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在防空洞

作者:王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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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喇叭在他14岁以前是个爱说话的人,有一副好嗓子,很脆,口齿伶俐,尤其喜欢学舌,一说起来中间气都不喘,像倒豆子一般。不像现在,别人问了好几句,他才勉强回答一声,而且结结巴巴、哼哼哈哈的,是那种所谓三闷棍打不出一个响屁的货,跟他这个人人皆知的绰号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比如那时的喇叭爱唱儿歌,唱起来短短的小街都能听见,像开了广播似的。如果是早上,邻居们听了,知道喇叭要去上学了,就催着家里的孩子也去学校,她们说:"听,喇叭都去了。"如果是傍晚,邻居们也能从喇叭的声音里得知放学的消息,她们会像农民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准备播种一样,忙碌地预备好饭菜,等着孩子们回来。她们经常这样对喇叭的母亲说:"瞧瞧,隔一里路就响了,你家的喇叭可真是个喇叭啊!"有一段时间,喇叭最爱唱的儿歌是这一首:
  
  李兰芝,城里来;
  长头发,屁股圆;
  花衣裳,天天换;
  照镜子,真臭美。
  
  李兰芝是街上杂货店的营业员,这首歌流行开来时,她到小街还不满半个月。从歌词的意思看,李兰芝显然是个比较特殊的女人,第一,她长得漂亮。第二,她爱打扮。李兰芝每天化妆,描眉,搽白粉和胭脂,偶尔还涂这条街上无人见过的唇膏,因此,李兰芝的眉毛是又细又黑又长的,脸色白净,嘴唇樱红。第三,李兰芝有一头长波浪形卷发。那个年代小街上的女人,从姑娘到中年妇女,留的都是辫子或者叫做青年式的齐耳短发,上年纪的还盘头髻,李兰芝的发型绝无仅有。第四,也是最主要的,李兰芝是城里人,她的洋气是从遥远的地方带来的,就像城市的复制品,活生生地展览着另一个世界的风姿,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这首歌的作者无疑就是小街上的人,那时娱乐活动不发达,民间文学比较起来要繁荣得多,这也给喇叭这样的少年提供了嘴上的快活。当然,后来的事实表明,如果有一首歌是针对李兰芝的,它的传唱范围就要翻上几番,街上的男男女女都会在背地里参考,他们小声议论着,并且指手画脚地对着杂货店的方向发出哧哧的笑声。
  没有人能够证明,此前李兰芝本人是否也听到了有关于她的歌谣,这样的局面通常要到喇叭熟悉歌词的内容才告结束。喇叭会大声歌唱,他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像唱那首著名的《上学歌》一样,蹦蹦跳跳,极有节奏地把他的嗓音亮出来。这还不够,喇叭甚至会跑到杂货店的对面去唱,比如上述的那首歌,喇叭就是在某一天的放学后,在杂货店门口将它公之于众的。
  喇叭唱歌的时候,李兰芝就坐在柜台后面。她是个安静的女人,安静到一整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个冷眼看风景的人,而且还是别人的风景。此时太阳快要下山了,阳光斜斜地移到了屋子的另一面,杂货店那儿是黯淡的,货柜边堆着的扫帚、拖把、毛纸之类轮廓模糊,柜子前也空无一人,仅有李兰芝白白的脸透出一圈光亮。喇叭唱完了一曲,就抬头去看李兰芝,一边做出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样子。他唱了李兰芝的名字,他想李兰芝肯定要冲着他叫骂了,情况严重的话,她也许会拎起他的耳朵,把他送到他母亲那儿。
  可是,李兰芝仍然安静地坐在柜子后面,脸上像刚才一样毫无表情,似乎根本就没听到喇叭唱的歌词。同时,李兰芝还一直在嗑着瓜子,跟她端坐不动的情形相仿佛,李兰芝嗑瓜子也是无始无终的,看上去技术水平挺高,又十分美观。这样一来,喇叭倒有点泄气了,他东张西望地看着街边的人,街边的人也都好奇地注视着杂货店,有几个还在窃窃私语,包括喇叭的母亲。喇叭的胆子马上又壮了,他笑嘻嘻地朝李兰芝咧了咧嘴,走到杂货店门口,对着李兰芝的面唱起来。
  喇叭唱了一遍又一遍,李兰芝也把瓜子嗑了一颗又一颗。阳光已经移到了屋子的背面,现在整条小街都笼罩上了暮霭,几只公鸡和母鸡因为找不到窝咯咯叫起来,可就是李兰芝的脸上在一片黑影里白亮而且耀眼。喇叭第一次越唱越感到生气,他索性眼对眼地瞪着李兰芝了。这个该死的女人,真是臭美!喇叭这样想。
  很快,喇叭被李兰芝嗑瓜子的样子迷惑住了,她的一只手优雅地捏住瓜子,送到嘴边,啪一声,把两瓣瓜子壳儿吐出来,然后又是啪一声,全套动作一气呵成,瓜子壳裂开后,整整齐齐的,竟然如同花开那样好看。而且李兰芝的嘴唇也像花一样开着,不像街上的女人,动不动就把口水和瓜子壳粘到嘴上,李兰芝的嘴唇永远是干净的,完整地保留着唇膏醒目的红色。喇叭看呆了,为了不让自己唱着无聊,喇叭就在杂货店门口的石阶上边唱边蹦跳起来。
  喇叭迈动双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颇有节奏地重复着李兰芝的名字,到了最后,喇叭的行为就像女孩子用一首歌曲来跳橡皮筋那样,纯粹变成自娱自乐了。
  
