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北京人

作者:王 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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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店里突然来了一个人,自我介绍说是街道办事处的,姓胥。林百惠说您有什么事儿呀?他说我昨天在你这儿吃饭来着,和刘科长坐一桌。林百惠说好好好,您今天再吃点儿什么?他说我就坐刘科长旁边,你把钱还给刘科长的时候我都看着呢。
  刘科长是专门负责罚款的,他来吃饭林百惠哪儿敢收钱呀,可服务员并不认识他,一不小心就把钱收了,刘科长人也极随和,竟然就把钱交了。等林百惠进来时看到刘科长,当然就急忙上前去把钱退还给他。
  姓胥的提到这事儿,吓了林百惠一跳,以为他是纪检的,但又想:打折优惠总算不上大错,他要纠缠,我就说:巧了,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刘科长是我们餐厅的第一万名顾客。我们就是要重奖这一万名顾客。
  但他不是纪检的,他说这番话只是没话找话套近乎,他其实是城建的,负责收保洁费。林百惠一下子就想起了老李,于是问:"您和李科长认识?"姓胥的说:"认识,那是我们副科长,收保洁费的事儿我都不亲自去,都让他去。"林百惠说:"这么说您是正科长。"他就笑了笑:"什么科长不科长的,多负点儿责任罢了。"林百惠一时也不知该换上哪种笑容,就听他说:"有件事儿,还真挺麻烦。"听口气不像是保洁费的事,林百惠就说:"没关系,您慢慢说。"说出来,事情其实很简单。胥先生是街道办事处管市容的,他手下有个扫马路的农民工,农民工有个女儿刚从农村来,正在找工作。胥先生昨天来吃饭时,在座的有街道主任,他正想请个保姆。他若干天前在餐厅门口看到过这个农民工的女儿,就要托人去请,但是四下里一打听,才听说农民工人的女儿在大兴找到了工作,那个店的老板也是林百惠。
  林百惠说:"你说的就是二丽呀。"胥科长说:"我们主任对她挺满意,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让她到我们主任家里去干活?"林百惠说:"从我的角度来说,这绝对没问题,跟您说实话吧,我那个分店员工还富余呢,我是冲着她姐姐的面子才收下她的,要不她整天在我们门口站着也不像话。"胥科长说:"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林百惠说:"钱不钱的就跟我没关系了,她又不是球员,我也不收转会费。"看看胥科长脸上并无会心一笑,林百惠知道这玩笑开错了对象,于是说正经的:"您只要让她父亲给他女儿写个条子,我把条子送到大兴去,她看了条子之后就跟我回来。"胥科长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脸上立刻46 中篇小说
  显出高兴的样子:"那太好了,我现在就让他父亲过来。"那个脸蛋鼓鼓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林百惠坐在大厅中间,许兴丽正在擦吧台,那个男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儿,不知是否该直接向林百惠走来,还是许兴丽打破了沉默,放下手里的抹布,向她父亲招呼着。
  林百惠本来以为许兴丽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看她的表情,她对这件事是很清楚的。她也可能想装作不知道,无奈她的父亲过于懦弱,所以只好她亲自出马。
  许兴丽领着她父亲向林百惠走来。林百惠仔细一看,正是一个月前和她的车相撞的那个人。林百惠就冲着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笑。对面的是父亲和女儿,其中的遗传关联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他们家族的共同的特征就是鼓鼓的脸蛋,但是同样的器官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显出明显不同的效果。父亲身材矮小,瘦削,配上鼓鼓的脸蛋,显得有点儿像卡通人物,一个中年却还像卡通人物的人,本身就容易引起别人的轻视。再加上他脸上、手上的皮肤很厚,而且脏,除了脸和手之外,全身都被包在姜黄色的衣裤里面,大约是工作服吧。这个落满灰尘的又皱又旧又滑稽的卡通人站在林百惠面前,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压不住阵脚。
