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北京人

作者:王 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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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峰时期林百惠一直在后厅。从前厅不断传来菜单,在后厅的台子上排成一长溜,令林百惠心花怒放。食品做好了,菜单就会被撤下去。渐渐地,菜单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张菜单也被撤走。师傅开始擦汗,林百惠开始感慨: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林百惠回到了前厅。刚才人满为患的大厅里现在空空荡荡,只在角落上有一对男女,面对残羹剩饭聊天。林百惠对他们油然而生亲切之感,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有立场错误。这些潮水般涌来然后又迅速离开的人们才是为了吃而来这里,只有这些意不在吃的人才会留下来。自己作为一个餐馆老板,理应对来吃饭人的更有好感才是。
  像这样的立场错误林百惠时常犯,犯过之后才醒悟到:自己还是没有完全进入角色。可是一个真正的老板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她环顾四周,并没有楷模在那儿站着。
  许兴丽这时悄悄走到她身边,叫了一声:"林姐。"林百惠这才想起她妹妹的事。她正想对许兴丽说:别让你妹站在门口,兴丽抢先说:"什么时候让二丽去分店?"林百惠没注意到兴丽的话里有前提:那就是她已经认为分店收下了二丽,什么时候去只是个时间问题,林百惠只是说:"分店现在不缺人了,一个星期前马经理就把人都招齐了。"兴丽的目光中突然就出现了一种尖锐的东西。林百惠看出了她的不满,但她挺纳闷:我一个老板还做不了这个主?
  兴丽有些气愤,但她表现出来的只是一副沉默执拗的表情,也不看林百惠。林百惠本想批评她几句,这时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劝她说:"现在到处都招人,你让她上旁边试试。"旁边也是一家饭店。许兴丽梗着脖子,对林百惠的建议爱理不理,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林百惠答应过不会嫌弃二丽。林百惠说过的那句过于北京的话,经过她的分解组合,变成了:"那是一种容易好的毛病。"可是你听听她现在说什么,现在她居然想把二丽推到别人家去。许兴丽想:你算什么老板,说话不算数。她这时连旧账都翻了出来,就想起林百惠一会儿让她们说北京话,一会儿又连说北京话也不行。她的心有些灰暗了,觉得面前这个人说话不算数是从来如此。
  林百惠又说:"现在找工作挺容易的,你看咱们餐厅,一下子就招了五个。别的餐厅想必也一样。"兴丽没理她,脸上一副做梦的表情:"呆会儿再说吧,现在她正睡觉。"林百惠就说:"刚下了火车,很累吧?"兴丽转而从梦中醒来:"累是有一点儿,不过要是现在让她上班,她也能上。"林百惠就想起二丽给客人开门的身影,那确实是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疲倦。
  兴丽下了班,也回了宿舍。林百惠刚想走,又想起有几件事要和小马交待一下,可是这时小马出去买菜了。林百惠就拿出一份报纸,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看起来。她虽当了老板,但是以前上班时的习惯没改,动不动就拿出报纸,沏上一杯茶。
  她看报纸是漫无目的的,她只是喜欢阅读一行一行的文字,世界一落到文字上,就变得简洁明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林百惠和服务员们对陌生的东西有着同样的理解力,她们都喜欢对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做简单明确的处理。