  过了几天,喇叭去学校操场看电影《杜鹃山》。在放《杜鹃山》之前,先放了部《新闻简报》,喇叭看到了一个叫做西哈努克夫人的外国女人,电影的内容喇叭忘了,他光记住那个西哈努克夫人在十几分钟的电影里换了十几套衣服,这让喇叭看得眼花缭乱。喇叭的母亲却看得很高兴,她对喇叭父亲说:"瞧瞧人家,李兰芝那点衣服算什么,还一天换一件呢,不就总共7件东西吗?有一件只能算一半,是短袖。"喇叭父亲听了,笑笑不答,喇叭母亲就怂恿喇叭父亲给她买衣服,说着说着,喇叭母亲又说到了李兰芝,她说:"不算别的季节穿的,就算春装,李兰芝有7件,去掉短袖的也有6件半,我呢,打个对折该有3件多,可我只有两件,还是五六年前的。"喇叭父亲却说:"我看不止吧,李兰芝每天都穿新衣服。"喇叭母亲说:"没错,她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轮着穿,猛一看就多了,其实不是。"喇叭父亲不吭声了,喇叭母亲忽然回过神来,她拧了一把喇叭父亲,气呼呼说:"我倒忘了,你怎么就看得那么仔细啊?该死!"喇叭母亲和父亲因此大闹了一场,喇叭父亲无奈,真的去给喇叭母亲买了件新衣服。这一年,喇叭母亲35岁了,据喇叭母亲说,其实李兰芝也是这个岁数。"她搽着粉呢。"喇叭母亲说:"揭了那层画皮,说不定就是四十好几了!"喇叭没去注意母亲议论的李兰芝的年纪,他注意的是街上的女人突然喜欢打扮起来了,而且不约而同地模仿起李兰芝来。比如,李兰芝有一件红衣服,街上的红衣服就多了,李兰芝围了纱巾,有些姑娘在大热天也围着纱巾出门。再比如,有一天,喇叭发现李兰芝原来是没有眉毛的,她的眉毛是画上去的,让他这一嚷,马上也有人模仿了,喇叭的表姐菊英,偷偷拿了她父亲的剃刀,躲在房里把眉毛剃了,用墨水画了弯弯的出来。可是菊英技术不好,结果她的眉毛像被老鼠啃掉一样,难看之极,到了街上就被人耻笑了一顿。
  于是街上又有了新的儿歌,那是唱李兰芝的眉毛的。
  
  李兰芝,死要好;
  大眼睛,没眉毛;
  画上去,粘不牢;
  脸一擦,就没了。
  
  喇叭一路唱着"就没了,就没了"跑进杂货店,又从杂货店柜台前转了一圈,朝李兰芝做了个鬼脸,再一溜烟跑出来。这一次,街上的女人们不像以前那样悄声低语了,而是嘻嘻哈哈笑出了声。她们是存心笑给李兰芝听的,可遗憾的是,李兰芝同样没当一回事,她继续嗑着瓜子,有意无意把几瓣好看的瓜子壳儿吐到了门槛外面。
  由于李兰芝淡然的态度,喇叭很快对唱儿歌失去了兴趣,与此同时,一向冷清的杂货店却热闹起来了。喇叭经常看见一些男人大模大样光顾那儿,向李兰芝买上一盒火柴什么的,然后靠在柜台外边,跟李兰芝聊天。当然,大部分时光是男人在说,李兰芝懒洋洋的,似听非听,直到男人再也无话可说而离开。
  这些男人中,有一个是喇叭的父亲。这天,喇叭母亲叫喇叭父亲去买一刀毛纸,喇叭父亲去了半天还没回来,喇叭母亲急了,赶到杂货店一看,却见喇叭父亲拿着一张十块头让李兰芝找零钱,零钱足有一大堆,喇叭父亲像个近视眼,趴在柜子上,数了一遍,数完了,接着又数一遍。喇叭母亲大怒,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起喇叭父亲就走。喇叭母亲说:"我还以为你丢了什么,原来是把眼睛丢在这儿了。"喇叭父亲还不肯走,他说:"是吗?那你让我再找找,找着了回家。""你找个×!"喇叭母亲说。喇叭父亲和母亲又吵了一架,喇叭父亲就很委屈,发誓说是喇叭母亲冤枉了他。事后,喇叭听见他父亲跟人说,他根本就没把眼睛丢了,他的眼睛在他的额头下面长得好好的,其实他是闻到李兰芝身上的香气了。"哇塞,那才叫香啊!"喇叭父亲说,"花露水都没这么香,我一下子就晕了。"关于李兰芝身上的香味,后来也有一首儿歌,歌词的最后几句是这样的:
  
  香香香?臭臭臭!
  没廉耻,勾男人;
  就好比,粪苍蝇。
  
  不过,这首儿歌与以往的情况不同,它是先由街上的女人唱起来的,毫无疑问,这些女人中,有一个就是喇叭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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