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快乐
作者: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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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赞美和平,人没到死的关头,就不可能像我这样,我发自肺腑。
您猜,鬼使神差,那小子居然顶着我,钻到了我的车里,那么多人,没一人站出来,慷慨喊一声的,蜜饯洒了一地,好多人都回头看,没一人勇敢,眼看我就要死在亲人们面前,瞧我这儿挂的领袖像,多慈祥,我敢打赌,要不是敬爱的他们,我早就到土地爷那儿去了,您相信鬼吗?那天晚上,鬼就在我头上笑哪。
农夫山泉,有点儿甜,您喝吧,我不渴,我属骆驼,耐渴,有时候也属鸡,人可能都属鸡,天生在地上刨土,找食,我这算是谬论。
我真的怕了,死,谁都是头一遭,我是真的怕了,我想到了死,死是凉爽的夜晚,就在那天晚上,雪把世界都湮没了,那雪抽得人心里发紧,嘴里的气一吐出来,就结成了冰,那两人,终于被警察分开了,躺在两个担架上,女的嘴里有血,男的睁着眼睛,死不瞑目,我借着警察的手电光,看见有一片六角形的雪花,风给吹着,就那么飘进了他的眼窝,雪在他的眼仁上,开始发白,后来慢慢地融化了,就那么一颗泪珠,蓝色的,挂在眼窝,好长时间没化,我心里发软,一下子跑到什刹海的一边,像一个孕妇一般地哇哇呕吐起来。
长话短说,后来,我见到了那男人的妻子和那女人的丈夫,都是挺好的人,他们一起来的,那是葬礼之后,葬礼我去了,在八宝山,一个很小的告别室里,来了一些官员,脸儿熟,都在电视上见过,您说什么,没人邀请我,是我自己去的,我买了两枝白玫瑰,也可能是黄的,记不得了,他们的妻子和丈夫告诉的,那是三天以后,那场雪还没化,北京的街上全是冰,到处都是车祸,那天真冷,西伯利亚的寒流吹了一天,空气中全是刀子,乱飞,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冷的天气,我看见他们被推进了炉子,里面的火特嘹亮,红得刺眼,他们一定感到热乎,我没目的,我和他们一点儿都不熟,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我看见他们和一缕烟,飘向了天空。
您有过秘密吗,没有,一个人没有秘密,我觉得特荒凉。
所以,我忒珍惜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她哭够了,两手吊在我的脖子上,睡着了,我抱住她,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了一条毛巾被,那天雨真大,外面玻璃窗上噼啪乱响,雾气一片,但屋里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像猫叫。
挺伤感是吗,算了,给您讲点儿快乐的事儿吧。
讲点儿啥哪,啥是快乐的事儿哪,我其实讲不清楚快乐是啥,我这人其实特俗,我觉得,我要再能吃一碗我妈做的炸酱面,要有一只用白砂糖腌的西红柿,来二两红星牌的二锅头,没有也行,让我美美的蒙头大睡上三天,没人喊我,我觉得那就是快乐,俗吧,属鸡的,没那个命,实现不了。
笑话快乐,给您讲一笑话,河南笑话。说有一波音747宽体,从美国起飞,正在茫茫太平洋上飞行,机舱里坐着一美国人,一日本人,一河南人,还有一新疆人,几个人呆着无聊,就开始斗富,丫美国人掏出一纯金的派克笔,打开舷窗,把金笔扔进了太平洋,丫日本人急了,心想绝不能给小日本丢脸,没犹豫,就把一部索尼CD随身听给扔了,这下激怒了新疆人,心想,我扔什么哪,我们什么富余,一下子给想明白了,就站起来,抓起河南人,打开舷窗,给丫河南人扔进茫茫太平洋里了。
好笑吧,不是损河南人,看您瞌睡了,给您提神。