  无论如何,在阅读中消磨时间还是令人愉快的。初春的天空变幻莫测,刚才还是晴朗朗的,一会儿就飘过来大朵大朵的云,透过玻璃窗,将阴影投在林百惠面前的报纸上。林百惠一头扎进报纸里,对于光线的变化毫无察觉,她只觉得眼睛比刚才更舒服了,越看越惬意。
  猛然间,林百惠觉得有人在观察她。她抬起头,就看到二丽从宿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二丽是在运动中观察着林百惠这边的动静,这就使她显得像个小动物,而林百惠则是她的天敌。林百惠心里觉得好笑:二丽显然不知道,我是一心想放她出去呢。她用报纸挡住脸,用眼角的左侧余光瞟着二丽,发现她走路的姿势很有趣,上身不动,腿向前伸,眼睛盯着林百惠,一脚一脚地试探着走。林百惠在电视上看过一些晚会,那些晚会上的舞蹈演员经常用这样的身体语言描写村姑。林百惠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出于想象,现在看来还是有生活基础的。林百惠下了这个结论,就把目光完全回收到报纸上来。
  她看了几行,出于好奇还是再次抬起了头,这下她吃了一惊,因为她发现二丽已经站在她右侧身边了。二丽发现自己惊动了林百惠,脸上也是一副受惊的样子。她们中间其实隔着一扇玻璃窗,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林百惠把手里的报纸一抖,报纸的一半扫到窗玻璃上,被折弯了回来。二丽也终于发现了玻璃的存在,她确信林百惠不会伤害到自己,于是笑了。
  在下午柔和的光线下,林百惠发现二丽长得比兴丽漂亮。当然,这个印象很笼统,具体来说,二丽虽也有鼓鼓的脸蛋,但脸蛋位置合适,既不妨碍她的眼睛,又使她的脸显得饱满。她看起来确实如兴丽所说,是被娇生惯养过的,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显示出她没有经过风吹雨打。薄薄的皮肤绷着鼓鼓的脸蛋,用句武侠小说上常说的话,简直是吹弹得破。林百惠想:看来这二丽不是干活儿的料。同样是鼓鼓的脸蛋,长在兴丽的脸上,就让你觉得她能把一切委屈都埋起来,忍下去,长在二丽脸上,就让你觉得轻轻一击就破了。
  林百惠也冲着二丽笑了一下。她虽对服务员很吝惜笑容,但对从内心深处认定与自己无关的人,总是会随时笑开去。
  二丽又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过身去,走下餐厅门口的台阶。林百惠发现她脑后别了一支红花,这样她的身上就出现了第三种红。这个一身鲜红且头戴红花的姑娘就这样走下了台阶,走到了马路牙子上。她这身装扮虽然离近了不好看,可是一旦变成街上的风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成了街上的一个亮点,不由地吸引着林百惠的目光。
  这个店临街的一面是四个玻璃窗,每个窗子的长宽比例都差不多是宽银幕的比例,林百惠的眼睛就像是一个长镜头,追踪着二丽的身影,从窗子的一侧走到另一侧,走出这扇窗子,就像走出这个镜头,随后就进入下一个镜头。
  林百惠追踪着二丽的身影,同时也观察到了这条街。以前总是一眼望出去,把所有看到的现实都通通承认了下来。现在二丽像个卷轴,把这幅长卷一点一点地展开了,使得林百惠看到的景象有了时间顺序。在第一个镜头里,她看到了砖楼,外面镶着抗地震的箍,然后看到一座塔楼。在第二个镜头里,她先看到一座塔楼,然后看到一个商场。在第三个镜头里,她看到许多行人,这些行人向第二个镜头走去。林百惠的视线顺着他们的方向回到商场。等她想找二丽时,二丽已经到了第四个镜头,并且马上就要走出这最后的镜头了。
  林百惠想:她大概是去找她的父亲了,但愿她一切顺利,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
