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在略阳

作者:玄 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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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雨已渐大,上车时,雨点打在车身上四下迸溅。
  
  25日,下午
  
  中午12时,白水江镇政府。乡里的学校都已暂时停课,乡干部说,正在准备复课,可能下周二三就要开课了。一个孩子在院里玩,我把他叫到帐篷里聊天。他看上去六七岁的样子,非常单薄,脸色像要透明。拉他过身边时,我觉出他的小胳膊又细又脆,仿佛一拽就要折断。他的答话让我吃一惊。他居然9岁了,已经上三年级。他说,5·12时他们正上课,桌子开始摇晃,他还以为同学在摇桌子。教室里的黑板和灯乱七八糟地往下砸落。老师大喊地震,同学们赶紧跑了出来。
  他爸爸在乡接生站工作。
  你妈妈呢?我问。
  他说,在无锡打工呢。
  地震后回来没有?
  没有。他低下头回答。
  你妈妈打什么工啊?
  孩子摇摇头。
  我默然。去车上拿了一根香蕉给他。大约1点30分左右,我在院里看见他奔向一个拐弯处,一闪就不见了。他手里举着一黄色的东西,是那根香蕉。两个多小时了,他没舍得吃。
  乡镇府的工作人员给我们煮了一锅面条,这时候我们刚刚吃完要出发,去一个叫权力村走马湾小组的地方,那个村在地震中房屋全部倒塌。
  3点30分左右,走马湾村。
  这是个有55户人的村子,5·12地震,摧毁了这个村子所有的房屋。万幸的是,村里没有人因震死亡。
  所见惨烈。根本不能分辨哪里以前是村巷,房顶都瘫在地上,看上去我们似乎是直接在房顶上跳来跳去。村民们的房子建筑质量都不好,大多属于土坯房,但即便如此,也可能是他们好几代努力的结果,是好几代的积累。现在,一下子全没有了。
  一个老妇人在废墟上艰难地行走,时而弯下腰找。陪同我们的副镇长朝她喊,方言浓重,只能听出个大概意思,意思是说,老婆子,别找啦,不安全你快走吧。她直起腰身,我们走开时她又弯下腰去。在20多分钟之后,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副镇长叹了口气,说,有些农民没办法,去塌房里找一点还能用的东西,主要是挖粮和衣服。余震不断,不少农民被砸伤,有的就被砸死了。
  上一个土坡,两个老农正在那里和泥砌着什么。是在砌灶。老农说,马上要收稻子了,搭个灶给人们做饭。
  我在一处仍勉强站立的塌房前停步。窗户和房顶都不见了。一只风车却依然顽强地悬在一根绳子上,在风雨中打着旋子。
  副镇长在远处催促我们离开的声音越来越急迫。我们离开村子,10分钟后,来到一个满是帐篷的地方。
  这里原是一块地。村里临时征用了一个村民的四亩农田,平整后作为村民暂时的栖息地。二三百人聚集在这里,四面大山围拢。一群孩子在雨中玩。
  我们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放下,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我们给孩子们发糖块。孩子们自l觉排成队。有糖块掉到地上,下一个孩子捡起来主动给上一个孩子,说这是你的。我手头有安意如特意让我捎来送给孩子们的巧克力,仅剩最后一块。我问:你们谁是学习最好的?孩子们一起指向一个小女孩子。我把巧克力递给了她。
  乡民们在帐篷后方不远处,挖了一个大坑,作为临时厕所来用。雨一直在下,帐篷外的火炉全被雨浇熄了。再看帐篷群的后面,积着柴火,柴火也早已被雨淋得稀湿。
