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快乐

作者: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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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爷商量已毕,心情甚佳,就和我聊起康熙年间,北京城里驴的事儿,邹大人说,驴的起价三文钱,一里地儿,骡的贵,相当于现在的夏利,马的档次最高,等于现在的桑塔纳,邹大人还说那时有一种"人的",人背人,慢,但是舒坦,他说,骆驼祥子他爷爷的爷爷,早些年就是开驴的的,我算是开了眼界了,邹大人后来还唱上了,帕瓦罗蒂,这话您别告别人,否则我要被杀头的,邹爷,人虽然丑点儿,歌却唱得地道,要在康熙年间灌唱片,绝对一红歌星,不知怎么,给下放到北大荒当老三届了,邹爷唱《我的太阳》,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暴风雨过去后,天气多晴朗,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爽朗,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
  可我和那女孩呆的那天,没一丝阳光,算了,我打定主意了,今儿陪您逛遍全北京,您就给我两张算了,我算坐台到底,陪您到深夜,接着说,那女孩是第二天晚上醒来的,我一直就没离开,雨没停,而且也没一丝要停的意思,我给街坊打电话,让他们照顾一下我妈,就呆在那幢高楼上,她睡得很甜,醉酒太深了,雨打在玻璃上,像花给摔破了,夜深,开了壁灯,她的照片在墙上,笑得很甜,穿一身牛仔装,骑在一辆太子车上,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的背景,我本来想走,回到街上,继续我的生活,可这时,那米黄色的手机响了,我没接,响到第7遍的时候,我想如果是她的朋友,我就可以告诉女孩病了,让人有个照应,女孩没醒,没摇醒她,我接了,里面一人破口大骂,小婊子,我要杀了你,我一听丫什么玩意儿,我问你他妈的找谁,他说没打错呀,是这个号啊,他又说,我找李雨,我问,你是她什么人,他挺坦白,说是李雨的情夫,我一下给噎在那儿了。
  丫咆哮起来,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是一般朋友,丫说,看你是一鸭儿,知道什么是鸭儿吗,就是男妓,我一听就火儿了,没等我开口,丫狂吠,说,我要砍了你们,这一对奸夫淫妇!
  我咽口唾沫,说,我是市局刑一队的,我在北新桥邮局大厅,你丫牛逼就撒马过来,单挑,那孙子一听就给唬住了,叭的掐了线。
  我怎么可能是警察呢,警察还在门口候着我哪,我问警察这算什么,干吗打扰我平静的生活,警察说我有权保持沉默,这是司法程序,就算是拘传吧,这是什么狗屁话,但我还是给警察带走了,在局里,他们倒是对我很客气,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还询问我妈的病情,显然,他们已经秘密地调查过我了,有一部微型摄像机在头顶,我这才清楚,那个死去的男人是一大人物,否则,警察对我没一点儿兴趣。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问我,边问边撩起衣襟,腰里是一支撸子,吓唬我,他们死时留下的那份遗书呢,他问我,说你知道,这份遗书是侦破此案的关键,我回答得很干脆,车让你们已经大卸八块了,你们自己搜吧。
  领导说,你仔细考虑一下,这事儿关系国家利益,你是一个公民。
  我问,这是一桩间谍案吗,是中央情报局还是摩萨德,警察们都笑了,不像嘲笑,也不是傻笑,分明是笑里藏刀,他们坐了一圈,纷纷恭维我,说我是一守法公民,说我是一爱国青年,也有说我是一孝子的,甚至有俩记录的女警察也插嘴,说我是一好男人,并强烈抨击我的前妻,您给听出来了,他们早已把我的背景搞透了,真不愧是钢铁长城,他们说得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给红了,我不知道拿什么来回报,可我真没拿什么狗屁遗书,当时,我说我向毛主席发誓,他们更乐了。
  您干吗也乐,拿我开涮,那阵儿,我一点儿都笑不起来,领导让我回家去,仔细想想,想好了,主动来汇报,我回答说,我一点儿都不想和警察打交道,要不是这桩无名的案件把我给拖进来,我就压根儿没想和警察有什么来往,那领导很风趣,说一回生,二回熟么。
  果然,我就莫名其妙地出事了。
