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众神之河
作者:于 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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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贾赛洛翻译说,这位是村党支部书记,这些为自己转世前来刻玛尼石的藏族人,就是他领队的。不过,此地的居民也就这七八个人而已,世界的尽头再没有别人了,陌生人的到来那就是节日。出水的岩石上靠着一块石片,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几个笨拙的字:“澜沧江源头,青海省旅游局探险队立”。我费力地捧起一些水,水很浅,捧得太过就要搅动泥沙,喝了一口,很凉。
三天前,我和几个旅伴到了青海省的扎多县。国家地图表明,澜沧江的源头就在此地。源头分为几股,它们,西边的两股是扎那曲和扎阿曲,从扎那日根山一带流出,这两源与东边的日阿东拉山流出的布当曲汇合成一股,在杂多附近汇合成一股,叫做扎曲。藏族人把河流的源头叫做扎曲,澜沧江的源头是扎曲,长江、黄河的源头也是扎曲。扎曲的意思就是“从山岩中流出的水”。各源头相距几十公里,从此源到彼源就是开车也得走上一天。
从玉树县出发到扎多县,里程是一百七十六公里。在距离玉树三十六公里的一个路口右转,就进入了荒原。道路基本是柏油路,但有些路段已经被啃成搓衣板了。河流中游群峰耸立的景象消失了,大地平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台面,可可西里大戈壁已经不远。高山无影无踪,只剩下些光秃的头,骑着马就可以奔上去。有时候大地裂开巨缝,汽车就得驶到地层下,再爬上来。这是世界上最壮丽的道路之一,景象荒凉动人,看不见一棵树,白云低垂在地平线上,偶尔有个头在山包的边缘一晃,那是旱獭的脑袋,它们在地上啃了无数的洞。乌鸦停在天空,一动不动。牦牛部落远远地站着,看看什么也没有发生,又继续埋头吃草。大地像一位苍老的父亲,宽厚而沧桑。世界美到完全丧失了意义,我明确地感受到何谓伟大。美是平庸的东西,伟大其实是平庸的累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你也不要说话,任何赞美都相当弱智。伟大其实是枯燥的,为了这伟大的荒凉,你不远万里而来,但只是几分钟,你已经厌倦。偶尔会经过一些帐篷,没有电,居民们用太阳能发电机取电。夜晚来临时,道路两边时不时出现一丛丛幽蓝的光块,里面藏着一台台孤独的电视机。
扎多县只有一条街道,街道以外就是荒野。一条简陋的水泥大街,看起来有点敷衍了事,是否实用倒在其次,只为着象征现代化已经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风一吹,大街似乎就飘起来,旗开得胜的总是那些外地做买卖的人带来的塑料袋,一个比一个飞得高。全城通电才两个月,供电是定时的,到晚上十一点就停电了。大街两边有新开张的小店和旅馆,都关着门。一个人骑着摩托奔来,敦实的藏族汉子,诚实地笑着,他是杂多县的旅游局长,过去是县冷冻厂的经理,五十多岁,名叫贾赛洛。局长先生其实是个光杆司令,上任一年了,并没有办公室和经费,从来没有念过一份文件。外面来了人,他就陪着走走,当个向导。他带着我们去莫云乡,澜沧江的源头就在那里。打过招呼,老贾从摩托车后座卸下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他老伴做好的羊排、糌巴粉和酒。