那就给您讲恐怖的故事,那个杀手居然钻进了我的车里,他命令我往圆明园那儿开,在车上,他竟然和我聊天,但枪一直没离开我的腰眼,他说,凑巧,这车怎么就停在那儿,钥匙也没拔,他好像为自己轻松完成任务庆幸,他叼了一支烟,还给我一支,骆驼牌,我就给抽了,挺屈辱的,他问我,知道为什么被绑架,我回答说不知道,他就给我脑袋上来了一下,打得我眼冒金花,差点儿撞上一辆大货车,那时候,我没觉得自己委屈,我只是彻底的害怕,空前的绝望,几次都想跳车,但一想到我妈,瘫痪在床,我就想怎么也得活着,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没死成。
杀手问我,苏义,欠的一百万怎么办。我说,我不是苏义,没欠人一分钱,可能认错人了吧。
杀手说,你没欠钱,那你肯定欠揍。我说,我这张大马脸,忒普通,肯定认错人了。
杀手说,他是讨债公司的,找一个叫苏义的。
我说,我是一面的师傅,从没开过一个什么金鑫公司,饶了我吧。
杀手给我一脚,我捂住裆,就晕死过去了。
那儿是圆明园的村子,以前我在晚报上看过,那儿是什么画家村,我开车也去过,经常看见一些留长发、大胡子的怪物,挺新鲜,当然,我晕死后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小平房时,我不知道身在何处,我挣扎叫喊,四周无人,只听见外面,风刮树叶的声音,窗子封死了,留一小洞,能看见树叶飘落,我被囚禁在一小院,我的车不知被扔哪儿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洞口里塞进来一碗饭。那能算饭吗,猪食,连猪都懒得去动的馊饭,泔水。
我吃的最贵的一顿饭,是在那次葬礼之后,他们两人,死者的妻子和丈夫,邀请我到红磨坊,那时候,警方的调查还没结束,我知道有人在跟踪我,但我没感觉,除了脸红,我放肆地饕餮,海吃一顿,他们甚至连筷子都没动一下,眼神特慈祥,看我吃,那男的问我,她说了什么没有,那女的也问我,他死的时候,难道就没留下一句话吗,我的嘴里塞满了东西,我说没有,后来,很奇怪的,他们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难道连一点儿暗示都没有吗?
临出门前,那女的给我一千块钱,那男的也给我几百,说是让我去换一块车上的玻璃,最后他们又问我,难道二人死前一点儿暗示都没有,我说我不知道。
奇怪的是,他们告诉我,警察要问我什么,就让我沉默。
果然,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时,警察就在我家门口候着。
喏,那就是天坛,早些年,皇上在这儿烧香磕头的地儿,那才叫气派,忘了问你,《康熙微服私访》看了吗,续集,在北京火哪,晚上两集,我一准歇着,不吹牛,我见过皇上,张国立呀,您那儿演吗,也挺火,看来全中国人民一个口味,那天,张国立扶一人在鲍家街打车,刚从音乐学院出来,我一瞅,我的妈哎,不得了,皇上黄金鸾驾不坐,打我这破车,我能不受宠若惊么,赶忙儿掀车门,伺候一番,不是拍戏,也不是微服私访,皇上是送一朋友,朋友喝吐了,皇上的朋友也和皇上一样,那天,我心里那个舒坦,真是农夫山泉,有点儿甜。
矿泉水少喝,人没那么干净,细菌有时候养人。
我没让皇上签名,说了您也不信,皇上正忙哪,万岁爷的朋友呕了一路,他手忙脚乱地照顾哪,我说万岁爷,就让这位爷尽情地呕吧,就当我这车是一痰盂,皇上一乐,说您知道这位爷姓甚名谁么,瞧,皇上称呼我什么,您,这是主子给奴才的话吗,这不是折煞奴才么,我回皇上,奴才不知,也不敢知道。
皇上说,恕你无罪,这位爷就是编剧大人邹静之,哇塞,好好听的名字哎。
过会儿,邹大人醒了,咯……的乐了起来,皇上说,丫原来没喝醉呀,蒙我哪,邹大人也是一乐和人,说,没哪,那点小酒,只能算开胃酒,蒙那伙丫挺的,皇上说,世事难料,人心难测,邹大人忙回话,你丫敢情讥讽我哪,万岁爷拂袖,说,朕指那些洋鬼子,妄图占我新疆,狼子野心不死,这叫霸权主义,科索沃就是一活生生的教材,朕要给军机衙门拨款一千万银两,让他们赶快研制反导弹系统,固我边疆。
皇上还问了最近的股市行情和美元的比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