  人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出事儿,昨晚,我就碰到这么一桩事儿,我拉俩丫头片子,从王府饭店到北大,到地儿了,一小姐给我一张老人头,我一摸就手感不对,发软,没凹凸感,拿到灯光下一看,也没水印,连防伪金属线都没有,我还给她,说假的,让她再给我换一张,小姐挺纳闷,说不会吧,这是我昨晚才挣来的,她也摸摸,拿到灯光下仔细瞧,说昨晚从银行行长那儿挣的,怎么能有假,看一会儿,她泄气了,说果然是假的,她开始咒骂那丫儿的行长,另一小姐挺大度,说我买单,也掏出一老人头,又是假的,她苦笑一番,安慰自己和那位苦命的姐妹,说,算了,别生气,就当我们昨晚和一条狗睡了一夜。
  后来我索性减半收费,她们,那么糟蹋自己的肉身子,拿自己当生活的调味品,现在,钱真的很难挣,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道理就在这儿。
  所以,我被绑架到圆明园的那间小平房里时,我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大骂那个叫苏义的傻逼,干吗欠人一百万,欠就欠,干吗又栽赃到我头上,我发誓不和警察打交道,但那时,我特盼望警察从天而降,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我失望了,被绑架的那几天,警察根本就没动静,我算是对他们失望透顶了。
  要是那时候警察解放了我,也许我会给他们一个惊喜,他们梦寐以求的那张遗书就在我的手中,但他们来得太晚了,就别怪我无情,虽然那个杀手后来被他们给毙了,我也没原谅他们。
  警察说,我是那个杀手枪下惟一生还的人,佛爷保佑。
  我仔细研究过那份遗书,那是那个名叫李雨的女孩醒来以后,当时,我也研究了那个女孩的情况,她昏睡着,我闭了手机,我当时有一种冲动,就是要保护她,我预感到那孙子会找上门来的,我把她的坤包倒出来,里面有一盒化妆品,一管唇膏,钱夹子里有一沓美元、港币和人民币,还有几张信用卡,我是从几张名片上发现她的名字的,她叫李雨,多好听的名字啊,我猜她是白领佳人,在一独资企业,要么她是一老板,开一时装店,日进斗金,您以为我是英雄救美,要傍一款姐?那您就大错特错了,我是那号主儿么,吃软饭,我当时也有些下作,一个劲地猜她是一金丝雀,二奶,我还猛说服自己哪,她包里有一盒圣罗兰,我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等她醒来,外面雨越下越大,我开了半扇窗户,雨刮进来,脑子有点儿清醒,纱窗被风撩起,我的脸上一片湿,这时,有人敲门,我拿起桌上的一只花瓶,藏在身后,拧开了门,虚惊一场,原来是戴红箍的街道老太太收卫生费,我付了钱,她斜眼打量我一番,问我是那女孩的什么人,我灵机一动,说我是她表哥,老太太转身边走,嘴里边念叨,说,您是我见到的第二十三个表哥了,我只好说,我的名字就叫二十三郎,一日本鬼子。
  老太太挺幽默,说对了,全是日本表哥。我他妈特恨日本鬼子,下一世,我就是变成一头猪,也不愿意变成一日本鬼子,咱能忘记咱的血泪史么,说哪儿了,又打岔了,就这毛病,您原谅,我干吗没把那份遗书交给死者的家属,这里面肯定有原因,什刹海事件之后,也就是葬礼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我收到了一份结婚请柬,就是那俩未亡人的,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当然去呀,他们拿我当亲人,我能见外么,婚礼很豪华,居然还在一基督教堂,但人很少,牧师诵了经,又给他们撒了圣水,新郎新娘交换了钻石戒指。
  接着海吃,中国特色的吃,未亡人给来宾敬酒,到我面前时,俩未亡人面若桃花,那男的凑到我耳根,很神秘地说,我们的婚礼,是对他们死亡的一种讽刺。
  那女的咬牙切齿地说,不是报复,他们的死亡,是对我们的一种成全。
  我说,你真像个老妓女,让我恶心。女的咯咯笑了,说,你还年轻,这就是这个时代,人人都要适应。
  我说,我手里有他们的遗书,我要交给警察,你们谁也跑不了。
  男的说,没关系,死亡已经带走了所有的秘密。
  我把手里的一杯红酒,泼到了他的狗脸上,转身走出了餐厅,一出门,警察就站在了我的面前,警察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被绑架的时候,警察好像什么也知道,我在那间小平房里呆到第四天的时候,杀手终于来了,杀手带来一女的,门一开,阳光扑进来,我眼一黑,过会儿睁开,终于看清了杀手,杀手说了一句话,就咣地关上了门,我又陷进了黑暗之中。
  杀手说,苏义,要么还钱,要么死定。
