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在防空洞
作者:王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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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段对话在街上广为流传,流传到最后,连喇叭自己也给弄糊涂了,它们中间经常出现许多模棱两可的词语,惹得相互议论着的男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比如,喇叭的父亲这样说:"哇塞,到底是城里来的,摸起来就是不一样,比面粉袋还软。"喇叭的母亲呢,接上去抢白说:"呸,想得美,你当是你啊?你那杆枪几两重?人家的门尊贵,朝真枪实弹的人开!"
说完了,喇叭的父母又是一阵笑。喇叭半懂不懂,觉得街上每天都有新鲜的词汇,开心极了,又四处学舌一番,有时还拿到学校里去说,喇叭因此争足了面子,在同学中十分光彩。
这期间,喇叭当然也跑到杂货店里去说过,他的做法是像表演单口相声那样,突如其来地冲着李兰芝的后背念上几句,比如货柜上飞来了几只苍蝇,李兰芝在用苍蝇拍打苍蝇,喇叭就说:"不对不对,这样太轻了,他都摸了你的胸脯,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下,岂不太便宜了他?"如果李兰芝正在拿抹布抹柜台,喇叭也会异想天开,他说:"他是一只手摸了你一下呢?还是两只手摸了你一下?同样是一下,性质就不一样了。"如此之类,喇叭活学活用,简直就像个天才。
跟以前不以为然的态度相比,李兰芝现在要在乎多了,虽然她仍然对喇叭的声音置若罔闻,可她的气愤和恼怒是显而易见的。有好多次,喇叭看见她的眼里含满了泪花,一只手抖抖嗦嗦地举起来,指着喇叭,当然最终李兰芝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悄悄躲到杂货店的货柜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李兰芝再走出来,脸上已重新化过了妆,她端端正正坐回到椅子上,面朝小街,赌气似的盯着每一个行人,那张嗔怒而冰冷的脸比刚才还要艳丽夺目。
李兰芝的另一个变化,是不嗑瓜子了。她随身带了枚小圆镜,坐在柜台旁时不时照一下,有时还旁若无人地描描眉毛搽搽唇膏,只是从来不当众梳头。她的头发永远保持着长波浪型,而且也永远不长不短,像前面说的,就凭这一点,这儿的女人一辈子也赶不上她。
接下去的事却偏偏就出在李兰芝的头发上,这是喇叭始料未及的,虽然他又做了个目击者。而且这次出事的地点更为奇特,既不在武装部长仓库般的办公室,也不在李兰芝已遭人入侵的寝室,而是在杂货店后门的防空洞里。
那时候,毛主席刚刚说过"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不久,每个地方都造了防空洞,小街地方不大,只有上千人,可也在武装部长的带领下挖了防空洞。应该说这个防空洞没有完全完工,这地方的地下水位太高,防空洞挖了一半就进水了,工程被迫停了下来,本来武装部长还准备另外择址再挖,上头突然又没了兴趣,防空洞就给废了。由于离杂货店近,没进水的那部分当了杂货店的仓库,发挥着"平战结合"的功用。
也因为这个原因,李兰芝要经常出入防空洞,不过,除了到防空洞里搬运货物之外,李兰芝进去的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洗头。说起来可笑,李兰芝这么好的头发,为什么要躲到一个阴暗而不为人知的地方去洗呢?
其实开头谁也没察觉。夏天热得可怕,街上的好些女人害怕长虱子去剃头店剪了短发,没剪发的也要常常拿着把篦子篦头,惟独李兰芝还是老样子。这段时间,她没回过城里,也没上过一回街上的剃头店,她的长波浪始终不长不短,保持着熨烫得体的形状。倒是喇叭的母亲看出了点名堂,她说:"这个李兰芝,真有本事,怎么从来没见她剪头发,她的头发也不长?"有了这点苗头,喇叭母亲马上又发现,李兰芝还从不洗头。让她这一嚷嚷,街上便有了一种说法,说李兰芝有一套护理头发的秘诀,为的是防止被别人偷偷学了去,她是在半夜里洗头的。
喇叭听到这样的传言将信将疑,他倒是见过李兰芝湿着头发的样子。那天李兰芝从防空洞出来,脖子上淌着水,里面的头发湿了,可外面的头发却是干的,看上去就像一块夹心饼干。当时喇叭还以为这就是李兰芝的什么秘诀,他想李兰芝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弄她的头发,肯定是担心有人像上次那样悄悄摸进去,她可以继续睡在已经危机四伏的床上,但绝不让她的秘诀泄密,李兰芝实在是太宝贝她的头发了。
这一回,喇叭没像以前那样把他看到的叫嚷出去,他独自保守了几天秘密,等着再见到李兰芝真正施展秘诀里的奥秘。如他所愿,这一天倒真的来了。
那是个中午,李兰芝从杂货店出来,一个人进了防空洞。与外面阳光灿烂的情景不同,防空洞黑乎乎的,李兰芝熟练地走到一个角落,点上蜡烛,然后再返回身,关上了通往地面的门锁。
防空洞里事先放好了脸盆、肥皂、毛巾和一大桶水,看样子李兰芝在这儿洗头已不止一次了。因为准备充分,李兰芝洗得很快,大约过了不到10分钟,李兰芝就洗好了。