  村里有一个82岁的老人,他是老地下党,当年红军入川时的向导。村民们说,村里分帐篷时他不肯争,大家怎么也找不到他。有熟悉的人领大家到山里某处,见他住在一个草窠子里。老人家说,这里清静,当年打国民党时,就住在这个地方。
  我站在人群旁边。人们在一棵树下纷乱地相互说着什么。孩子们在喧闹,我什么也听不到。这时是下午4:18。
  什么东西抖了一下。我望帐篷,帐篷在抖。望树,树在抖。望头顶四面的山,山在抖。
  地猛烈颤抖,眼前的平地咕嘟咕嘟往上冒。有可怕的吼声自地底传来。山在晃动。天昏地暗。刚才的小雨瞬间暴泻如注。我下意识有逃的欲望。有一刹那,震动大起来,然后渐弱,突然又大起来。
  我承认当看到山晃动时,我感到彻底的绝望,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完了。此时的记忆中,我看到每个人拔腿要逃的姿态,但试图迈出的脚找不到方向。我竭力使自己镇定,一个声音到了嗓子眼里正要发出,我听到同行作家王小渭的大喊:大家不要乱跑!我站到他身边一起喊,团长蒋巍的声音也加入进来。人群渐渐安静。
  官方一开始说,这次地震是6.8级,很快更正为6.4级。略阳县城经历地震的人们说,这次地震和5·12地震时的震感差不多大小。有人讲述他在地震时目睹一座楼房裂开大缝,然后哐的一声合起来。同行的作家陈若星震时正要上车,一只脚已在车上,车像蹦蹦床一样往上跳。震时和震后十分钟内,所有手机不能打通。作家渭水此时在宁强县的青木川镇。他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我们一行人刚到了青木川镇政府的院子里,车停在楼下,楼是一座危楼,我在车上还没下去。突然一声巨响,楼向上弹了一下,天昏地暗,楼开始左右剧烈摇摆。空气中的气流和平时不一样,空气中似乎有或上或下沉浮不定的东西……我急要司机发车逃走,他发了几次都发不着车……我当时想,这就是世界末日的感觉。那种地里面发出的可怕的吼声,真是让人魂飞魄散。这是我所知的最为恐怖的声音。我们这里震前没有下雨。震后顷刻间,天像崩裂了一般,大雨倾盆,不休不止。”
  随时可能塌方,4点30分左右,我们离开走马湾。村民们站立在树下送别我们,那个82岁的老地下党颤巍巍地向我们摆着手,我们把所有的备用物资都给灾民留下,采访团团长作家蒋巍把一箱一箱的东西往老人手里放,以致忘记了老人能承受多少东西——箱子一直遮住老人家的胡子,快遮住他眼睛时人们才醒悟过来。不知谁又想起车上还有一个西瓜,就跑去搬下来递给村长。蒋巍甚至把作协发给他的印有抗震救灾字样的背心和衬衣也全给了村民。
  全村人在大树下朝我们挥手。村长一个胳膊夹着西瓜,另一只手向我们挥动,脸上满是泪水。那个成绩最好的小姑娘挥舞着手里的巧克力,另一手抹着眼泪,我恍惚听到她的抽泣声。车拐一个弯便看不见了,幻觉里哭声大起来。我伸手,摸到自己满脸泪。
  车上大家默不作声。突然有人提议,回去立即找些衣物捐给这个村子。全车上轰然响应。团长蒋巍立即打电话给夫人,要她收拾一下家里的衣物打好包裹。大家懊悔不迭——地震时慌乱,我们忘记了给孩子们留一点钱。
  这时司机小张说,他藏了一箱方便面没有让大家捐出去,因为担心塌方把我们撂在路上,必须留点东西以防万一被困。
  有更大的危险等着我们。
  5:00,回到白水江镇政府。团长蒋巍建议搞一点募捐,带头捐1000元:大家纷纷掏腰包。因是来灾区,很多人带钱不多,只是带卡。有人甚至只好向其他人借。作家冷梦捐200元,后来又执意追着补捐300元,说不捐心里会难受。我们特别说明,捐给白水江镇权力村走马湾小组。
  此时大雨狂泻,院里积水已没脚,水面上打起很高的水花。随同的县委干部一直在不断催促我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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