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患得患失吴梅村

作者:山 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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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期间吴梅村家庭的变故也相当大,母亲朱太淑人和女儿相继去世。对他打击更大的,是他的儿女亲家浙江海宁人氏陈之遴的废退。这位崇祯进士,入清后为侍读学士、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于顺治十五年以贿结内监吴良辅定谳,籍没家产,流徙盛京,后来死于开原尚阳堡徙所。儿女亲家的不幸和奏销案的牵累,让他耗费巨大,几至破家。
   这一连串的事故、事件,沉重地打击了吴梅村,以致他临死时都在哀叹“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但让吴梅村更受刺激的是人们对他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自从应征入京后,吴梅村便立即受到了知识分子的责难,虽然“实非本愿,而士论多窃议之,未能谅其心也”。《丹午笔记》就记载了一则“吴梅村被嘲”的故事:
   复社生童五百人于虎阜千人石上会课,请吴梅村执牛耳。次日清晨,吴欲览游,步至千人石,见有诗题壁云:“千人石上坐千人,不仕清兮不仕明。只有娄东吴太史,一朝天子两朝臣。”吴见之,废然而返。又江南有一木匠某,进上供奉建造宫阙,当道款之,吴亦在座。方演剧,吴有心点《烂柯山》全本。优人以为有碍木匠,副净出场,改称石匠。吴谓匠曰:“有窍得紧。”少焉,张别古骂买臣妻曰:“你难道忘了姓朱的了么?”匠谓吴曰:“无窍得紧。”吴不终席而去。
   这是两种场合的两个故事。吴梅村出山应了新职之后,在复社的集会上,虽然依旧是领袖身份,但是有人公然贴他的小字报,怎能不让他怅然若失,感到惭愧?在朱买臣休妻的故事里,木匠不露痕迹的反嘲也同样让吴梅村无地自容。他的人格、人品,不仅在文人圈子里受到了质疑,在演艺界甚至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民中间也受到了责难。这对视名誉为生命的知识分子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正是这种让吴梅村没有面子、使吴梅村下不了台的声声谴责,才让他觉得“万事忧危”、“心力俱枯”。
   此外,还有更为刻薄的文字记录。《荷牐谈丛》在“鼎甲不足贵”一条中就如此说道:“吴伟业辛未会元榜眼,薄有才名,诗词佳甚。然与人言,如梦语呓语,多不可了。余久知其迷心。鼎革后,投入抚国宝幕,执贽为门生,受其题荐,复入词林。未有子,多携姬妾以往。满人詗知,以拜谒为名,直造内室,恣意宣淫,受辱不堪,告假而归。又以钱粮奏销一案,褫职,惭愤而死。所谓身名交败,非耶?”
   话说得也许过分些,但吴梅村忍辱之状真是可怜又可恨。患得患失,一旦失足又有数不尽的窝囊、悔恨、自责,知识分子的软弱性在他身上有着淋漓尽致的体现。
   吴梅村只会在女人、老妓的镜子里看到忧郁,只敢在对女人的同情中发泄愤懑,虽然有“凄凉阅尽兴亡处”,看见秋槐陨消故宫,看见南陌生春草,也只能抚膺长叹而已。他完全不像个有血性的男人,在危难的风雨中刚强直立,而只在精神乞讨中生活,惆怅复惆怅,在永无了结的追悔中悲叹,生患痨病的身子在风雨中走得跌跌撞撞、歪歪倒倒,蚀尽了风骨。
   按照吴梅村自己的看法,吴梅村人生失误有两个关口,一是鼎革之际没有殉国,二是不该事奉新朝。关口的一念之差,成为吴梅村晚年反复诅咒自己的题材,直到临终咽气为止。他在《琵琶行》里不无哀伤地唱道:“我亦承明侍至尊,止闻古乐奏云门”,“江南遍地南乡子,铁笛哀歌何处寻?”
