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稻粱菽 麦黍稷
作者:夏 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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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老太太就感觉不安。
我出门,有时候就看见老太太蹲在村口垃圾场里捡垃圾。
在艳霞家的院子里就多出来那些瓶瓶罐罐、废旧纸板、过期报纸等等。
开始那些东西堆在院子里的时候,艳霞很不喜欢,她是爱干净的人,家里的衣柜和地板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院子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不喜欢母亲从垃圾场里捡来的这些废弃的东西。有时候艳霞就和母亲吵嘴,她甚至觉得母亲蹲在垃圾场里翻拣垃圾很丢她的面子,让她颜面无光。
但是我也注意到,在瑞王坟村头垃圾场翻拣垃圾的并不是只有艳霞妈。
每天上午都会有不同的单位和不同的人往垃圾场倾倒垃圾。在瑞王坟的后边是一座军营招待所,再往后是一个叫“野趣园”的休闲娱乐中心,那里有数十座蒙古包形的餐厅和旅馆,有蒙古包形的歌厅和洗浴中心。“野趣园”名声在外,很多住在城里的有钱人都会在晚间来这里消费。在“野趣园”临近的地方还有一家加工肉制品的肉联厂,那里生产精猪肉制品,比如火腿、香肠、罐头之类。每天早晨,运送垃圾的各种车就会把从这些场所收集到的垃圾倾倒在瑞王坟村口的垃圾场。我看见很多村民们手拎着各种袋子,拎着铁丝耙,站在垃圾场前,他们等待着运送垃圾的车离开就上前去翻拣倾倒出来的垃圾。
艳霞家的院子和窗台上经常会出现各种废弃的物品。上午我起床,出门打水的时候就能看见出现在院子里和窗台上的东西:旧唱片、书籍、电视机、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女式皮鞋、旧沙发,还有女用化妆品、提包等等。艳霞妈在把这些东西搬回家的时候如获至宝,她看着那些东西堆在院里就像艳霞看见丰收的果实一样。艳霞妈对艳霞的指责很有耐性地反驳,晓之以理。因为她把那些废弃物品堆在院里,用不了几天就能换到现钱。有收破烂的骑辆平板车满街转,就是为收集这些垃圾而来。
艳霞妈把用垃圾换来的钱交给艳霞的时候,艳霞就不吱声了。
毕竟能换到钱是好事,一家七八张嘴吃饭,没钱是不行的。
习惯有时会成自然。艳霞开始反对母亲去垃圾场捡垃圾。后来看到捡垃圾的成效,艳霞也每天早起跟妈一起拿着蛇皮袋,拿着铁耙去垃圾场捡垃圾。每天早晨,垃圾场就站了很多人,他们手拿袋子,手拿铁耙,等待着运送垃圾的车来。车来了,人们就瞪着眼睛看从车上倾倒下来的货色,车走掉以后,人们就蜂拥而上。有艳霞帮忙,母亲通常是会有收获的。
我看着这对母女的忙碌,那些垃圾是我不愿意忍受的,当然我也可以不必忍受。
因为我出入的门不经过那些垃圾,而且艳霞也很礼貌,她把那些垃圾严格限制在她居所的范围。
最受不了的是艳文。她做房屋销售,每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上班,出门的时候,撞见那些垃圾就不高兴。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垃圾,老远就撅起了嘴,也不让艳霞和母亲碰她。
艳文受不了的除了垃圾,还有夜半出现的人声。
跟我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住进两个人,一女一男。
因为昼伏夜出,我没见过他们的面影,只听到他们的声音。
通常他们的声音响起来是在凌晨。呕吐的声音来自男性,我几乎在每天的凌晨都能听到男性呕吐的声音。他在那个时刻回到房间,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卫生间把白天吃进胃里的食物吐出来。我听说那男的是在酒店做男性公关的,实际上就是男性陪侍服务。男的为了保持体型,保持性能力,就会节食,把吃进胃里的东西定时要吐出来。
而女的,回到居所就洗啊涮啊,叮叮咣咣,好一阵吵过才安静下来。
人安静下来,床又响起来。他们睡的铁架床吱吱地不住地响。
铁床响着,然后是女人的呻吟。女人夸张的做爱的声音高亢地响起,穿透她住的房间。
那些本属于私密的事情夸张地被女人呼叫出来,使人惊心动魄。
除了呕吐的声音、做爱的声音,还有吵架的声音。
男的脾气暴躁,这两个人,有时候回到房间就吵架。男的在半夜砸东西,各种器物碎裂的声音爆响。男的疯狂地凶狠地叫骂,有时候拳头砸到女人身上的声音也爆响。有时候女的反锁住门,男的敲不开门就用脚踹,四邻被吵醒来,有人出来跟那男人叫骂,好不热闹。
艳霞遭到了四邻的抗议,有人告状告到乡里的城管人员。
有戴着红箍的人找上门来,那些人批评艳霞不该把房子租给那些身份可疑的人住。
艳霞反驳红箍:“他们头上又没刻着坏人的印记,不出租房给人住,你让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
没多久,艳文搬到城里去住了,她和单位几个女孩子合租了房子,她显然不能忍受居所周围的环境。在艳文搬出家门的时候,我也搬了出去。在我把最后的东西搬走的时候,艳霞五岁的儿子看见我抱着东西走,奔跑着过来追我,他喊着“大大”“大大”。
我听到艳霞把儿子喝住,朝他屁股上打,儿子没哭,乖乖地坐到院子的小凳上。
艳霞的儿子在跟着艳霞背书,她们的声音由近至远,然而我听出艳霞的声音的游移和低弱。
她领着儿子念着:
地所生 有草木 此植物 遍水陆
有虫鱼 有鸟兽 此动物 能飞走
稻粱菽 麦黍稷 此六谷 人所食
马牛羊 鸡犬豕 此六畜 人所饲
[责任编辑 李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