  接下来就是晚上的营业高峰,高峰还没过去,许兴丽就凑过来对林百惠说:"林姐,我一下子也没时间帮二丽找工作,你让她在这儿住两天行么?"林百惠说:"餐厅不是有规定吗?宿舍里不能留宿外人。"许兴丽说:"餐厅有规定吗?我怎么不知道?"林百惠一下子也拿不准餐厅里到底有没有这条规定。规章制度她倒是写了好几页,但是她自己也不能全记住,于是就说:"你爸爸不是在这儿吗?"她说:"他们十几个人住一间大工棚,四下漏风,再说里面都是男的,也没法儿管二丽。"林百惠就只好说:"那就先这样吧。"她回到办公室,查了一下餐厅的员工须知,才发现真的没有不得留宿亲友的规定。林百惠不禁气恼起来。她知道又是自己的过错,近来她常常把自己想做的事当成已经做过的事。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现在添加规定也是不妥的,这显得她是随心所欲,拿规定来压人。她总得等二丽走了,再加这条规定,然后永不许外人留宿。
  林百惠虽为二丽的事不满,但她不可能总记着这件事,毕竟她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处理,再加上林百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餐厅里呆着,二丽又怕她,一见到她来就躲起来,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林百惠就没看到二丽,没看到她,也就自然地忘了她。
  有一天,林百惠开车正走在路上,小马拨通了她的手机,慌里慌张地说店里出事儿了,小马的声音里透着又急又怕,林百惠就想当然地以为是有流氓来闹事儿,于是就说:"赶快打110。"小马说:"来的就是警察。"林百惠听着好笑:"警察来了你怕什么?"但小马还是害怕,说:"反正你快来吧,我应付不了。"林百惠想:该不会是小马以前犯过什么事儿,现在警察追到店里来了吧?她只好取消原计划直奔店里,一路上还盘算着见了警察说什么,当然首先得说自己对小马的过去一无所知。这倒并不是托辞,这是实情。想着想着,就该右拐弯了,拐弯时又被公共汽车吐出的黑雾罩住。林百惠这次不敢猛打轮,就只好减了速。本来为了拐弯,速度就已经减得很低了,因此在等待黑雾散去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车像一条在湍急的河流中突然失去了动力的一条船。从外表上看不出来,别人都以为这条船还在动,只有掌舵的那个人知道,现在这条船是不能想去哪儿就到哪儿的。
  好在这种感觉很短暂,黑雾一散,什么事儿都没有,还是朗朗乾坤。拐完这个弯,就到了店门前。林百惠下车一看,什么事儿都没有,服务员擦玻璃的擦玻璃,扫门口的扫门口,一派祥和气氛,并没有小马语气中透露出的那种恐慌。进了店门,大厅里的显要位置上倒确实坐着一个警察,正在用一次性纸杯喝茶。
  林百惠快步迎上去表示问候,说明自己是这个店的老板,正在外边办事,听说您来检查工作,所以急忙赶回来。那警察三十多岁,微胖,脸上很白净,听林百惠说完这一套就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点起一支烟,这才开口问道:"你是哪儿的?"林百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就说:"我就是这店里的。"那警察听了这不着边际的话,也没说什么,就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问道:"你店里一共有多少人?"林百惠说:"大概18个。"那警察问:"你不是老板吗?怎么连人数都说不清?"林百惠说:"我并不常来,日常管理都是由经理负责,要不我把经理给叫出来?"那警察一挥手,烟灰从手中抖落:"不用了,经理我已经见过了。"林百惠听他这么说,知道自己多虑了,并不是小马犯了什么事。但是警察在本上记下18这个数字之后,又严厉地问林百惠:"暂住证都办了吗?"林百惠犹豫着说:"大概都办了吧。"她记得自己嘱咐过小马,让他办暂住证,但因为这是一件要交钱才能办的事,所以她虽嘱咐过,却没有认真去催,现在猛地问起来,她也拿不准了,于是她环顾四周,找了个离自己最近的服务员:"去把马经理叫来。"服务员应声而去。
  那警察却摆摆手,想必他在林百惠到来之前就已经问过小马了,这时就在本上写个"无",然后站起身,对林百惠说:"今天先不罚你了,下星期我还来检查,如果暂住证还没齐就得按制度办事,该罚就罚。"林百惠点头不迭:"是,是。"她在这类事上总是反应迟钝,这时还没意识到小马是有意躲起来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警察都已经下了门前的台阶,她还天真地希望小马出现,手里捧着一摞暂住证。
