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亚姐

作者:徐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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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乔喜来说,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都是好时候,这时候老公会出去到超市买菜,她可以敞开了足足地睡,一直睡到下午四五点。她一点不怕胖,老公胖得像个弥勒佛,儿子胖得像个大秤砣,比较起来,超标百分之二十五的她还算是苗条的。何况,家庭、职业都稳稳当当的,前不久,她又升迁为影视制作部副主任。老公大耿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她又不用担心什么小二小三的,没有任何原因要那么辛苦减肥。
  打扰睡眠的人一般被她认为是最讨厌的人。门铃响的时候她睁开眼,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拖鞋绊了一下,她磕磕绊绊地开门,觉着眼睛被晃了一下,她刚从光线暗淡的睡房走出来,面前的人又穿得太耀眼:足有一米七以上的高度,小细腰不超过一尺八寸,头发挑染出两大绺鲜艳的紫红色,一件金色短款上衣,里面一件象牙色长裙,脚上紫红色的高跟鞋正与头发交相辉映。说实在的,这样的服饰,肤色差一点的,长得土一点的也担不起,偏她的肤色就那么白,长相就那么洋气,晃得她半天才看清原来这女孩后面还有个人——个女人,清水眼,吊梢眉,别有一番情致,但绝不如女孩漂亮。那个女人她是认识的。“快叫表姑,你看这孩子就是口拙!”那个女人说。
  她这才想起来,这女人是她的表弟媳妇,叫何香香,多少年也不联络了,这样贸然地闯了来,必定是有事。
  “表姑。”那个美女叫了一声,她这才发现美女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根线条牵动,也没有任何表情一喔,原来是个木美人啊。她想。
  让了座,沏上茶一如今讲究喝普洱茶了。她平时也不讲究,别人送来的那些普洱茶在小仓库里搁着,怕是都长霉了。这会子急匆匆地拿出一点儿来,一股子发酵的味儿,就泡上了一大壶。
  “我记性不好——这是……”她瞥了那女孩一眼。
  “咳,难怪姐姐不记得,这孩子还是八九岁时候来过一回—那时候她爸爸还在!”何香香提到“她爸爸”的时候,没忘了抽噎了一下。乔喜的表弟杨平是出车祸死的,死后何香香一直没有再嫁。“这孩子,就是水仙啊!”
  “哟,是水仙啊!”乔喜这才惊叹了一声,亲手把热茶递到女孩子手里,然后握着那双细白细白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水仙的脸上竟依然没什么表情,急得何香香赶过来说:“瞧瞧这孩子!天天念叨表姑,这会子见了,倒不会说话了!这孩子就是爪,隧窝子!要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每人端了茶杯,吹一口,乔喜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个表侄女,从小就美人坯子似的,长大了,身条儿好,脸盘儿倒不如原先靓了。还是上小学时见过一回,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这姑娘也得有三十了吧?好像是十年前听说,姑娘在香港参加了亚洲小姐选美,还得了个亚军,签了个什么公司,进娱乐圈儿了,够不着的人了,这会子不年不节的,又跑到这儿做什么?依何香香的脾气,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么想着,便拿准了主意,只是微笑着喝水,一言不发。
  果然何香香撑不住了,站起来,拿出一件礼物,打开一看,乔喜先吓了一跳——齐刷刷四根黄澄澄的,不是金条,又是什么?
  何香香没敢抬眼,所以没看见乔喜一下子张得很大、很吓人的瞳孔。何香香低眉顺眼,脸有点红,但到底还是把话给说出来了:“姐啊,一点心意,请你笑纳……哎,我也知道你是大忙人,一家人,也用不着跟你兜圈子!今儿登门拜访,全是因为这个不懂事的丫头……”何香香作势向水仙的脑门儿戳去,还离着两公分的时候及时收了手,像是怕伤了那薄皮儿嫩肉似的。“水仙是小名儿,后来又起了个英文名儿叫苏珊——选美那年起的,后来去了美国都一直叫这名字——这孩子,可糟心死我了!”一语未了,竞坐在那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乔喜忙递上纸巾:“香香,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瞧瞧水仙长得多俊啊!那年我见到她还只有这么大点儿,”她一比划,“那么小,就瞧出和别人不一样来了!听说十年前是拿了亚姐儿吧?公司也签了,好好儿的,有什么烦恼呢?”
