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众神之河

作者:于 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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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霜送给老春的两个女儿,她们一晚上闹来闹去,把面霜抠出来,在彼此的脸上抹花脸。次日吃过早饭,老春就带我们去澜沧江的源头,他说,那里有一个国家立的碑,莫云只有我跟着考察队去过。我们本地的源头在另一边。我这才知道,当地人的澜沧江源头与国家考察队确立的并不是一个。老春已经带着几拨人去过那里,这是他的任务,没有任务他是不会随便去的。那里离他的生活范围太远了。这几年天气热,雪化得多,那个源头好像已经干了,已经不出水了。老春在车子走到一半路的时候,偶然说起。这是个重大消息,我们愣住了。老春安慰说,不会干的就不是源头,干就是雪水。他说出了一个真理。大地面目全非,老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只知道大概的方向。我们在荒原上绕来绕去,看上去是一马平川,但是寸步难行,到处是坑坑洼洼、沼泽、碎石、裂缝、洞子、溪流,车子经常搁浅,一直走到天黑,已经到了水源所在的地点,但是没有水流过来,就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标志着水源的石碑,这烟头般的小石片已经被大地藏起来了。只好放弃,回去的时候完全迷路,在夜地里转了很久,才摸回原路。老春说,明天去我们本地人的那个源头,那里还有水。老春不跟我们去,他说这个源头很好找,当地人都知道,经常要在那边念经的。
  天空蔚蓝,强巴的脸黑暗如夜,这是被高原的阳光给烤的。两颗眼睛像宝石一样藏在帽檐下,雪亮。黎明时我们遇到了他,他正在荒原上游荡,站在纵横交错的溪流之间扔石子,试图击中点什么。偌大的荒原,如果建为城市的话,也许可以住几十万人。空阔、透明,几公里开外有任何动静,立即就能看见。我们已经迷路,原地打转,不断地沦陷,要去的方位是大体知道的,可就是走不出戈壁滩。过路的藏羚羊集体停下,翘起脖子,惊讶地望着我们,仅一瞬,像是被谁戳了一下似的,又旋风般地驰向荒原深处,使我深感内疚。已经多次,但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是否真的看到过它们。强巴就像是藏羚羊派来搭救我们的神灵,他远远站在河滩上举起双臂挥舞着,司机扎西鼓足勇气猛踩油门横越流水,将它们一道道砍成两扇,终于挣扎到了他身边。少年上了我们的越野车,带来了大地的湿气。他显然不是第一回为外来的车子带路,他握着弹弓,老练地指引着路线,在这原始之地,他就是道路。他的路线是步行的路线,是用脚的,汽车跟起来相当困难,有的地方车子倾斜到几乎就要失去平衡翻将过去,它已经成了摇摆舞明星。我其实不知道强巴的名字,他没有问我的名字,我也没问他的名字。我过去看过《农奴》这个电影,觉得藏族人都叫强巴,暂且就把他叫做强巴。
  地图上标出扎那日根海拔五千五百五十米,就想象那是一群积雪的雄伟高峰。其实只是平坦大地上的一个个敦实饱满的山包,像是女性的身体的凸起部分。大地,高处是没有峰的。低处是平原大海,中间部分才群峰对峙,犬牙交错,这是我从澜沧江的源头到湄公河出海口走了一路后得出的印象。山包顶部残留着一块块积雪,很多正在融化。雪水顺着山体裂隙淙淙而下,流到平地上,千条万道,方向不一,有的向东,有的往西,蹦蹦滚滚,忙忙碌碌,各自埋头运着什么,令人眼花缭乱。越野车跳上一片高地,不能再走,我们得步行了。下了车,强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包,喏了一声,就看见了红色的嘎玛寺,然后看见寺庙右边光秃的山包上湿着一片,莹莹闪光,有一股水刚刚淌下来。
