制回来的冲动,就让亲戚送了来。也是老太太的造化,刚一到青木川,那边就震了,房屋被夷为平地,等于是捡了一条命。我在帐篷里见到了魏树金,与前次见面不同,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神情有些木然,怀里紧紧抱着刚从木鱼镇逃难出来的8岁重孙魏国。帐篷是借来的,一老一小相依在闷热的帐篷内,坐在小床上,眼神内满是悲伤,这样的画面让人不能忘却,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我问魏国,地震的时候他在哪儿?魏国说他正背着背包上学,当时他是迟到了,心急火燎地往学校跑。地震了,学校塌了……我问他的同学们在哪儿,魏国哽在那里,半天说:“他们都躺在了操场上!死了!”魏国身体颤抖着,努力压抑着啜泣,最终畦地大哭起来。望着孩子身上被玻璃割出的一道道伤疤,帐篷内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唏嘘声一片。我拉过魏国说:“孩子,咱们不说了,不说了,阿姨不该问你这个,真的很不该!”我告诉孩子,亲情和友情是不死的,它不会因为离别而中断,他那些走了的同学到另一个地方去读书了,他们以后会时时地看着他……
地震中,孩子和老人受的伤害最大。我知道,安抚孩子心灵创伤不是一时一刻,一人两人能解决的,这需要我们所有的文化工作者、思想教育工作者,需要社会上的无数志愿者来共同做这项艰巨的工作,帮助他们从阴影里走出来。这其中,要尽量避免让他们讲述当时情景,因为每一遍诉说都是一次伤口的撕裂,那种痛是撕心裂肺的。灾区需要粮食和水,需要帐篷和解放军,需要记者也需要作家。需要物质的和精神的支持。
魏树金惦记着木鱼镇的家,即便成了废墟也还惦记着。我对镇书记说,就让老太太留下吧,这边毕竟是娘家,青木川的姑奶奶在外头遭了难,不回娘家回哪儿呢?将来老宅院修复了,还让她回去住,给她一个舒展的晚年。临分手,魏树金怯怯地提出镇上能否为她解决一顶帐篷,在这里,她没有户口。镇人大主席张正富说这事情包在他身上。
没有帐篷,镇上领导说帐篷下午才能运到。张正富就一趟一趟地跑,看帐篷来了没有,直到半夜,才回来说魏树金的帐篷落实了。
张正富是个热心的干部,刚刚退休,还没有找到退休的状态,常常忘了自己是谁。前几年我到青木川,都是张正富领着我走东串西,召集座谈会,没有他我如同“鬼子进村”,两眼一抹黑。听说我要写青木川的小说,张正富不无担忧地说:“叶广芩,你这小说写好了便罢,写不好挨骂的是我,我成了青木川的汉奸,把底儿都兜给了你。”
谁也没想到,青木川为人所知后游人大增。那些古宅深院,那些传奇轶闻,使不少人来寻找旧日痕迹。镇上几乎家家办起了农家乐,豆豉腊肉土鸡蛋,猪血熏肝泡酸菜,吃得城里人不想离去。这其中,办得最红火的就是张正富,他的小院两层小楼,屋后是青山翠竹,房前是绿阴菜畦,萝卜青菜洋芋,牡丹芍药杏花。就是他家那只叫苗苗的小白狗,已经被游客们惯得连骨头也不屑啃了。我问张正富一年收入多少,张正富顾左右而言他,倒是镇长说,青木川在五一、十一两个黄金周,个别农户的收入上万元。
一场地震,让青木川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了,粮食腊肉都被埋在房子里,所有的屋顶几乎都与蓝天相接……张正富的新屋是全镇最结实的,就这,内墙也裂了大缝,西山墙整个闪出去了。他和家人都住在院里的防震棚内,问我住哪儿,我说就住你们家。于是和韩霁虹就住进了墙裂的房屋,想的是再震也不过如此,高不过8级吧。张正富的屋还相对站立着,仍旧能够维持正常饮食,这是我的福分,尽管晚上只有洋芋稀饭和咸菜,这对灾民来说已经相当奢侈了。我知道,张正富在木鱼镇的亲人在地震中罹难了,他才从那边回来。吸取魏国的教训,除非张正富自己说,我绝口不问他亲人的情况。这里离木鱼镇23公里,道路已经不通,自龙江的大桥被震塌了,我过到青川的鱼渡,解放军正在抢修变了形的公路,不能再往前走了。魏树金说她的老伴还在那边……
还是张正富,这次依旧带着我在镇上寻找熟识的故人。震后的居民居住秩序被打乱,一个一个的棚子,想找谁相当不易。在青木川中学的操场上,在离当年处决魏辅唐不远的地方,我找到了徐种德的棚子,他的孙女正在读英语。棚内溽热难耐,地上泥水湿滑,物件零乱,人声嘈杂,不少人在光着膀子大声说话。问及老汉,说是正在学校的树阴下读书。想起了孔夫子对颜回的称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大概就是如此了吧。孙女将爷爷叫来了,当年的少校参谋主任已经84岁,一身灰衣,裤线笔直,仍旧是儒雅倜傥,不失风度,让人感到了一种文化的浸润,一种人格的操守,一种宁静的心态。老汉将地震说得很轻松:“我坐在屋里看书,觉得凳子摇晃,以为是猫儿捣乱,说刚喂饱你怎又要吃,后来一看,不对了,房上的瓦落了:有的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