  我和那女的挤在黑暗当中,她身上有一股玫瑰的香水味儿,看不清她的长相,要命的是她的手摸到了我的怀里,紧接着,她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衣服,我问,你丫儿的想干吗,她说,她也是被杀手捉到这儿的,她感到害怕,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欠一位老板的一百万,没办法,只好以身赎债了。
  她问我是不是叫苏义,我说不是,她说,怎么可能不是苏义哪,全北京城谁不知道苏义哪,苏义怎么可能欠人家的钱,我问苏义到底是何许人也,她说,苏义是北京头号老板,开一辆枣红色劳斯莱斯,满北京转悠,一说车,我就给想起来了,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车,噢,可真让我给想起来了,在一本旧杂志上,我真看见过那个苏义的照片,那不就是克隆我么,难怪。
  我说,我就是苏义,我没法不承认。那女的提议让我干她,我说,我一点儿没兴趣,她却发出一种呻吟,故意的,越喊,声儿越大,身子也扭起来。
  我说,你他妈这是干吗?她边喊,边压低声音说,你不干,他们会杀了我的,我就是他们派来,勾引你上当,让你承认自己是苏义,还一百万欠款的,你要不干,你也得让我喊,否则,他们会杀了我的,我就是一托儿,别难为我,她的手捏得我哇哇乱叫几声。
  我说,我没欠他们一百万,但我愿意给你一百万,我苏义有的是钱。
  她很惊喜,停止了非礼我,说,真的?我说我苏义在北京城里从来都一掷千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能在乎这区区一百万吗?她有疑问,说你苏义没干我,就能给我那么多钱,凭什么,我说,不是干你的报酬,是救命的钱,她终于明白了。
  她撕裂了自己的乳罩,把头发搞乱,亲我一口,听说苏义特好色,任何女人都不放过,看来不过如此,答应的钱,别后悔哇,她诡秘一笑,就敲门出去了。
  一小时后,敬爱的警察叔叔从天而降,我解放了。
  嗨,丫怎么又给睡着了,是不是不过瘾,允许您再抽一根,我不抽,那女孩讨厌我抽烟,哪个?就李雨呗,什么,杀手的故事都不过瘾,您真是一木头,瞧见没,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不知埋伏着多少故事,您能听到谁愿意掏心窝子,人人都像哑巴,苦着自个儿,也就我是一珍稀动物,是一容易掏心的人,上哪儿去找啊。
  该您说一段了,黄的,怎么看也不像,我一直拿您当一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原来如彼,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在下佩服得紧,别介,别互相吹捧,肉麻,到哪儿了?到阜外大街了,上帝,怎么走回来了,让故事给弄懵啦,没事儿,一讲故事,就不觉得单调了,就这样。
  黄的就打住吧,忒烦,腻歪,还是我来,给您接着讲一纯情的,不是我卑鄙,我也是一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之人,我估摸着,多半是我受到过伤害,谁伤害我,瞧您说的,谁伤害我还需要告诉我吗?人人都藏着掖着,谁会正大光明,我家老太太从小就告诫我,与人为善,把人往好处想,我家老太太还说,人在阳世上积功德,甭贪心,我从小就记着这教诲,快乐是什么,快乐就是今儿早上,我一觉醒来,两脚能忠实地穿上鞋,活着,您瞧,这么宽大明亮的世界,人来人往,还有我的两只鞋子在走,您说,这就是快乐吧。
  快乐就像男人女人,哪儿都有,哎,瞧您,一人头马牌的快乐。
  起云了,西边儿,早上,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说来就来了,咱得鼓足干劲,雨一下,人的心情就发霉,我现在特怕雨,一下雨,就勾起俺的伤心往事,我是说李雨,到第二天晚上,她才醒过来,她揉揉眼睛,看到我,似乎很吃惊,用两臂抱在了胸前,结巴地问我,你是谁,我没生气,我给她讲了事情的经过,她才有些恍惚的记忆,说我怎么安全地睡在床上,我一定是喝醉了,她不很漂亮,但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她穿着一件睡衣,我尽量不去看她,她嘿嘿笑了,很甜,她说,你怎么脸红了?我的脸真红了吗,让她一说,脸可不就红了吗,挺烫,她钻进了洗手间,刷牙的声音很大,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如实告诉她,她又问我结婚与否,我说有时候,还是挺挂念前妻的,她问了好多,她的声音里有一股泡沫的感觉,她说,她能看出来,我这人挺老实的,至少在她烂醉如泥时,一点儿也没有非礼她。
  突然,她跑出来,慌张问我,说,我醉酒后说什么没有?有没有人找我?
