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毒药
作者:冉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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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南方城市实在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凌乱,缺乏秩序。刘伟默默地统计了迎面而过的大约三十名女性,够标准的几乎没有。统计的结果无疑和他此刻的心情有关。妻子不懂这一套,从旁侧看去,又是那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整个喝早茶的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了。刘伟感到无聊之极,趁上厕所的时候他问人本地有没有消协,在什么地方。此刻他觉得这件事如果不能解决,这次旅行就等于白来了。
“打听好了么?”“什么?”“你不是要去找消协吗?”又被她猜透了心事,弄得刘伟很下不来台。刘伟强调说这不是咱们个人的事情,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如果“毒药”是假的,那就是一种欺诈行为,太不公平。去寻找消协就是去寻找公平,难道寻找公平还不该理直气壮吗?因此谁也没有理由阻拦他!话虽这么说,当刘伟真地踏进消协的门口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脸红了。幸亏她没有看见,她在门外等着,不肯跟他进来。
一位戴眼镜的青年对刘伟说,我国海关好像没有进口过这种品牌的香水,如果没有参照,也很难断定这瓶香水是假的。旁边的人听了都凑过来看新鲜。刘伟看着香水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没完没了地闻着,摸着,心里很不得劲儿。青年问他凭什么认为这瓶香水是假的。刘传说它的气味不正,太浓了。青年说上面本来就标明是浓香型的,一般用在体味较浓的黑人身上。又有人说其实黑人不如白人体味重,他们争论不休。刘伟打断他们说,我不管黑人还是白人,这香水有损人体健康你们不能不管,因为我嘴唇发木,胃里直犯恶心,说明它有毒。屋里人都怔怔地看着刘伟,谁都不说话。还是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小心翼翼地问,您……喝了?镜片后面的眼神很诡秘。周围人也都低下头或假装去看窗外。等刘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已经为时过晚。他一把抢过瓶子,赶紧出门。身后果然喷出笑声。外面的妻子虽然没有听见那笑声,但也是一副兴灾乐祸的表情,结果她事先早就知道。她什么也不问,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刘伟愈加难堪,愈加狼狈。她是故意的,每当她想表示对你的轻蔑时总是摆出这副样子,今天香水算是理由,也可以完全没有理由。这个刘伟心里最清楚不过,因此不跟她争辩。他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他们两人走在大街上简直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仇人。后来他们在一个商店里走失了。这下好了,刘伟想,不怨我,这可不是我故意要摆脱你的。二十分钟以后刘伟已经回到宾馆里看报纸了。
看报纸的地方并不在房间,而在宾馆走廊的过道里。那里有几只供客人小憩的沙发。报纸上虽然尽是些股票行情之类无聊的消息,但目光从报纸顶端越过去,206房间正好在视线之内。门上挂着一“请勿打扰”的牌子,但门半掩着,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沙发上只有刘伟一个人。刘伟猜测,如果门后有人,恐怕自己也在别人的视线之内。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刘伟看报纸的姿式很郑重,虽然他对股市之类完全外行,可是从表面上看去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里头了,等他察觉到一缕香烟从他的鼻子下面飘过去的时候,206房门上的牌子已经不见了。
“噢,对不起。”那人把烟掐了,指甲盖是红的。
“没关系。”刘伟说,“这个烟味挺好闻的。”“先生是外地人吧。”从报纸下端看去,那人没穿袜子,裙裾下面露出粉红色的脚后跟。刘伟收起了报纸,对她笑了笑。对方并没有躲避他的眼神,也笑了笑,彼此心照不宣似的。她看起来已经不太年轻了,但面孔长得有模有样,给刘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假如平时在公共汽车上看见这副面孔,刘伟也会不假思索地蜷起一根手指头。
“今天早晨好像接过你的电话。我还以为是找错了呢。”刘伟说,脸上仍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看出来了,先生是个有心人。”刘伟说:“光有心不行,还得有钱是不是?”他声色不动。
对方注意地看了刘伟一眼,说:“外面太热了,你看连个空调都没有,咱们到我房间去聊吧。”说罢她便起身朝206房间走去,连头也不回。
刘伟跟着站起身,一切竟如此简单而自然。刘伟知道,如果他脚步不停地从206门前走过,对方决不会叫他,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刘伟看见自己的脚拐进206,鞋面很干净,没有半点迟疑。剩下的事就更加简单了。对方反手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锁了门。本来刘伟还想装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唬唬对方,事到临头也没有那个必要了,显然对方已经把他当成了老手,懒得再多嗦。所以,没有开场白,连简单的调情都没有便直奔主题去了。两人像老夫老妻似的,既不慌乱,也不难为情,整个过程极其流畅而和谐。倒是这种和谐使刘伟惊异,他竟如此从容和熟练,似乎一切早都事先约定好了,也许从他准备登机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在火车站那个四面透风的卫生间里……
镜子在床铺的前方。刘伟抬头时无意中看见一副面孔:松弛、快乐、又有几分狰狞。他几乎不认识这个人,嘴巴很大,谢顶,胡子刮得很干净,却是一脸肆无忌惮的表情。看那副样子他决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刘伟赶紧将目光滑过去,他想自己最好不认识这家伙,至少也要装做不认识。所以他不能开口说话,从头至尾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穿衣服的时候他也没有开口。对方问你怎么了?刘伟说胃痛。然后便掏了钱,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