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毒药

作者:冉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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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有蓝天白云的衬托,妻子的侧影显得陌生了许多。她挨着舷窗坐着,像被镶在一只古典式的画框里,她用吸管吮吸可口可乐的姿态十分优雅,虽然是第一次乘飞机,那样子却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似的。决定外出旅行的前一天晚上刘伟还在和她商量如何把这笔钱退回去或者上缴。妻子说你要想上缴早就交上去了,少来问我。刘伟听了这话心里很难过,闷闷地一晚上也没说一句话,妻子伸手拽他被他挡开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知道那天妻子用的是鹦鹉牌香水,那平庸中透出一股辛辣的气味他很熟悉也很厌烦,他想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终究没有说出口。现在机舱里嗡嗡响着,飞机在远离地面八千米的高度上朝南方飞翔,窗外除了一片浮云什么都看不见。刘伟端详着妻子被镶在古典画框里的陌生而年轻的侧影,觉得那句话非得说出口不可,尽管是不言而喻的事实。话刚到了嘴边他便有了种隐隐的激动,为了酝酿好情绪,事先把手放在妻子的腿上,不料被她一把划拉开了,那动作很有些嫌恶的意思。
  坐飞机如同做梦,转眼间从秋季又跳回了夏天。风是热的,路边的椰子树在热风中排着队向后闪去。刘伟看见妻子自命不凡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他觉得在这种时候跟她说钱的事太俗也太傻了。他们乘出租车很快进了市区。刘伟狠狠心选了一个星级宾馆,二十四小时热水,窗帘厚重。他们先洗了个澡,然后亲热了一回。整个过程一点都不勉强,妻子很配合。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那感觉很有些偷情的味道。事毕刘伟意犹未尽,此时离天黑还早着呢,他们穿上夏季的衣服,奔闹市街头去了。
  当晚,刘伟花了四百块钱给妻子买了那瓶叫做“毒药”的法国香水。掏钱的动作很潇洒。兴之所至又掏了四百给妻子买了一件半透明的丝绸睡衣。售货小姐从模特身上扒下来,说只剩最后一件了。刘伟看着被当众剥光的模特脱口道,要的就是这个。妻子从后面拧了他一把,流氓!刘伟乐了。售货小姐也笑笑说,先生真幽默。小姐长得并不怎么好看,但很年轻,蜡一样的肤色。刘伟觉得从来没有这样松弛过。然后他们到饭店大吃了一顿,还要了酒。回到宾馆已经撑得累得屁滚尿流,妻子换上睡衣变得很洋气,此时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刘伟借着酒性,蒙头蒙脑地把“毒药”喷了妻子一身,疯狂地品尝了一番法兰西的异国香气,直到精疲力尽才沉沉睡去,接着他梦见自己用念诗一样的口气对妻子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妻子感动得落下了眼泪。
  半夜的时候刘伟醒了,胃里很难受,他懒得动。可是那香腻腻的气味阵阵袭来,叫他恶心。也许是那瓶法兰西香水在发挥效用?刘伟伸手打开了床灯,果然看见“毒药”立在床头柜上,没有盖盖儿,类似农药一样的气味还在不断地弥漫。看着看着刘伟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忙跳起身跑进卫生间哇哇地吐了半晌,一直吐得头晕目眩。接着他又漱口,漱了又漱。然后打开窗子,这才发现天早已经亮了,半夜的感觉原来是双层窗帘造成的效果。睡在身边的也不是法兰西女郎或者别的什么女人,而是每日朝夕相处的妻子。在清晨的光线下,妻子脸上的皮肉松垂,皱纹一览无余。特别是那只香水瓶子,显得很粗劣,与昨夜在彩色灯光下的形象截然不同,明明是假的!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请问是刘先生吗?”是位年轻女性的声音,很柔媚。
  “你找哪个刘先生?”“先生是外地来的吧?”“你有什么事?”对方笑了:“打扰了,看来真是位刘先生了,算咱们有缘。我在206房间,一个人闷得慌,真不好意思。想跟先生聊聊天……”刘伟的心嗵嗵跳了几下,把电话压了。见妻子正睡眼惺松地看着他,问:“谁呀?”“服务员。”刘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胃里又开始翻腾。
  “你的脸色不好。”“那瓶香水是假的。”“你怎么知道是假的?”“一股滴滴畏味儿!”
  “我们单位李娟身上就是这股味儿,哪怕点一滴在毛衣上,两个月都不散。”“不行!我们找他去退!这儿有没有消费者协会?我们送去化验,肯定有毒!”“又来这一套!”“不行!我说它是假的,肯定就是假的!”“假的你就把它扔了!”凭什么扔了?你说假的就把它扔了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指我的钱来得不明不白不值得珍惜是不是?看你那一脸鄙薄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打心里瞧不起我,只不过没说出口罢了,但你这样想就是对我的侮辱。刘伟独自思忖着,嘴上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败坏这次旅行的兴致。
  妻子还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没意思透了。这又不是你的工资,还像摘了你一根肋骨一样,跟你出来真是败兴。说完她转身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便响起哗啦哗啦的洗澡声。刘伟趁机趴在地下找香水瓶盖儿,胃里又涌出阵阵恶心。现在满屋里都是这个味儿。他抓起电话请求总台给他调换房间。总台小姐很客气,也不问什么原因,只是说对不起,暂时没有多余的房间,一有房间立刻给您调换。刘伟放下电话想下一步要不要真地去找消费者协会。当然妻子肯定是不屑于跟他一起去的,丢不起那份人。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吗?不然我到南方来干什么?刘伟越想越气愤,他把香水瓶偷偷揣进上衣兜儿里,愣了半天神儿。妻子终于出了卫生间,仍然面带愠色。刘伟一声不响地等着她换好衣服,觉得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后来他跟在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的身后出了门,下了楼。路过206房间时刘伟不由得扭头扫了一眼,那门半开着,没有人影儿,阳台上挂着一个正在滴水的乳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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