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在防空洞

作者:王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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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装部长走进杂货店那会儿,喇叭刚好放学。这又是一个黄昏,随着夏天的到来,光照的时间长了,太阳移到屋子的对面,却迟迟没有落下,杂货店笼罩在余晖之中,亮晃晃的,有一层透明的橙黄色,把李兰芝的脸映得更好看了。武装部长也是来买火柴的,和喇叭父亲一样,武装部长掏出的是一张十块头,在李兰芝找钱的间隙,喇叭听见武装部长说:"真奇怪啊,小李,你来了之后,我的烟特别费,烟一费,火就不够用了。"
  李兰芝笑了一下,没说话,武装部长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小李。"
  李兰芝还是没说话,她把一堆零钱推给武装部长,坐回到椅子上,嗑她的瓜子去了。喇叭以为武装部长也会同他的父亲那样像个近视眼,凑着李兰芝数钱,一数就是老半天,可武装部长看也没看,一把抓起那堆零钱塞进口袋。他嗫嚅着嘴唇,将叼着的烟头朝李兰芝晃了一晃,嗤地划燃了火柴。"瞧,"武装部长说,"我这杆烟枪,遇火就着,真是干柴烈火啊!"
  武装部长嘿嘿笑起来,一面拿眼睛斜眄着李兰芝,李兰芝却恍若未闻,呆呆看着街外。武装部长倒愣了一下,他讪讪地从李兰芝脸上收回目光,也转脸朝向街上。
  有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杂货店里静极了,只有李兰芝"噗噗"嗑瓜子的声音。由于武装部长侧着身,他屁股后头拴着的驳壳枪就从中山装的后襟鼓鼓囊囊顶了出来,还有一根尾巴似的红飘带。喇叭的视线马上被吸引过去了,这条街上只有武装部长有一把真正的枪,因此他是个让人羡慕和敬畏的人,同样让人敬畏的还有武装部长的一句口头禅"我毙了你!"说完了,武装部长还要煞有介事地拍拍形影不离的驳壳枪,以便让对方明白他说的是真的。这句话的效果确实不错,连喇叭这样的孩子听了,都会本能地缩一缩脑袋,并且赶快逃之夭夭。
  但怕归怕,喇叭仍然是万分热爱武装部长的驳壳枪的,它比喇叭自己用泥巴捏的和木头削的要棒得多,所以,每逢碰上这种难得的机会,喇叭轻易是不愿走开的。这会儿喇叭就从杂货店对面的电线杆旁悄悄蹭到了门口,并且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喇叭一厢情愿地希望,武装部长要是一高兴,或者一生气把驳壳枪掏出来,那他就可以一饱眼福了。
  柜台那边还是老样子,李兰芝在嗑瓜子,武装部长在抽烟,李兰芝嗑得很慢,武装部长抽得很快,两人的目光都对着街上,可这时街上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不一会儿,武装部长把烟抽完了,也许他一直想着什么心事,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他突然像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奶奶的,"武装部长说,"这鬼地方,看个鸟风景啊!"说完这句话,武装部长就不去看街上了,他开始专心致志地看起李兰芝来。他说:"你应该回城里,城里高楼大厦的,那才有看头嘛,小李。"李兰芝似乎吃了一惊,抬了抬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武装部长就越发把脸伸过去了,他说:"我说的是实话,小李,你在这儿,好比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你不委屈,我还替你委屈呢。""你说是不是?"武装部长又说。李兰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轻轻笑了笑,把一颗瓜子壳吐了出来,不料那颗瓜子壳刚好落在武装部长乱蓬蓬的胡子上,武装部长伸手一抹,也嘻嘻笑了,他笑得十分快活,说:"我说嘛,你这嗑瓜子的模样都比人俊。我就嗑不好,不信你瞧。"接下来,武装部长果真跟着李兰芝嗑起瓜子来,为了学到李兰芝的技术,他的上半个身子挂到了柜台里面,屁股撅得高高的,那把驳壳枪更加顶了出来,整个枪身暴露无遗。喇叭一阵眼热,忍不住从门槛上站起身,小心翼翼走到武装部长背后,伸出手往驳壳枪上摸了一下。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可武装部长还是发觉了,他怒气冲冲地推开喇叭,说:"滚,小兔崽子。"喇叭又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下,他的手指钩着了驳壳枪的红飘带,把枪把扯了一扯,武装部长劈脸给喇叭一记耳光,骂道:"反了你小子,这枪是你摸的吗?小心我毙了你!"喇叭吓得捂住脸赶忙退开,李兰芝却忽然呸了一声,将含在嘴里的瓜子仁吐出来,可能她吃到了一颗坏的,因此她又连续呸呸了几声,这一来,武装部长就更火儿了,他涨红了脸,狠狠瞪着喇叭,又说:"我毙了你!"这时,李兰芝突然说话了,她说:"你毙谁啊?莫名其妙。"喇叭缩着脑袋,已跑到了电线杆那边,像仓皇乱窜的小鸟从武装部长的视线里消失了踪影,武装部长再次骂了一句,悻悻地把手按在屁股后头,他说:"你难道不相信吗?我这把可是真枪。""真枪又怎么啦?"李兰芝说。武装部长摇头晃脑哼起来了:"真枪真枪……""真枪真枪打得死,假枪假枪打不死。"喇叭在很远的地方接嘴说。