  小马出现的时候,警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林百惠责怪小马:"你上哪儿去了?暂住证呢?"小马说:"还没办。"林百惠有点儿气恼,说:"不是早就让你办了吗?怎么还拖着?"小马有点儿委屈,没说话,他心想:"还不是想给你省点儿钱吗?"林百惠看出了他的想法,口气就有所缓和,再想想他被吓成语无伦次的样子,就又问:"没办就没办呗,你也用不着那么慌,他还能把你抓起来怎么着?"小马心有余悸地说:"林姐,你不知道,他好凶啊。"林百惠说:"他怎么凶了?他挺和气的嘛。"小马用怀疑的眼神望着她,没说话。餐厅里的员工经常怀疑林百惠的判断力,林百惠也同样怀疑他们的。
  说到暂住证,小马忽然问起:许兴丽的妹妹算怎么回事?给不给她办?她又不是咱们的员工,可她天天住在这儿。林百惠很奇怪:"她还没走?"小马也觉得奇怪:"原来你不知道呀?"小马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一直觉得二丽在这儿是不妥的,只是许兴丽总是巧妙地做出一种姿态,让小马以为二丽留在这儿是林百惠批准过的。
  说完了二丽的事,小马再次向林百惠申诉自己只能管理餐厅内部,不能搞外事。林百惠想:也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个弱点,所以他自己开餐厅才失败。想到这儿,林百惠也就原谅他了。"那怎么办呢?"林百惠问。"要么你自己管要么聘个公关小姐"。小马向林百惠建议道。林百惠开玩笑说:"你想找个女朋友吧?"小马就笑了。
  看看餐厅里没什么事,林百惠就把几个机灵的女孩子找来,问她们谁愿意负责外事,几个女孩子一致摇头,说这事儿我们干不了,得找北京人来干。当说到刚才的那个警察时,她们的口气和小马如出一辙,几乎把他描写成恐怖分子,还有个女孩子苍白着脸说:他就要掏出手铐把小马抓走了。林百惠根本不信,让她们描述手铐什么样,她们也说不出来。这更证明她们纯属一惊一乍,想象力过于丰富。
  林百惠于是把这事儿搁下。她这天为了采购,起了个大早去岳各庄,结果什么都没买成就被小马叫回来了,现在虽然正是中午高峰期,但她已经有点儿坚持不住了。一方面是困,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沮丧带来的疲惫。她于是来到宿舍,随便找了张床准备休息一会儿。这个餐厅里的午餐时间是一天中最忙的,所以宿舍里空无一人。林百惠径直走到最靠里的一张床边,躺在下铺上。
  她放下蚊帐,开始闭着眼睛养神,过了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睡了不知多久,她感觉到床开始摇晃,并且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是有个人要上床或下床弄出的动静。林百惠不情愿地从睡梦中醒过来,在半睡半醒中想起了服务员曾经抱怨床的质量不好,当时她还不以为然,因为这床和她大学时睡的床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质量的确是不好。她有些恼火,想到餐厅的事真是麻烦,每一件小事想不到,都会出现问题。她的沮丧越发严重,于是翻了个身,脸冲里,想继续睡过去。那个人似乎体会到了林百惠的心情,不想过分惊扰她,因此每个动作的幅度都很小,并且动作与动作之间有较长的间隙。她每动一下,床就先剧烈地摇晃一下,然后她就停住了,床就开始凭着惯性来回振荡,振幅越来越小,床越来越平静,等林百惠差不多完全感觉不到,因此准备重入梦乡时,床就再次突然地剧烈地晃一下。这样反复几次,终于把林百惠完全弄醒了。
  林百惠睁开眼,头上是一张床板,一条腿从床板上伸了下来,正在林百惠眼前的蚊帐外晃荡着,似乎是举棋不定,不知该踩在哪儿。林百惠没好气地说:"快点儿下来吧。"那条腿才试探着踩在她躺着的下铺上,随后另一条腿也伸了下来。林百惠忽然就想到"下来了"这个词。那人整个儿都站到了地上,原来真是二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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