  相比之下,女儿就显得出色多了。她穿着餐厅统一发的工作服,但是鞋是自己的,是那种底儿有二寸多厚的款式。她其实很苗条,除了鼓鼓的脸蛋使她显得比实际上要胖以外,那双有着像字典一样厚的底儿的鞋也使她显得站在那里,比父亲分量重。许兴丽这时就向林百惠探过头来,她的脸蛋儿比身上的其他部分走得更远,因此也就更容易显得恳切。
  许兴丽首先向林百惠道歉:"林姐真对不起,刚让她去又让她回来。"林百惠本来挺高兴,因为她其实并不愿意留下二丽,现在能有个台阶让二丽走,正是求之不得。她其实觉得这件事挺称她的心,兴丽一道歉她立刻就觉得自己吃了亏,就向许氏父女板起了脸:"就是,当初是谁非要让二丽去分店的?"许老爷子解释说:"我本来也想这伺候人的活儿不好干,可是这街道主任让去我也不敢说不,是不是?"林百惠说:"那也不一定,把街道主任哄高兴了,没准儿你能多承包几条马路。"许老爷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确实也有这想法。"许兴丽瞪了她父亲一眼。林百惠看到了许兴丽的表情,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件对二丽不利的事情,她有点儿担心二丽不肯跟她来,于是她强调说:"你给你女儿写张条子吧。"他说:"你看我写什么?"林百惠说:"就写你想说的呗。""什么是我想说的呢?"许兴丽不耐烦地插嘴说:"你就写:二丽,我给你另找了一份工作,请你见了条子以后跟林姐回来。"老子急忙说:"那你写吧。"林百惠坚决制止道:"不行,就是你爸写。"兴丽怏怏不乐地说:"林姐,那我去干活儿了。"林百惠说:"你去吧。"兴丽踩着厚底鞋昂首挺胸地走了,留下灰头土脸的卡通人对着纸笔发愣。林百惠想:不管怎么说,父亲总归是父亲。
  这个父亲于是就写。林百惠耐心地看着他写完第一遍之后又写了第二遍。写第二遍时他还特意把其中的几个字改成了行书。于是就在一片支棱八翘的好像用劈柴搭起来的字中夹着几个光滑曲折的蛇一样的字。林百惠拿着字条想:这人在农村里大概算是有文化的吧?
  许老爷子看林百惠把条子收起来,就向她千恩万谢,差点儿要给她鞠一躬。林百惠不禁有点儿得意:举手之劳就能赚来别人的感激涕零,很合算嘛。
  林百惠又在餐厅里检查了些别的,然后就走出了餐厅。正是乍暖还寒时节,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林百惠不禁弯了腰,风过后,原来明亮的车顶上覆上了一层土。车不干净也罢了,但是前挡风玻璃不能不干净,否则就影响视野。林百惠又返回餐厅拿了块抹布,准备擦玻璃。
  她正擦着,许老爷子又回来了,看到林百惠就说:"谢天谢地您还没走。"林百惠问:"还有什么事儿?"老爷子说:"有句话我忘了嘱咐了,要是主任那儿的活儿二丽干不了,您可得让她回大兴。""什么什么?"林百惠停住了擦车窗的手。老爷子说:"我是说,万一主任那儿不行,你还得要二丽。"林百惠说:"你哪儿来的这想法儿?"老爷子显出惊讶的样子:"不行?"林百惠说:"您想想这道理,二丽走了,我就得另请别人,假如二丽不满意主任家的活儿,要想回大兴,就得看我与另请的那个人之间是不是互相满意,要是这个人不行呢,才能让二丽回大兴,要是这个人行呢,就没有二丽的位置了,总是有个先来后到吧。"其实林百惠心里清楚,二丽一走,分店的人正合适,一个也不多,她不需要另请人。
  老头子瞪着林百惠,她这话包含了太多的条件复句,可能他没听懂。林百惠回身继续擦玻璃,一边擦一边等着他的应对,但是等了半天也没声音,回头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林百惠擦完一遍玻璃,坐到汽车里,刚想发动汽车,一抬头,发现玻璃上是一道儿一道儿的泥印。刚才用的是湿抹布,玻璃上一片水渍,看不出是不是干净。现在玻璃被吹干了,就显出泥道子来。她只好又走下车,回到后厅去另找一块抹布。这时天气还很凉,她擦着擦着,手就被冻麻了。林百惠其实没经过艰苦劳动的锻炼,这时就又走进餐厅,想找点儿热水。她从后厅出来,端着热水正要向外走,忽然看到许老爷子又回来了,他大概以为林百惠在车里,所以就把脸贴在车窗上向里看。等他发现车里没人的时候,就直起腰,向餐厅里走,他的两块鼓鼓的脸蛋儿上各沾了一小片灰土。
  林百惠想,一个受雇于街道扫马路的都这么清闲,可见找工作得上国营单位。眼瞧着老头子就要迈上餐厅的台阶了,她不知怎么忽然感到有些发怵,觉得那鼓鼓的脸蛋儿就是意志和不怕麻烦的物质基础。
  她下意识地预感到:他要节外生枝了。但她偏偏鬼使神差地放下手里的热水盆,走到吧台前,伸手抓起了电话。老头子这时已经站在玻璃门外了,正在向里面张望着。他看到林百惠正在打电话,就知趣地停住了脚步。林百惠自己也想不清为什么,就拨通了胥科长的电话,跟他说事情已经妥了,二丽今天晚上就会到主任家去。她一边打一边怀疑这个电话的必要性:她应该打这个电话吗?二丽去不去主任家跟她有多大关系?这无非是二丽辞职另找一份工作,她为什么要去表功呢?