  那盒金条就那么打开着,闪闪发亮,处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落状态。水仙——苏珊静静地坐在一旁,木着一张脸,仿佛对这一场悲喜剧完全没有知觉。
  何香香娓娓道来。何香香一开口就有理有利有节,乔喜特别讨厌听这种经过技术处理的发言——没什么破绽——这让她很不爽。她天生的兴趣就是挑剔别人话语中的毛病,然后纠正之,教导之。这种技术处理后滴水不漏的谈话,使她索然无味。
  当然她也听明白了,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求她帮忙,把水仙塞进哪个剧组,演个角儿,嘴上是说跑龙套都行,可那闪闪发光的金条告诉她——至少是女二号以上,当然最好是女一号。
  何香香的倾诉主要是正话反说,说水仙如何不懂事,如何不会处理人际,如何不会看人脸色——乔喜当然知道这话得反着听:这就是说水仙单纯、正直,没受污染,还不懂得娱乐圈的潜规则。
  乔喜的眼角一直瞥着水仙,模样儿嘛,起码能和《还珠格格》时代还稍嫌青涩的范冰冰打个平手儿,表情木了一点儿,也许还可以调教。只是一举手一投足太洋范儿,一开口也是一股子港台味儿,又不是正经科班出身,怕上戏很受局限。遂皱了眉头作冥想状,正当此时,老公大耿已拿着几兜子菜进来了,兜子上印着沃尔玛的标。
  一番寒暄,乔喜这才看见那木美人的脸上有了笑意:笑是微微的,上嘴唇略略往上翘一点儿。乔喜这才明白,原来这样笑是要表现耍娇,而又要防止牵出皱纹。十年前的亚姐——即使出道时只有十八,现在也该是二十八岁了,何况,她清楚地记得,她当选亚姐时可远远不止十八岁——年龄可真是个问题啊!乔喜的眼睛一下子炯炯有神,在她炯炯有神的目光照耀下,水仙的目光暗淡下来了。
  “姑娘多大了?”她问得斩钉截铁。
  何香香脸上又是一阵红,仿佛是什么谎言被揭穿了似的:“哎呀!姐啊,就是这个问题头痛!孩子她出道早……”
  乔喜毫不留情地断了她:“让她自个儿说!”
  那木美人怔怔地看着这位胖乎乎的表姑,嘴巴张成一个0型,说出一个天文数字:三十一岁。然后,静场。木美人这才显出爆发力:“表……表姑!您就帮帮我吧!”她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又不敢大恸,只是在眼眶子里转悠,样子十分可怜,“表姑,我太想演戏了!哪怕不给我片酬都行……我……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表姑,我年纪虽然大了一点儿,您也看到了,长得还不算老,化化妆,也还……”她说着,看着乔喜的脸色——这种完全没有技术处理的表达深得乔喜的欢心,木美人的这几句结结巴巴的话和真情流露,远胜过何香香的巧舌如簧。乔喜是最喜欢控制局面的人,这时看见亚姐在自己面前放下身段倒下来了,忙说:“放心吧,孩子,表姑一定帮你!”然后坚决地把金条塞还给何香香,理由也很充分:无功不受禄。等将来真的帮上了忙,再谢不迟。那一堆亮闪闪的东西在两双老手中间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物归原主。东西没有送出去,何香香自然有几分不放心。但乔喜心里笃定得很:若是收了,那何香香一天来一百次电话也不能嫌她骚扰,如今没有收,那她乔喜就是主动的:这个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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