  四年前,我开始澜沧江——湄公河的旅行,我的梦想是抵达这条大河的源头。旅行不断地开始,又不断地中断,那些发誓和你一起抵达终点的人失踪了。当你到达的时候,只是独自一人,与我同时抵达的伙伴,来自另一些信誓旦旦的人群,同样的只剩了他一个。出发地的群众消失了,抵达终点的都是孤独的人。当时肯定有某种力量鼓舞我出发,这种旅行并非易事,是要拿命抵在现场的。我已经说不出我是怎么走的这一路,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没有任何理由,完全莫名其妙,内心有些空虚。等我慢慢地像忽然老掉般挪到源头的时候,强巴已经蹲在那里,看见我跪下去磕头,他并没有惊讶。贾赛洛对国家探险队确立的源头不以为然:这个才是源头,那个是国家的。扎那日根是领导众神的,嘎玛寺是祭祀这个神山的,这个水源才是澜沧江的正源,这是老贾和他的乡亲们的道理。
  大河的源头绝不是单一的,就像文明的起源一样,你无法说一个文明的起源只与某个地区某种生活方式有关,简单的文明可能如此,但作为一种伟大的文明,它的起源是复杂的。
  河源唯长,是科学家的观念,而对于人民来说,源头并非只是唯长,哪里有水出来,哪里就是一个源头。就是河源唯长也无法一锤定音,大地活着,大地不是钢卷尺上的各种僵死刻度,河源会变化消失,会从别的地点再生。人民并不遵循河源唯长的原则,民间的源头与生命和神灵有关。我在澜沧江上游地区漫游的时候,在大地上听到居民们谈起源头,我听说的澜沧江源头至少有五处,有一个源头被认为来自查加日玛,藏语的意思是“多彩的山”。而老贾告诉我,还有一个源头是五世达赖认定的,书上写得有,五世达赖当年步行去北京回来的路上经过扎多,途中休息,指出一处水源。
  嘎玛寺非常耀眼,混沌灰暗贫瘠荒芜的大地,没有丝毫文明迹象,突然间出现了这个建筑,仿佛穿红袍的神从天而降。寺庙是新修复的,但历史悠久,建立于依然在世的人们之前的时间中。知道其历史的人已经杳然,传说只是道听途说。但这个寺院供奉着一个水源,这个水源是澜沧江的母亲之一,这一点确凿无疑。
  我们也搬来一块石头,留下了名字。喜马拉雅山到处散落着石头,在这个地区,山是神圣的,水是神圣的,石头是神圣的……也许宗教就起源于对大地上石头的挪动。也许在遥远时间中的某一次,某人第一次挪动了大地上摆着的石头,把它们堆砌起来。这些被挪动的石头忽然就与众不同了,不再是普通的石头了,它们高了,从石头中出来了,形成了火塘,给人带了火、热力和光芒,人因此可以烹烤食物,黑暗得以照亮,生命得以延续、丰富。而同时,这些垒起来的石头也形成了坛。直到今天,当我在高原上漫游,还经常可以看见无名者用石头垒起来的坛,只是一堆石头垒叠起来,没有任何文字,被雨雪阳光洗刷之后,比周围的石头更白。嘎玛寺是石头垒建起来的,里面的陈设色彩艳丽,供奉着我没见过的神像。贾赛洛告诉我,这是一个噶举派(白教)的寺院。噶举派是藏传佛教的教派之一,是在十一二世纪藏传佛教后弘期发展起来的,属于新译密咒派。创立者先后有两人:一位是穹布朗觉巴(990—1140),另一位是玛巴罗咱瓦(1012—1197)。噶举派的经典主要是《四大语旨教授》,重视密宗学习,而密宗学习又必须通过口耳相传,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称为语传。噶举,就是藏语口传的意思。
  寺院外面的空地上,几组用绳子拉起来彩色的风马旗搭成一个塔形的圆,地面上摆着无数刻了经文的圆石。经文刻得很美,像是神秘的花纹,花纹被涂成红色,就像一个个面具。亘古的荒原上摆着无数石头,忽然间,这一群出现了花纹,与众不同了,得道成仙了,这就是文明。如果不是刻石头的人们就在旁边,我会以为这是来自黑暗宇宙的密符。藏民们自己带着粮食和工具,走很远的路来到嘎玛寺,搭了帐篷住在寺院旁边,吃简单的食物,每天找来石头,在上面刻下经文,已经刻了很多,密密麻麻的一片。他们每年都来一段时间,平时在家务农。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都是自觉自愿,这是一个功德,他们相信,这工作可以转世,得到善果。他们刻得非常认真,越刻越好,自己并不在意好坏,没有刻得好刻得坏这种是非,没有这种标准,只要刻,那就是好,只是用心去刻。这真是一个雕刻的好地方,安静,遥远,地老天荒,石头唾手可得,乌鸦走近来又离开,饮用水摆在大地上,随便取用。叮叮当当,有人已经成为石雕大师,刻得美哉妙哉,自己并不知道。
  石头、寺院、经幡、刻石头的匠人,组成了一个坛城,安静地守护着那微弱的水源,并不在乎其将来的在高原下面的滔滔滚滚。
  这是一个永不张扬的圣地。
  觉悟者自会觉悟。
  
  [责任编辑 陈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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