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在略阳

作者:玄 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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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地要保护孩子,我们物种中最幼嫩的一部分。
  磋商后人们紧急请示县委书记。县委书记放下手头其他一切事,紧急安排,调来11辆大客车,让全校学生挤上去,将车载到全县城最安全的空旷处。学生们在车上可以稍得休息。
  其余人员继续回操场排水,发现仍然有学生,他们不肯走,在全部学生上车、学校统一点名之后又悄悄溜下车,帮老师们处理积水。积水越舀越多、越排越多,雨越来越大,人们在黑暗里舀水的动作越来越快。很多人丢了鞋子——被泥陷住,没有人顾得去找。雨下得有多疯狂人排水就有多疯狂。
  凌晨5时,大雨终于小下去,直至消失。
  晨8时,高三班照常上课。太阳出来,到正午时分,帐篷里又要变成蒸笼。在热腾腾的蒸笼中,老师捏着的粉笔会被汗湿透,在黑板上写的字字迹模糊;学生们奋力做笔记不得不随时中断,汗淋漓而下,不断将笔记本打湿。
  高考正逼近。全校高三学生除5·12当天下午停课半天之外,未耽误一节课。对孩子们来说,高考是像地震一样需要他们全力以赴去应对的大事。
  据悉,四川和甘肃等县因地震推迟高考时间,略阳县和陕西其他受灾县不在范围内。
  昨天下午地震时有学生在返校途中,学校紧急通知令他们返回。电话打到他们乘坐的车上,车刚刚驶离,塌方的石头便落下,将一辆走过这里的汽车砸翻。有40多名学生因路断不能回家,学校逐一登记作了安排。在学校暂时停课后,高一高二的学生没离开学校的,还远不止这40多个学生。在非常时期,学校是家长们信赖的地方,人们宁愿孩子不在自己身边而留在学校里。
  校医李万英说,高考应急措施已准备好,并组织学生训练过。学生白天要喝藿香正气水,夜里学校专门熬了姜汤给学生喝。卫生问题也有应对措施,及时在操场的大帐篷边搭建了临时厕所。每个学生每天按50元的标准补助,矿泉水高三学生享受优先权,高三老师免费早餐。李万英补充说,高三老师免费早餐,是地震前就决定的,与地震无关。老师们在地震发生以来没有任何补助政策。也没有老师提要求,她特别提到了一位叫白静芷的外语老师,40多岁,是高三年级组组长。她家的房子是刚买的,在震中成为危房,她爱人中风瘫痪,但是震前震后,她从没有向学校提过一点要求,一直忙于高三的教q:-r作。
  白老师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我很想采访她,但最终也没有见到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师。
  县一中在非常时期所做的工作,是井然有序的。5·12地震当天,学校立即成立了由122人组成的抗震应急指挥部,校长担任总指挥。学校自购了口哨、铁锹、安全帽给大家发放。此外还成立了一个招募来的24人的突击队,校长认为,学生要上课、老师要教学,让学生和老师去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是不科学的,要尽全力保护师生尤其是高三师生,为他们抢夺时间。
  近11:00,校长张振民才开完全校抗震紧急部署大会。从5·12一直到今天,他一直在学校里不敢或离。他的父母85岁了,在老家农村,他却不能离开学校前往探望。他说,学校每天都和县里联系,每天至少通报一次学校情况。目前看来复课无望,他想向县教育局建议,看能否对高一高二学生提前放暑假。
  “老师平时是教育工作者,危难时是学生的守护者,是学校的捍卫者!”他说。
  张振民,1963年生,穷孩子出身,自称从全县最小的校长干到目前最大的校长。1989年他从观音寺小学做校长辗转到今天,在县里有很好的口碑。在近20年的教育生涯中,他多次遭遇到和处理过危难事件。1992年,他担任校长的学校所在地被洪灾淹没,泥石流卷走46个村民,凑巧的是学校正放假,无一人伤亡,只有一个孩子因洪灾成为孤儿,张振民一直照顾着这个孤儿学生。同年,传染病流行,学校里有60多个孩子被传染隔离在医院。张振民说起这件事不禁动容:“当时有很多领导一起来探望孩子们。在隔离带外,听到孩子们自发地唱一首歌《党啊,我亲爱的妈妈》,没有人组织或授意,他们完全是自发。听着孩子们稚嫩的歌声,我们所有在场的人泪流满面。”
  经历和处理突发性灾难事件的经验,使张振民在这次地震时有着从容的气度。也正因此,全校师生在震中没有一起伤亡事故。没有逃跑时的混乱,没有一个学生被踩伤。
  张振民说,全校举行了多次防震演练,紧急情况下哨子便是口令,而老师们必须负责学生们的安危。尤其是带课班主任。
  若高考时发生地震怎么办?他说,学校还有一幢楼安然无恙,在地震时未受损。高考打算在那里设考场。如果地震发生,就紧急疏散并密封所有试卷。
  5月18日夜,学校刚复课。张振民安排值班人员,严密守在学校仅存的一幢完好的宿舍里,彻夜监视安全问题。他回到办公室,心中仍然有强烈的不安之感。他卷了办公室的铺盖来到学生宿舍,在一楼打地铺躺下,下令当夜所有宿舍不关门、不关灯。
  午夜1:08,地震发生。张振民谈到这里,仍然为之色变:“当时若不是不关门不关灯,很难说有多慌乱。后果不堪设想……”
  我问,学校现在最缺什么?他沉吟了一下,说县里现在把救灾物资首先供给学校,这些东西不缺,“现在就是想争取到资金,趁这个机会把学校好好建一下,让学校更安全。像北川那样的学校建筑,再不能有了。我想如果我是校长,我的学生那样子悲惨地被塌房活埋,我会恨不得当下去死。”
  
  27日,上午
  
  晨8时,大家分头补充采访。我采访任务已毕,独自回房。几天来,终于有一点独立时间可以稍事调整,但在身心的极度疲乏中,仍难以专注思考,只能竭力试着去理清思绪。
  坦白地说,此前我中止写作已两年,因怀疑文字在当下的力量,怀疑文字在当下可以抵达的美。如果没有这地裂山摧的悲哀,我的中止有可能持续下去。我沉沦于世俗事务中,乐此不疲,懒得思考。但灾难逼迫着压榨着,我被动地,几乎本能地,抓住笔。
  现在我感知到了文字的力量。
  文字本身就是力量。
  文字的见证、呈现和思考,本身就是力量。
  所谓文明,真是依靠这样的力量,才得以传承。
  很多年了,在生活和生命的疲软中,我再一次自文字中恢复勇气和尊严。我也希望我能够,在文字中呈现人应具有的理性、尊严和勇气。
  我承认我只是凡夫俗子。我有对物质的欲望并时而沉湎其中;我有对女人的欲望时而不能自拔;我有对权力的敬畏和艳羡,我有强大的虚荣,有可耻的自私和阴暗心理。
  我难以经受以上种种诱惑。我只是仍然坚持,希望不要超越一个度。我未必做得到甚至肯定做不到,我只能尽力而为之,多做一点算一点。
  由此看来,奔赴灾区对我来说,似乎更是一次个人拯救。
  在灾区走访,我耳闻目睹了太多事,见证了太多人的理性、尊严和勇气,我愿意在此满怀敬意地一一记下:
  刘姓中年汉子,不善言语,略阳县白水江镇副镇长,可惜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能记住。5·12时,他正坐火车从白水江镇赶往略阳县城。火车行驶到一座桥上,地震发生。桥像一根狂风中的绳子一样晃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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