  我告诉她没有,我甚至没说那个电话的事儿,她一听,好像如释重负,顿时轻松了起来,哇,她突然怪叫了一声,跑到窗口,打开了所有的窗子,一股雨气顿时扑进来,她一抬脚,把一只拖鞋甩得老高,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我冷不丁后退几步,一屁股陷进了沙发里,我的脸更红了,我推托一下,说,你醒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该走了,她马上反问我,什么任务?没等我回答,她咯……地笑起来,说刺客还没有来,任务还没有完成,她的双臂箍住了我的腰,像个孩子。
  她贪婪地呼吸着窗外含有雨水的空气,脸颊像鱼腮。
  她说,她叫李雨,她告诉了我她的一些故事,但她没有说起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不是刺客,我保全了她的秘密和自尊心。
  但是,我被绑架的那天晚上,杀手一直就在我身边。
  那个名叫红红的妓女,我这样说真有些卑鄙,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是她告诉我,她叫红红的,她出门后,我听到她给屋外的几个人说,没错,丫儿就是苏义,后来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门咚的一下就给撞开了,杀手带着几个保镖进来,问,苏义,还债还是还脑袋,我害怕,我解释说,我真的不是苏义,我是一面的师傅,驾照在我的车上,那车是我的,诸位可以检查。
  没等我说完,脸上的血就淌下来了,人像根葱倒下了。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看过吧,就那种血腥场面,我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血模糊了眼睛,感觉我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回头一瞧,妈呀,杀手一手搂住我,一手用刀抵住我的脖子,我听见院前屋后有人喊,放下武器,否则,死路一条。
  我激动了,我知道红红把警察给请来了。警察其实知道我藏着那份遗书,可我并不是故意的,警察搜查了我的车,但他们一无所获,我是在修车时,在车门里面发现的,一个绿色的信封,我本来打算交给那俩未亡人的,可我恰巧收到了他们的结婚请柬,我在一个黎明时,开车路过陶然亭公园时,曾经看见他们手挽手,一起亲密地遛弯儿,于是,我就打消了那个愚蠢的念头,我也没想交给警察,我知道,一旦警察拿到了这封信,那俩夕阳红的蜜月就完蛋了。
  不瞒您说,那封信,我背得滚瓜烂熟。要是亨特和麦考尔警官在场,我看也会束手无策的,那杀手架住我,他的几个保镖也抽出几支家伙,一群亡命之徒,大声叫嚣,我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我看见房顶上全是狙击手,头戴钢盔,斜眼瞄准了我,我害怕,呼吸也困难,警察们大喊,释放人质,否则就要开枪了。
  我这才明白,我是一人质,他妈的,我曾经是一人质。
  人啊,就是一条命,活着是带来了一匹布,死了是拖走了一个梦。
  我得感谢那个警察的领导,共产党员,确实是钢铁铸就的,警察和杀手僵持不下时,他突然走上前来,举着手,对杀手说,我和人质换一下吧,我给你当人质,我身上没有带家伙,杀手不信,警察的领导就扒光了衣服,只剩下一条短裤,慢慢地走上前来,等靠近时,我猛地一下被踢翻在地,一个狗啃泥,那个杀手突然闪过去,掐住了警察领导的喉咙。
  几个穿防弹背心的警察冲上来,把我抢救出去,我赶忙来到大街上,看见人山人海的,警灯呜呜乱叫,救护车上下来几个漂亮的护士姐姐,用酒精棉球给我擦洗伤口,还问我疼不疼,说实话,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疼了,我心里惦记着那个领导的安危,那是伙亡命之徒,我早就领教过了。
  这时,枪响了,很快,让人听不清楚到底是几下,像梦一般轻,丝丝吹过。
  所以,我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人,我没什么可害怕的,这话,我也给那个女孩讲过,就那天,她躺在我的腿上,我安慰她时说的,那天,我就没走成,雨太大了,北京就像陷在太平洋的大浪里,让人心里起一层绿锈。
  说着话,雨就来了,瞧,丰台那儿打雷了,还有闪电,怕是一场豪雨,一下雨,街上的人就更少了,人少也好,如果人少,伟大的北京啊,我就要时速在120以上,我要像一只快乐的大苍蝇,尽情地飞,这是牛虻说的,不是我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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