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针刺麻醉
作者:赵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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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刘四春立即说:好,打麻药!打麻药!你快上去!周翻身这才掉转屁股,去手术台上坐下,在医生护士们的帮助下重新躺倒。
接着,孙保国伸手整理周翻身的肠子,刘四春则去器械车边,动作飞快地拿起了一个粗大的针管。那里面,已经装满普鲁卡因药液,是他为防止针麻失败在手术之前悄悄准备的。杨院长发现了,立即向刘四春瞪眼:刘四春,你要干什么?刘四春说:院长,只能这样了!说罢,他转过身去,将针管插入周翻身的腹腔,前后左右挪动着,将药液全部注射进去。看着刘四春的动作,杨院长将脚一跺,恨恨地说:唉,前功尽弃!说罢,气冲冲坐到了墙边的椅子上。
孙保国、刘四春和两个护士站在手术台旁边,表情沉重,像在默哀。刘四春想,刚才周翻身这么疼痛,肯定是孙保国扯动了他的精索。精索是男人身上最敏感的东西之一,即使用药物局部麻醉了还是一扯即疼,所以做疝修补手术时要千万小心。可是,孙保国这家伙还是犯了老毛病,让周翻身疼得跳下了手术台。要知道,患者疼成这样,是麻醉医生的奇耻大辱啊!所以,他顾不得多想,不理睬杨院长的阻拦,果断地中止针麻,改用药麻。
仿佛在惊涛骇浪中划着一条自己从没操作过也无力掌控的独木舟,正剧烈颠簸地前行着,又突然换乘一条自己使唤了多年的机器船,转瞬间就平稳、平静了下来。刘四春知道,此刻那些药液正在周翻身的刀口上、肠系膜上、精索上暗暗发挥效力,过上四五分钟,手术就可以继续进行,周翻身不会再有多少痛感。他取下周翻身身上扎着的三根银针,站在那里,作为麻醉医生的感觉又完完全全找了回来。
行内人都知道,麻醉医生在医院里的地位并不高,一项手术做完后,患者和家属只知道感谢主刀医生,对麻醉医生却漠然视之。参加工作后的十几年里,刘四春几乎是天天经历着这种漠视。虽然这样,刘四春却对自己的职业深深热爱,甚至于痴迷。他经常想,麻醉药物的发明真是太伟大了,这给人类减少了多少痛苦,增加了多少生存机会啊!麻醉医生使用着这些药物,让一个个患者“睡”过去,或者局部“麻”起来,感受不到手术之痛,这是多么神奇、多有意思的事情啊。在病人“睡”过去之后,眼看着患者远离了喜怒哀乐,远离了爱恨情仇,远离了荣辱贵贱,他的生命只表现为监护仪上的一些数据,那种责任感会让刘四春觉得全世界只有他的工作最为重要。有人说,外科医生是救命的,麻醉医生是保命的,这话一点不错。患者进入麻醉状态之后,他身体的各个方面都会发生变化,哪一个方面偏离了正常,他的生命就会出现危机。危机出现的原因得不到正确的判断和解决,生命就可能无声无息在手术台上飘走。而这时牵住生命不让其飘走的人,就是麻醉医生。除了这一份责任感,刘四春热爱本职工作的原因还在于他对各种麻醉药物的探究。他发现,麻醉药物多种多样,每一种都有它的优点,也都有它的不足,将它们搭配使用,可以扬长避短,产生良好的合力。这种种的搭配以及用量,还必须根据患者的情况而定,对症下药。要麻醉一个人的什么部位,要让那个部位麻醉多久,基本上由他根据经验下药,同时根据患者生命迹象的变化做出各种调整,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或者方程式。所以刘四春认为,药物麻醉不只是科学,更是一门艺术。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倾尽全力、毕其一生当好这个艺术家的。
现在,艺术家又显出了他的本事。他估计药物已经起了作用,就向孙保国使个眼色。孙保国立即会意,又动起手来。这一回,周翻身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很快,疝洞修补完毕,刀口也缝合了起来。等孙保国退到一边,小王用专用布单把周翻身的身体盖好,准备推走的时候,刘四春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杨院长这时候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热烈而响亮地拍着双手说:好!好!热烈庆祝我们医院首例针麻手术成功!说完这一句,他还高举右臂喊起口号:毛主席的医疗卫生革命路线万岁!
刘四春、孙保国和两个护士都被杨院长的举动惊呆了。刘四春说:院长,我后来是……是改用了药麻的。杨院长立即说:不对,那只是必要的辅助用药,咱们这台手术还是针麻!刘四春说:不能算针麻,刚才我用的是普鲁卡因。杨院长说:普鲁卡因就是辅助用药!说罢,他用手指着孙保国和两个护士说:你们听好了,咱们这台手术就是针麻!大家要统一口径,谁胡说八道我就找谁算账!孙保国和两个护士相互看看,默默点头。刘四春满脸着急,叫道:院长!杨院长走到刘四春跟前,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盯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四春同志,我把你派到北京学习,现在到了你向全县人民汇报学习成果的时候了!刘四春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周翻身在那里叫了起来:院长,院长。杨院长转身看着他说:周翻身,有事?周翻身说:你说,俺这手术还算针麻?杨院长立即说:不是算不算的问题,咱们完完全全、不折不扣搞了针麻!周翻身说:那,俺的手术费还可以免了?杨院长迟疑一下,但还是点头说:没问题,给你免!周翻身脸上一下子出现了笑容。杨院长说:周翻身,你先回病房休息,今天晚上院里举行庆祝大会,你要到会上讲一讲。周翻身说:院长,俺不会讲。杨院长说:放心,开会前我去教你!说罢,杨院长站直身体发号施令:小王,你把周翻身同志送回病房,老刘老孙,还有小徐,你们跟我一起到县委报喜!刘四春吃惊地说:院长,这喜能报吗?杨院长说:当然能报!快跟我走!说着就去拉刘四春,刘四春只好随他而去。孙保国这时往更衣室走去,杨院长见了喊:老孙,快走!孙保国抬手一指血迹斑斑的手术衣说:我得换了衣服吧?杨院长说:别换,这样好!就要叫领导看看你刚下手术台的样子!
把门打开,杨院长一边向外走,一边呼喊口号。院子里等候多时的报喜队伍一见他这样子,也立即喊起口号,敲响锣鼓,并且把早已写好的大红喜报抬起,把用红布做的报喜横幅举起。横幅上是一行黄字:热烈庆祝我县首例针刺麻醉手术获得成功!听见了动静,正在院子里闲坐的病人家属纷纷过来观看,各科室正在工作的医生护士们也纷纷从窗子里探出头来。报喜队伍在院子里喊了一阵口号,接着就走出医院,走上了街头。这一来,观众就更多了。
刘四春也随着众人前行,随着众人呼喊口号,可他表情木然,动作僵硬,声音微弱。走在最前面的杨院长,则一边领呼口号一边走,胸脯挺得老高,步履极其矫健。刘四春看着杨院长的样子想:我真是当不了演员。
报喜队伍走过一条长街,走进了县委大门。此时锣鼓和口号更加响亮,简直是声遏行云了。领导们听见之后,从各个办公室里走出来,看明白横幅上写的话,立即向他们拍起巴掌。县革委孟主任还走上前来,与杨院长热烈握手,说出一些祝贺性的话语。孟主任问,具体实施手术的医生来了没有?杨院长就把刘四春和孙保国二人向领导隆重推出。孟主任左右开弓,分别握住二人的手,向他们讲:你们是卫生战线的大功臣,人民的好医生,我代表全县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