  武装部长霍地拔出了枪,不过他没去寻找不知躲在哪儿的喇叭,而是把枪交给了李兰芝,他说:"你也忒小看我了,小李啊,今日我就让你开开眼界,你好好瞧瞧,这枪是不是真的?"后来,这把烧蓝锃亮的驳壳枪就一直搁在柜台上,谁也不知道李兰芝到底有没有看过它,等喇叭又大着胆从一个弄堂口钻出来,李兰芝已经把瓜子嗑完了。她头一次显出无所事事的样子,十分茫然地将手支着下巴,对着街上出神。在她的斜对面,武装部长一会儿闭上左眼,一会儿闭上右眼,像练习瞄准似的一丝不苟瞄向李兰芝圆圆的脸蛋。他显然入了迷,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看他的架势,不用说,他要一枪命中的那个靶心,就是李兰芝那张半开半闭的红唇了。
  "砰",武装部长果真用嘴巴开了一枪。尽管李兰芝依然一动不动,武装部长却跳了起来。"我打中了,"他说,"小李啊,别看我这人上点年纪,可我的这杆枪一点都不老,不但不老,还挺管用,以后你试试就知道啦。"怕李兰芝不明白,武装部长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把枪是真枪,两粒弹,全无敌,哈哈。"李兰芝一阵脸红,有点不知所措地把头别开了。武装部长更加乐不可支,他抓起搁在柜台上的驳壳枪,顺手在李兰芝的某个部位顶了一下。
  
  街上的女人们在学习了李兰芝的穿着打扮之后,剩下一样东西没学,那就是李兰芝的发型。这个发型的难度大,小街的剃头店水平有限,加上李兰芝不肯传授经验---岂止是不肯传授,她对她的头发简直视若性命,碰都不让人碰它。比如有一天,菊英照着李兰芝的样,自说自话请剃头老师烫了个卷发,结果弄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剃头店根本就没有电吹风,烫卷发用的是火钳,搁在炭火上烤红了,再嗤嗤地把头发卷起来。火钳的温度太高,菊英的头发被烤焦了一大片,倒像是从火场里出来似的,狼狈不堪。
  菊英沮丧万分,哭丧着脸来找李兰芝,想向她讨教点补救的办法,可没说几句话,李兰芝就把脸拉下来了,因为这时菊英伸手摸了把她的头发。李兰芝的表情非常难看,甚至可以说是恼羞成怒,她使劲推开菊英,厉声说:"你别碰我!"菊英还没反应过来,又诚心诚意地称赞了李兰芝一句,她说:"到底是大波浪啊,你的头发就是不一样!换了别人,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走开,"李兰芝说,"是不是真的关你什么?你别碰我!"菊英下不了台,讪讪地回到家里,一怒之下,拿剪刀把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给铰了。打这之后,菊英再也不理李兰芝了。
  比刚来时糟多了,现在李兰芝不仅仅是孤家寡人,而且还成了街上女人们共同的敌人。好在李兰芝并不在意,就像喇叭每天要当着她的面唱那些儿歌一样,李兰芝对其他人的态度也习以为常,她本来就自命清高,这下更显得老死不与人往来了。
  但过了几天,李兰芝出事了。那是在夜里,有一个男人摸进了李兰芝的房间,试图强奸她,李兰芝拼命反抗,并且大喊起来。李兰芝的房间就在杂货店的楼上,她一喊,谁都以为来了小偷,纷纷爬起来保护国家财产。那个男人因此强奸未遂,只是在李兰芝的胸脯上胡乱摸了一下,溜之大吉。
  事情出在李兰芝身上,马上轰动一时,把武装部长也给惊动了。第二天,武装部长亲自到杂货店来查看,看完后,又把李兰芝叫到办公室,单独了解情况。
  这一天恰巧是星期日,喇叭因为平白无故被武装部长打了记耳刮子,愤愤不平,一心想着找点武装部长的笑话,好编个曲子,拿到街上唱给人听,因此见了武装部长带走李兰芝,以为又有好戏看,就跟在后面。但武装部长的办公室喇叭是进不去的,喇叭跟了一截路,就被挡在人民公社的大门外了。
  喇叭无奈,绕过公社大院来到武装部长办公室墙外,武装部长的办公室十分古怪,是原先的一座仓库改建的,窗户特别高,喇叭站在墙根下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跳了几跳,还是不行。如果退远了看,那喇叭就只能看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了。
  后来,喇叭想出了办法,他爬到不远处的一株苦楝树上。这个位置有点斜,可又不易让武装部长发现,更重要的是,穿过窗户,喇叭一眼就看到了办公室墙边的那张大桌子,和坐在桌子两角的武装部长与李兰芝。