  姓胥的显然很高兴,说了两句"给你添麻烦了"之类的客气话。林百惠还是没有找到答案,可是她发现自己打电话的目的似乎就是要听这些感谢的话,于是稀里糊涂之间,对方的感谢就已经收下了。
  她放下电话向门口走去,许老爷子还耐心地等在那里,一见她出了门,就迎上前去,迫不及待说:"我改主意了,我想让二丽留在大兴。"林百惠说:"为什么?"他说:"我直接去主任家问了。主任家的活儿不行,不能干,上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下有两岁的孩子。"林百惠说:"人家要不是有老母和孩子,人家干嘛请保姆呀?"他说:"我们二丽才十七岁,干不了这种活。"林百惠说:"餐厅也挺累的。"老头子说:"我知道,但是二丽不怕累,就是不能受委屈。"林百惠有些气恼:"那你干嘛不早点儿去问问哪,都答应人家了,才去问条件。"老头子说:"我原来以为不行还能回餐厅哪,哪知道她这一走你就再也不让她回餐厅了。"一刹那间,林百惠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本来以为所有那些感谢都是无代价的,原来根本不是这样。许老爷子感谢她是因为他误以为林百惠还会接收二丽,姓胥的感谢她也是因为他觉得林百惠答应了这个无理的要求。这原来并不是一个员工辞职另找工作的问题,这是欺负人。
  可是他们怎么凭空会有这种想法呢?林百惠什么时候对他们有过这种承诺呢?
  林百惠皱着眉头,使劲儿回忆,就想起确实姓胥的是说过这种话。当林百惠表示这事儿和她无关的时候,也就是林百惠开那个"转会"的玩笑时,姓胥的确实说过"还得看他们双方的意见,要是他们达不成一致,就还让她回去。"可是林百惠偏偏把这话忽略了。林百惠以掌击额:"老了,真是老了。"她遇到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了,她经常按照自己的一厢情愿去体会正在发生着的事情,那些不符合她的意愿的情节就被她忽略了。她完全是在根据自己的体会剪裁事实。可是问题并不这样简单,那些被她忽略了的,却也没有完全从记忆中消失,一旦某种条件成立,她又突然能把事情的真相补充齐全。结果是更增添了她的沮丧。她想:要是彻底老了也就死心了,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现在这样,半老不老的,突然间就明白了过来,发现自己错了,这叫什么事儿呀。
  但是她的自责很快就转到别的方面。她这时深深后悔刚才说了不让二丽回大兴的话,她应该什么都不说,把二丽接回来,往老头子手里一塞,到那时她再想回去也晚了。"唉,我真笨,"她在心里骂着自己:"我干嘛要多嘴多舌呢?"她想了想,才觉得刚才是太得意忘形了,以为终于可以把二丽送走。之所以有这种得意,是因为老头子的条子握在自己手里。哪想到他写完条子还会反悔。
  她试图最后挣扎:"可是你已经写了条子。"老头儿却说得十分轻松:"我是写了条子,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别把那条子给二丽不就得了。"林百惠说:"可你已经写了条子。"老头儿说:"你别给她不就得了?"他热切地望着林百惠,觉得他在要求着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林百惠只有骂自己:"我他妈的真是太迷信语言的力量了,我以为一张条子在手,他的女儿就走定了。"老头儿看她没有反应,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心理,十分豪爽地说:"这有什么,我再写一张。"他说着就飞速地写了一张。林百惠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二丽,在大兴好好干。"林百惠开车上路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细细的小雪。尽管老头子又写了张反悔的条子,可是林百惠的决心很坚定,非要把二丽送回来不可。她只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借口,因为老头子本人已经不愿意了,她再这样做,就得让事情特别合情合理才成,总不能到了大兴就对二丽说:"我把你辞退了,什么原因你别问。"她一路上就反复想着该用什么借口。她的思考并不顺利,按说她并不是一个缺乏小计小策的人,这类事应该考虑个三五分钟就够了,但今天路程过半,她还是一筹莫展。她隐隐觉得这事情里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她却不能确切地指出到底是哪儿不对。外面太冷了,车窗里面就有了一层哈气,这使得林百惠无法保持清晰的视野,她只好打开冷风,吹着窗子。哈气倒是立刻消失了,但林百惠却被冻得发抖,她于是又把冷风关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哈气又顽强地出现了。林百惠正犹豫着是不是再打开冷风,突然前面一辆车亮起了刹车灯,林百惠也赶紧踩刹车,但是雪中路滑,刹车距离明显比平时要长。眼看离前面的车越来越近,林百惠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就在林百惠要撞上那辆车的一刹那,那辆车又突然起动了,林百惠长出了一口气:我这是怎么了?