从扎多到莫云得走半天,道路是土路,有的地方路已经断了,汽车得自己开路,爬上爬下,说过沟就要过沟,说涉水就要涉水,除了越野车,一般的车是没法开的。没有加油站,我们装在车里的一桶汽油漏了,整个车厢全是汽油味,熏得人人欲呕。老贾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舌头就没有停过。车行一个多小时后,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历史。他说话从不忘记现场,刚刚说到他父亲如何被抓起来,忽然指着车窗外,那里有个牦牛,你们地方有没有啊?正说着他和一姑娘的往事,忽然建议,左方这条路可以去到扎青乡,考察队都去过。插话长达十分钟,接下去讲到扎青乡的乡长是谁,他儿子在喇嘛寺出家。他家隔壁住着央宗,是个好人啊,我的一袋青稞还放在她家呢。“是不是去一趟?”他真的认为我们可以立即打转方向盘到数十公里外的扎青去。话题向西偏移了几十公里,接着又回来了,继续说他父亲。他如何成了孤儿,如何挨饿。“要不要吃块羊排?”拉开大袋子,搜出一块,腰间解下一把藏刀,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割下肥硕的一坨,往嘴里一塞,继续讲后来如何参加工作,如何结婚。没有一句抱怨,他有一种把地狱说得跟天堂般美好有趣的本事。每经过一个垭口,山包上就会出现一个玛尼堆,上面缠着彩色的经幡。他总是要取下毡帽,默念几句经文。如果停车的话,他就要跪到地上顶礼膜拜。一路走,一路介绍着外面的荒原:凹下去的这一大片是格萨尔王的头发,那边是他的眼睛,这个山包是他的老婆,这一群疙瘩是他的大便,这边是他的帐篷,这里是他女儿的庄园,这是他的四个传令兵……他说的就是大地,他说扎那日根山是格萨尔王的守护神,是这个地区的众山之王。他指向大地的手势非常肯定,绝不会搞错的样子。“是我母亲告诉我的。”老贾说。科学考察队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这些,他们好像集体虚构着一个源头无人区的神话。跟着老贾走这一路,我才知道在当地人民眼里,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荒凉之地,伟大的格萨尔王已经在这片大地上住了无数年代,对于人民来说,这源头地区的每一块土地都是神性的,都是被命名了的,都是诸神的传说、遗迹、化身。是的,如此荒芜、严寒、生存艰难的地方,如果居民们没有诸神的陪伴,他们如何能够传宗接代。
从地图上看,莫云已经是可可西里大戈壁的边缘地区。莫云乡是澜沧江源头地区的最后一个居民点,行政的末梢,但大地上的居民点并没有到此为止,在那些没有领取国家薪水的行政人员驻扎的广大区域,人民依然像古代那样逐水而居。老贾告诉我,莫云是藏语,莫是一种红里带黑的颜色,云是地方的意思,莫云就是褐色的地方。这里冬天不会下雪。汽车进入了戈壁滩,到处是溪流和卵石,一片高地上出现了几排小平房,那就是莫云。一下车,就看见平房外面的空地上搭着一个帆布的大帐篷。我不由自主地低头钻进去,里面的场面把我镇住了:一位裹着红色袈裟的大喇嘛高坐在中间的蒲团上,正闭目捻珠,两边各坐着一位僧人。这光景就像是一个活着的大雄宝殿,活佛一动不动,面有笑容,如微放的莲花。两位弟子见我如此唐突地闯进来,只是笑了笑。我若有所悟,一言没发,退了出来。后来知道,他们是从果洛县来的,他们正乘着一辆大卡车在高原上漫游说法。天色已晚,我去忙自己睡觉的事,次日我六点起来,外面还是星光灿烂,活佛已经走了,留下一片空地,被残月照着。
从莫云乡到澜沧江源头还有三十多公里。我们以为源头也就是溪流一股,顺着走就到了。到了大地上一看,才发现现场同时有无数的溪水流着,根本不知道哪条是源头。乡政府的老春答应带我们去,他是个结实的小个子,身上一大股羊膻味。我们昨夜就住在他家,吃酸奶和老贾带来的羊排和糌巴粉。屋子里燃着火炉,暖融融的。老春的儿子是个驼背,很英俊的小伙子,长得像个意大利人,表情高傲,默默地把自己盖的羊毛毡子递给我,只是微笑,牙齿雪白,我们不能说话,语言不通。杨柯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