  武装部长的脸色是非常严峻的,像发生了大案要案一样紧锁着眉头,他时而开口问了句李兰芝什么,时而又背着手踱步,做苦苦思索状。武装部长的办公室肯定比较大,有一会儿,他踱着踱着,完全从喇叭的视线里消失了,隔上半晌,再突然从窗角落冒出个脑袋,然后是上半身和两腿,这样的时候,武装部长显得特别激动,他指手画脚地比划着,不停拍一下端坐在椅子上的李兰芝,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让她回忆昨天夜里突如其来的恐惧。
  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喇叭听不见武装部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武装部长的头顶,落在墙壁上。那把驳壳枪就挂在那儿,紧挨着边上的毛主席像,看上去比别在武装部长屁股后头要神气和显眼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里的两个人影无声地活动着,像演木偶戏似的,有些片段喇叭已看不懂了。比如有一阵子,武装部长让李兰芝躺倒在他的办公桌上,自己小心翼翼地朝她摸过去。他张着两手,像一个瞎子那样行动笨拙,而李兰芝的模样是睡着的,武装部长依次摸到了椅子和桌子的一角,一直摸到李兰芝的身上。不过每每进行到这里,李兰芝总是提前跳了起来,推开马上要扑到她身上的武装部长。这样的结局看上去让武装部长十分不满,两人像争辩似的说了几句,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但最后,武装部长依然把李兰芝说服了,在他的一再要求下,两人又接着重来。
  相似的场景不断重复着,武装部长终于摸到了李兰芝的胸脯,李兰芝一阵挣扎,她没有推开武装部长,滚了一滚,却从桌子上翻了下来,摔在地上。武装部长猝不及防,也跟着摔倒,他是个胖子,这一摔,成了个仰八叉,好半天动弹不得。喇叭在树上看见了,乐得哈哈大笑,没提防树杈着了力,一下折断了,把喇叭也给狠狠摔下来。
  喇叭坐在泥地上,还在笑,连屁股上的疼痛都忘记了。等笑够了,喇叭才发觉他的一条腿给摔坏了,无法再爬到树上去,喇叭就站起来,一瘸一瘸地走到墙根下,继续用耳朵去听那里发生的故事。
  这天下午,街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听到了有关武装部长办公室的传闻,传闻的散播者无疑就是喇叭,由于当时喇叭已看不见室内的情形,这段经过复述的故事是没有人物活动和场景的,只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那效果有点类似于广播剧。具体内容如下:
  
  男:你说他摸了你的胸脯,现在我已经摸了,接下去呢?
  女:我打了他耳光。男:好,你打一下。(响起啪的一声,声音有点模糊。)男:就这么一下?
  女:嗯。
  男:不对不对,这样太轻了,他都摸了你的胸脯,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下,岂不太便宜了他?重来重来,我再摸,你再打一下。
  (好一会儿,又响起啪的一声,这次的声音非常清脆。)男:啊呀!这就对了。好,我继续问你,接下去他还干了什么?
  女:我喊出来了。
  男:这么快就喊了?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他才摸了一下,你……
  女:我是喊了。
  男:你当然喊了,你是良家妇女嘛,碰上这种事,还能不喊?不喊是要吃哑巴亏的。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简直严重透顶,完全是流氓犯罪!
  女:我……我都说清楚了,可以走了吗?
  男:走?等等。你再想想,他是不是确实就摸了你一下?
  女:是一下。
  男:哦?那就算一下吧。可是你知道,他有两只手,他是一只手摸了你一下呢?还是两只手摸了你一下?同样是一下,性质就不一样了。有时候,一个人的记忆会出点岔子,我是说,他是用两只手摸了你一下吧?
  女:……
  男:来,我们再试一次,就一次。女:不,我不试了,我要回去。
  男: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这是在破案嘛,毛主席说,有调查才有发言权。我如果不把事情了解清楚,怎么去抓那个坏蛋?
  女:该说的我都说了,是这么回事。男:我这是为你好,他都摸了你,要是不把他给揪出来,以惩效尤,那街上的男人不都要夜夜钻到你楼上摸你?这还了得!
  (女人突然发出了一阵哭声。)男:哭就用不着了,有我嘛,只要你信得过我这把枪杆子,以后就没人敢碰你……再说,你不是还想回城里吗?来来,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我用两只手,你嘛,也可以把耳光打得重一点。
  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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