  她无法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因为她已经埋葬了自己身上思考问题的能力和反省自我的能力。这能力从前她是有的,尽管也不怎么出色,但到底还是有过的。就像一架国产机床,虽然不怎么精确,但毕竟还是三天两头地开着。工人们也还可以说:"瞧,我们毕竟有一台机床。"现在这架机床是彻底被废弃了,锈死了。
  但是,话说回来,有着一台废机床的厂房也还是和空空如也的厂房不一样。林百惠虽不能思考,却还有感觉,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那儿,使她不能顺畅地呼吸。她使劲儿打了个哈欠,据说打哈欠是缺氧的表现,她靠打哈欠的方式吸足了氧气之后,眼睛里又分泌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就像车窗玻璃上的哈气一样。
  二丽的形象就在那层水雾后面浮现了出来,林百惠看不清她的其他部分,只看到她的脸蛋儿若隐若现。她的形象特征使林百惠意识到她一会儿要面对的是一个人。林百惠嘴里念叨着"二丽,二丽",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就想起了她鼓鼓的脸蛋儿。
  但她念着念着,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二丽"这个词,二丽的形象重新遁入无形。一旦形象没有了,"二丽"这个词就变成了单纯的符号,一旦再次被简化成符号,林百惠就又回到了想对策的程序里。
  这一次,策略马上就有了。等林百惠带着二丽回到店里,天已经快黑了。她让许兴丽去找她爸,自己略有些疲惫地坐在大厅里。二丽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林百惠也懒得理她,二丽就自己站到大门外。陆续走进来的客人中有见过二丽的,都纳闷地看她一眼。二丽好像对这个店有戒备,坚持站在店门口不进来。不进来也好,正表明了这个店和她两不相干。
  过了不知多久,许兴丽带着她爸急匆匆地赶来了。林百惠对老爷子说:"你女儿没有身份证,我的店里不能留。你让她到主任家里去吧,派出所不会到主任家里查身份证的。"老头儿说:"她当然没有身份证,她还不到十八岁。"林百惠说:"不到十八岁?那我就更不敢收了。"老头儿张了张嘴,他大概想说:难道你以前不知道二丽不到十八岁吗?但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也觉得多说已无意义了。
  他们转身走下了台阶,林百惠忽然想起什么:"哎,你的条子。"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张条子,还给了老头儿。
  过了几天,兴丽坐在那里哭。林百惠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林百惠估计是为了二丽的事。二丽怎么了?林百惠有点儿关心,可是也不想直接问,从哪个方面来讲她都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表示出关心。但其实比她更内疚的还是兴丽,一方面这事儿是她为妹妹做的主,毕竟和林百惠没有太大的关系,另一方面她的朝三暮四也使她在林百惠面前有点儿理亏。
  林百惠渐渐就看出了兴丽心里的负担,她一旦体会出了兴丽的压力,反而就把自己心里的负担解除了。因此有一天,生意不太忙的时候,她就露出了一副说长道短的架势,拉着兴丽非要问二丽怎么样了。兴丽终于说了实话:二丽的精神病又犯了,已经回老家了。林百惠听了,一个轻浮的玩笑不由自主地流露到了嘴边:"噢,上去了?"她大概是想用方言和兴丽套近乎,这次倒是兴丽听不懂了,她看了林百惠一眼。
  兴丽的眼神把林百惠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样的目光啊?林百惠早就不思考了,变了个头脑简单的人,她的语言能力也就随之退化。她无法描述兴丽的目光给她带来的震撼,她只觉得很不舒服。那目光把一层长久以来罩在她眼前的迷雾刺穿了,直达她内心深处。
  〔责任编辑 杨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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