李兰芝洗头的整个过程喇叭当然看到了,他就躲在几个大纸箱后面,是防空洞里的黑暗帮了他的忙,使他能跟着李兰芝进来。可喇叭还没看完李兰芝洗头,就差点要笑出来了,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他的下巴快活地抖动着,整个人像抽风似的,都笑疯了,只不过没发出声音来。一直到李兰芝把污水泼在防空洞底部的积水上,拎起木桶准备出去,喇叭才突然跳了起来,他想冲着李兰芝怪叫一声,不料正在这时,司必灵门锁响了一下,武装部长进来了。
李兰芝大惊失色,她倒退了几步,指着武装部长,说:"你……你……"武装部长却笑嘻嘻地举起钥匙,晃了一晃,说:"我有钥匙,小李啊,你不会不知道,这也是我的地盘啊!"武装部长说着,又凑上前嗅了下鼻子,他说:"好香好香,他妈的我也要晕啦!"李兰芝低下头,扭身就走,可武装部长拦住了她,他伸手在李兰芝的头发上摸了一把,李兰芝又退了几步,武装部长说:"等等,上回你连胸脯都让我摸了,头发有什么摸不得的?"李兰芝的头发一半干一半湿,看起来怪怪的,好在武装部长并没发觉,他继续努力着,张开双手圈住李兰芝,不让她跑走。"摸一下又没什么,"武装部长说,"别人让摸,我还不摸呢。"两个人推推搡搡起来,李兰芝真的生气了,在武装部长压住她的身子,把她顶到墙壁上时,她猛地抽了武装部长一记耳光,那记耳光非常响亮,防空洞里"嗡"地传来了一阵回声,将躲在墙角落的喇叭也吓了一跳。
武装部长捂着脸,一只手就要去屁股后头拔枪,可那把驳壳枪十分笨重,他拔了两拔没拔出来,倒把裤带给扯断了。这样一来,武装部长索性不去拔枪,光着两条腿,骂骂咧咧说:"这样也好,奶奶的,我就不信老子这把枪潮掉了,老子今天就要来点真枪实弹!"这时李兰芝已经撒腿跑了,武装部长大急,一把揪住李兰芝的头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武装部长紧紧抓着李兰芝的头发,可李兰芝仍然在向前跑去,她的脑袋脱离开头发,奔到了十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武装部长目瞪口呆,他看看抓在手里的那堆头发,又看看李兰芝,像见到鬼魂似的大叫了一声。
李兰芝也大叫了一声,她抱住自己的头顶,一屁股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李兰芝,现原形;
戴假发,想骗人;
骗不成,真丢人;
……
这是喇叭从防空洞出来后唱的儿歌,因为他的发现引起的巨大的轰动效应,喇叭在那个下午忙坏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去上学,有太多的地方和太多的人需要他去歌唱。他从街的这头唱到那头,从这家唱到那家,像个音乐教员似的进行音乐普及运动。
最终街上所有的人都学会了这首歌,喇叭还不甘心,又跑到杂货店,想把它唱给李兰芝听,但可惜李兰芝已经不在杂货店了,她在喇叭的歌声里提前躲了起来。
喇叭大失所望,为了让李兰芝听见,喇叭大着胆子跑到杂货店楼上,并且推开了李兰芝的房门。这回喇叭如愿以偿,李兰芝站在墙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听完了他的歌唱。
……
瘌痢头,点灯泡;
东一照,西一照;
亮光光,真好笑!
喇叭就这样把他的歌唱完了,可唱了一遍之后,李兰芝还是一动不动,喇叭气不打一处来,瞪着李兰芝又唱了一遍,唱到一半,喇叭突然惊慌起来,他看见李兰芝的两只脚并没有踏在椅子上,而是凌空悬在那儿。再往上看,喇叭就"妈呀"一声叫出来了,原来李兰芝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绳子,喇叭唱了这么久,其实李兰芝一句也没听到,她已经死了。
喇叭作为一名歌手的历史于是至此结束。第二天,李兰芝在城里的丈夫赶了过来,由于小街没有火葬场,李兰芝的丈夫决定把李兰芝就地埋在这儿。葬礼进行前,喇叭的母亲和街上的女人都过去帮忙,她们边哭边帮着李兰芝的丈夫把李兰芝擦洗干净,换上了最漂亮的新衣服。整个过程中,令喇叭母亲和其他女人不解的是,李兰芝的头发好好的,根本不像喇叭说的套了头套。喇叭母亲特意留了个心眼,在替李兰芝梳头的时候,悄悄用力拉了几下,可李兰芝的头发就像胶水粘在头皮上似的仍然长得牢牢的,怎么也扯不下来。
李兰芝的头发果真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吗?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喇叭母亲不知道,喇叭就更不知道了。
李兰芝死时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微微翘着,有一丝不冷不热的笑意。从死后的角度看,李兰芝的美貌同样无可挑剔,而且她还从头到脚经受了检验,这是喇叭和街上所有的人们料想不到的,但这又是一种事实。
以后过了好多年,喇叭想起这件事,常常不寒而栗。他想得最多的是他在防空洞见到的那一幕:那就是李兰芝是如何保持发型美观而不走样的。
喇叭对此情愿秘而不宣。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