   在病危时刻,除了绝命诗外,他还赋有自怨自艾的《贺新郎》一词:
   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沈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让人不解的是,他在去世前一个月写给儿子的遗嘱中却充满了情感的矛盾和道德的混乱,在无限缅怀“蒙先朝巍科拔擢”,到逡巡失声、自我责备“此吾万古惭愧”,声称“无面目以见烈皇帝”的同时,又“蒙世祖皇帝抚慰备至……主上亲赐丸药,今二十年来,得安林泉者,皆本朝之赐”、“幸天子神圣”,表达了对新政权的颂扬和感激。沭浴着新朝皇恩的同时,也频频回首对故昔不胜依恋的心理状态,反映了吴梅村两头讨好的投机心理。
   封建文人对名节的考虑重于一切,吴梅村想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再度出山的不光彩,会遭到时人和后人的诟病,所以不无哀叹地承认“一钱不值何须说”。他的性格软弱,胆子又小,希望过安生日子,但又经不住任何的挫折和失意,始终在得与失之间游移。政治上的心猿意马,不懂政治又要参与政治,天真幼稚又慨然自负,自视极高,仿佛弹指间就可以“与君谈笑静胡沙”,是封建专制制度下的文人最要命的缺点。吴梅村的患得患失、首鼠两端,不值得后人同情和效仿,他的所谓悔恨远不到位也不够彻底,只能算作后悔而不是忏悔。
   细究他的绝命诗,其内心的痛苦在于“受恩欠债须填补”的罪过,而不是对事奉两朝人品的批评回顾。他没有顾炎武关于亡国亡天下的理性认识高度,也没有从民族大义的立场去看待鼎革变故,而只能在受恩图报的浮浅层面上鞭挞自己,虽然话说得很重,不如鸿毛,罪孽深重等等,但意思却很浅薄。
   康熙十年辛亥(1672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六十三岁的吴梅村永远地告别了人世。王士禛《池北偶谈》有记录:“吴骏公辛亥元旦梦上帝召为泰山府君,是岁病革,有绝命词……先生属疾时作令书,乃自叙事,略曰:‘吾一生遭际,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实为天下大苦人。吾死后,敛以僧装,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曰‘诗人吴梅村之墓’。”
   吴梅村在他临终之际的脑海中还出现了关于仕途、官职的幻像,这说明他至死都没有将名和利从心里挪开过。尤侗在《祭吴祭酒文》中说出了梅村先生遗命着装的原委:“吾闻先生遗命,殓以观音兜、长领衣,殆将返其初服、逃轩冕而即韦布乎!”他觉得到那个世界去,或许会再见到烈皇帝和顺治皇帝,那么穿明朝官服和清朝官服都不合适,只有穿儿时或未入世之前粗陋衣裳更得体。
   吴梅村至死都在彷徨。
   但话又说回来,吴梅村除了本身的形象、经历为知识分子的为人处事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之外,他的诗文著作还是有一定的文学价值的。翻检他的诗文著作,也有豪情之作:“顾盼雄姿,数马矟、当今谁比?论富贵,刀头取办,只应如此。十载诗书何所用,如吾老死沟中耳。愿君侯,誓志扫秦关,如江东。烽火静,淮淝垒,甲第起,长安里。尚轻它绛灌,何知程李。挥麈休谭边塞事,封侯拂袖归田里。待公卿、置酒上东门,功成矣。”
   《黄帝内经·素问》篇有云:好哭者肺病,好叫呼者肝病,好呻吟者肾病。这个自小羸弱、疾病缠身的诗人,忧郁之情多于豪爽之感,在创作中也似乎更擅长于叙写缠绵悱恻的之事,摹仿元白体时一波三折而充满无限柔肠。例如,《圆圆曲》就是被公认为吴梅村的最佳诗作,其中,“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将无限的愤怒化作了一腔怨恨,成为风格特异的批判之作。但比较而言,他哀叹自己内心的声音却更为凄楚动人:“我是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
   后人对于他的创作有不同的感受和评价,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对吴梅村的评价是:“秋水精神香雪句,西昆幽思杜陵愁。裁成蜀锦应惭丽,细比春蚕好更抽。”既形象又传神。
   吴梅村临死前要求将自己葬邓尉、灵岩附近,这是他性爱山水之故。据他的门生顾湄所撰年谱称:“(康熙)五十二年癸巳,葬苏州郡治西南二十里西山之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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