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针刺麻醉
作者:赵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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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的,已经络绎不绝。现在,全国许多医院都在学习采用针麻技术,咱们县也不能落后,一定要让毛主席医疗卫生路线的成果在咱们县放射出灿烂光辉。老刘,考虑到你是共产党员,麻醉技术又非常过硬,院党委决定派你去北京学习这项技术,赶快把这项业务开展起来。刘四春听了这些话有些犹豫,说:院长,我搞了十多年药麻,已经比较熟练了,可我就怕学不好针麻。杨院长说:毛主席讲,实践出真知。你不去怎么能知道学不好?你去问问北京的那些专家,他们生下来就会针麻?刘四春没话说了,只好拿着院里出具的介绍信去了北京。
来到北京市卫生局,卫生局把他介绍到了东城区的一家医院。到了那里才发现,全国各地来学习针刺麻醉的人太多太多。上课时,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坐了人。学员们一个个高竖着耳朵,瞪大了眼睛,仔细地听着,拼命地记着,人人都抱了崇高的目的,仿佛是要接了革命的火种,回到本地点燃。针麻适应范围广;针麻使用安全;用了针麻,患者手术后身体恢复得快;针麻简便易学,容易普及,特别适合农村和山区,符合战备要求……优越性一条一条,让学员们心情激奋,跃跃欲试。经络常识;扎针要领;穴位选取;刺激方法……具体的业务知识多而又多,学员们拼命地记录,累酸了手腕。光是什么病选什么穴这一项,刘四春就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子。然而,真正的实践却是少之又少,学员们连给患者扎一针的机会都没有,只好在自己身上反复试验。自己扎,相互扎,学员身上的常用穴位都被扎遍。观摩手术也有过几次,但因为人多,离得远,看得并不真切。
快要结业的时候,刘四春有了一个万分难得的机会:又有一批外国人来参观针刺麻醉,刘四春和另外九位学员作为代表也到现场观摩。那天是一台胃大部切除手术。医院针麻攻关组秦组长通过翻译向外国人讲,最初做这项手术要扎四十个穴位,他们抓主要矛盾,不断摸索实践,将扎针穴位越减越少,从四十个溅到三十二个,再从三十二个减到十六个、十二个、七个。现在呢,只用一个穴位可以了。讲到这里,外国人和学员们都极其惊讶。中国学员们光惊讶不说话,外国人却七嘴八舌提出疑问,说你们扎一针就开腹切胃,那是手术、魔术还是巫术?听到外国人这样讲,刘四春紧张得不行,浑身都在发抖。秦组长却微微一笑,说:尊敬的朋友们,你要看到的不是魔术,更不是巫术,是以毛泽东思想为指导的、以科学为依据的真正的手术!说罢,他将手一挥,手术就开始了。果然,针麻医生只在患者左手的合谷穴上扎了一根针。等到患者说已经得气,主刀医生就利利索索地操刀开腹。在手术过程中,参观者都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随便眨,仔细地看着医生护士们的动作和患者的反应。刘四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病人,在整个手术过程中神志清醒,表情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麻醉医生有几次问他:疼不疼?有什么感觉?他声音清晰地回答:不疼!没有感觉!等到手术结束,一撤掉手术单,患者脸上出现了动人的微笑,连喊了三声口号。在场者喜笑颜开,就连外国人也和医生们热烈握手,表示祝贺。接着,患者被送回病房,其他人去会议室开座谈会,庆祝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欢呼“文化大革命”的又一丰硕成果。院领导讲话祝贺,秦组长介绍怎样在毛泽东思想指引下攻克难关。然而到了最后,一个外国人站起来,当众伸出胳膊,展示他手腕上的几道红印和几个又深又青的指甲印。他说:你们知道吗,手术中我走近手术台,无意中碰到病人的手,他就一下子攥住了我,长时间不肯松手。隔着布帘,患者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的手腕却成了他转移疼痛感的一个物件。你们看,这些指甲印就是他掐出来的!所以说,我钦佩中国同行在针灸术上的发展,更钦佩这位患者的坚强意志!这时,医院领导和医生们都很尴尬,但他们不做反驳,只是一遍遍振臂高呼口号……这件事对刘四春触动非常大,他回到宿舍不吃不喝,通宵失眠,耳朵一直响着那个外国人的话。他想,要说针刺麻醉一点不起作用,那绝对不是事实,不然,今天的手术根本不可能完成。然而,只扎一针就开刀,这种做法的确叫人担心和生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本来要下四十多针的一项针麻手术,为什么非要減到一针。多扎几针,让病人少一点痛苦不是挺好吗?想来想去,他明白了一点:目前在全国兴起的针麻热潮,真正的目的不在于治病救人,而是为了政治。明白了这一点,刘四春十分痛苦,学习的积极性大大降低,再上课的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听若罔闻。
有一天,他破例没有听课,独自去了医院的外科,与一个搞麻醉的同行谈起了针刺麻醉。那位同行看看旁边没人,压低声音说:坦率地讲,针刺麻醉目前还在实验阶段。虽然针麻攻关组早已公布了结论,说针刺穴位可以促进人脑和脊髓释放5-羟色胺、内源性阿片肽等化学物质,从而产生镇痛作用,但从临床情况来看,不是所有的手术都可以使用针麻,也不是所有的患者都适宜于针麻,而且,针麻效果还远远不够理想,尤其是有三个难关还没有完全突破:第一,镇痛不全;第二,肌肉紧张;第三,内脏牵拉反应。这三点,就连攻关组的秦组长在私下里也是承认的。刘四春说,既然还在实验,那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并且在全国推广?那位麻醉医生笑道:政治需要嘛。刘四春摇摇头,心里非常沉重。
那天,刘四春还向那位麻醉医生求证了一件事情:尼克松访华时,是不是有一位随行记者在北京采用针麻切除阑尾。那医生说:这件事他很清楚。那个美国记者叫罗斯顿,在尼克松访华之前被《纽约时报》派往中国采访。他在采访中得了急性阑尾炎,在反帝医院,也就是原来的协和医院接受了阑尾切除手术治疗,但用的是药麻,不是针麻。手术后的第二天晚上,他腹部难受,该院针灸科的医生在征得他的同意后,给他下了针,为他消除了病痛,而且以后再没有复发。这位记者回去后写了一篇文章,专门讲这件事情。可是在中国,这件事就被传得神乎其神,说那记者动手术用了针麻,让尼克松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到这里,那位麻醉医生笑了一笑:其实,编造这种神话,是为了麻醉自己。这句话,更给了刘四春强烈震撼。
刘四春虽然学的是西医麻醉,但他对中医中药是信服的。他五年前害起了胃疼,吃了许多西药都不见效,最后转吃中药才得以痊愈。他的妻子,生下第三个孩子之后气血不调,面黄肌瘦,也是让本院一个老中医给治好的。不过,刘四春对中医针灸术曾经有过怀疑,觉得经络学说没有多少科学依据,尤其是在解剖学上无法证实。但有两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态度:第一件,他母亲长年害偏头疼,吃药打针都不管用,最后是扎针扎好的。第二件,外科病房经常有这种事:用全麻做手术的患者,术后多因骶部神经还被麻醉着,长时间排不出尿来,最后只好插管导尿。刘四春在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遇到这种情况,可针刺关元、中极、曲骨等穴。他试了试,果然有效。看着患者喷射而出的尿液,他心花怒放。在北京学习的后期,刘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