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毒药
作者:冉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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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出了206房间,走廊里照旧没有人。刘伟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摸摸身上,钱和证件一样也不少。但那个感觉还是十分清晰。到底丢了什么呢?刘伟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妻子还没有回来。房间已经打扫过了,空荡荡地好像从来没住过人似的。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刘伟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孤单,好像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想法让他心生恐惧,因为此时此刻刘伟非常想念他的妻子,真的是太想了,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个感觉一下子涌上喉咙,他再也坐不住了。
出租司机见刘伟那副急切的表情,以为他丢了孩子,建议他进商场里面去广播寻人。刘伟不置可否,这时候他看见街上有的霓虹灯开始亮了,商场的门口像个巨大的嘴,不断地把人们吞进去又吐出来。天开始下起了小雨,刘伟就在商场门口站着,默数着无穷无尽陌生的人脸,一张也不漏掉。他有这个本事。
纷纷扬扬的小雨在多彩的霓虹灯下划出无数美丽的弧线,把刘伟的肩膀淋湿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感到很饿,接着又发现自己很蠢,妻子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商店里呢?她一定饿了,说不定正在附近的哪个餐馆吃饭。于是刘伟沿着路边寻找餐馆,他走得很快,湿漉漉的地面映出路边橱窗的灯光,一眼看去临街餐馆的橱窗里尽是些相对而坐的情侣。刘伟的皮鞋脏了,溅满了泥水。他形单影只,又冷又饿,更烦人的是不断有几个孩子缠着他兜售鲜花。他们穷追不舍,好像一致断定他是来赴幽会的情人。刘伟不断地挥开他们,又不断地被揪住,衬衣的下摆都给拽散了。他想,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一家快餐店吃点东西。这时候他的衣服后襟又被揪住了。刘伟忍无可忍,扬起胳膊打下去……
刘伟的手掌在南方城市的暮色里划了一个圆弧,落在一个极其柔软的物体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刘伟发现那个柔软的物体原来是一个女孩子的面颊。女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模样,没跑,也不哭。她仰脸看着刘伟,眼睛一眨都不眨,说:先生买枝花吧。此刻夜色尚未褪尽,楼群后面的云霞还依稀可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却是出人意料的清澈,那清澈的目光好像能把这暮色穿透似的。刘伟心里一紧,蹲下了身子。孩子的眼睛仍然凝视着他,又说先生,买枝花吧。十块钱一枝。刘伟掏出二十块钱放在孩子手里。
“谢谢先生。”那孩子把手里的两枝玫瑰送给刘伟。
刘伟摇摇头:“不,我不要。”孩子看看刘伟左右,问:“先生让我送给谁?”“送给你的。”刘伟说。说完便站起来,转身进了快餐店。
快餐店里到处都是人。刘伟买了饭坐下来,反倒一点也不饿了。终于,他记起来自己确实丢了一样东西,那瓶叫做“毒药”的香水被他落在206房间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他喉咙堵得难受,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妻子不在,没有人想听他说话。他身边有一位女青年正埋头吃饭,眼镜挺厚,头发扎成马尾巴披在肩膀上。这时刘伟抬眼看见刚才那个孩子走进店门,她手中依然握着两枝玫瑰,正一脸迷惑地注视着他,猜不透这个送花给他的男人究竟要干什么。刘伟冲她一笑。孩子好像终于弄懂了他的意图,径直走过来,飞快地将玫瑰花塞在刘伟身边的女青年怀里,指着刘伟说,这位先生送你的。然后便撒腿跑了。
“送给我的?”女青年诧异地看看刘伟。刘伟只好对她点点头。
女青年:“您……没搞错吧?”刘伟摇摇头。
女青年说:“那就……谢谢您。”她拿起花闻了闻,起身走了。
刘伟呆坐着,忽然鼻子一酸,哭了起来。由于声音挺响,邻桌的人都扭过头看,见他哭得伤心,多半把他当成了遭遗弃的情人。刘伟也不管,嘴咧得很大,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98.6.11.呼和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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