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1期
中 国 胡 杨
作者:周晓刚 杨方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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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中国来,从中国塔克拉玛干大漠走来的胡杨。他是不死、不倒、不朽的胡杨。
他走了,走在非洲的撒哈拉大漠上。一个普普通通的51岁的中国汉子,默默地走了,一颗炽热的心永远走在炽热的赤道上……
星 级 宾 馆
1998年2月28日,张立福一踏上苏丹的土地,迎接他的绝不仅仅是炎炎的热浪,而是没有钱,吃住行的基本生活费用都成了问题。刚刚装上了电话,因交不起钱,人家立马给停了机。
苏丹,在黑格林格发现了年产750万吨级的大油田,然后再铺设1506公里的输油管道将石油直输苏丹港,再在喀士穆建起一座年加工能力为250万吨的炼油厂,苏丹经济振兴在此一举。别看这个人口不足两千万的国家,面积却是非洲最大,谁都想插一手捞一把,可苏丹民主共和国不吃这套。这不,美国和欧盟正对苏丹实行经济制裁,外汇汇不进苏丹。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仿佛一下苍老了,紧锁着眉头。面对眼前这些现实的困难,他知道,他这个中国石油管道局苏丹输油管道项目部行政部经理此时说话的分量,他说话掷地有声、铿锵作响:“现在几个国家的承包商扬言我们中国人干不了啦,在等着看我们笑话。他们说,中国人‘五一’开不了焊便自动走人。要我说呀,天下的事只有不办的,没有办不成的。”
他赶紧向国内告急,催促筹款派人送来,一面又向在苏丹施工的兄弟石油单位借,再派人租用当地可以欠账的车辆。第二天,又去邻国阿联酋考察必备物资……
第三天,他又拉上小杨驱车1000多公里去海亚察看施工工地和选主营地,在高温摄氏四五十度的大漠上颠簸整整一天。傍晚到达海亚,他晕头转向下了车,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不由整个身体都在打晃。小杨急忙扶住他,心疼地说:“张经理,这几天一路颠簸马不停蹄,您就去苏丹港的三星级宾馆好好歇上一宿,明天咱们好再去跑野外看施工点和营地呀。”
张经理舒活一下筋骨,抖擞一下精神,指指车前的一间只有四面墙,而没屋顶的房子说:“这不就是星级宾馆吗?”
这个玩笑开得,简直令小杨哭笑不得。这里白天气温摄氏三四十度,夜晚仅10度左右。夜间,风沙骤起,铺天盖地,席卷着撒哈拉大漠的沙砾呼啸而来,仿佛要吞噬敢于在这里的一切生灵。入夜,星星眨着眼,你看着它,它看着你,真是名副其实的“星级宾馆”啊!
他们入睡了,在风沙还未骤起的时候,数着天上的星星……
1506公里的石油管道,将在中国石油管道工人的手下横亘于苏丹浩瀚的戈壁大漠上,它预示着中国石油管道局第一次以总承包资格走向国际市场,去抒写世界管道史上绝无仅有的辉煌。
他心中涌满难以名状的兴奋与激动。啊!一晃30年了,“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位1966年高中毕业于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中学的张立福,和全国的“老三届”一样,和我们的共和国同呼吸共命运,风雨同舟共济沧桑。史无前例的“文革”中,他跟着红司令为实现“全球一片红”而参加了“革命”。为此,他也付出了历史的代价,被错判两年零四个月徒刑,1978年平反昭雪。后来,他由一名知青招工到石油工人队伍中来。他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脚印里倾满汗水。
躺在大沙漠里睡不着,他想起母亲,心中充满无限感激和内疚之情。父亲1964年病逝了,是母亲含辛茹苦把8个孩子抚养长大。8个孩子中张立福排行老五,男孩他排行老二,所以大家至今都喊他“二哥”。父亲解放前是个医生,开了所医院。解放后,父亲参加了革命工作,任前郭尔罗斯县医院副院长。父亲捐出一挂马车和4匹马给新成立的人民政府,还自费开办了一所扫盲学校。抗美援朝时,开明的父亲将自己的积蓄捐给了祖国。1955年毛主席、刘少奇和周总理在北京接见少数民族模范代表时,其中就有他的父亲。他家是蒙古族。
父亲严谨治学的科学态度,严格治院的医德作风,慈善为本的做人精神,深深感染着全家的孩子。大哥,曾是著名专家朱光亚的学生,现在长沙也已成了五级教授;大姐曾经是北京联合大学化学工程学院副主任医师;二姐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他们运气好,没赶上“文化大革命”,而他下边的妹妹,运气更好,赶上粉碎“四人帮”。四妹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教授;小妹长春白求恩医科大学教授。这是个医学世家。只有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当了一名成年累月跑野外的石油管道人。可他无怨无悔,立志咬牙干出点成绩来,为这个家争光!
一到任,他就风风火火忙乎了起来,南下联系物资和设备。他在徐州的家,正在搬迁新居。爱人打电话找他,他说实在太忙,抽不出手。老家,86岁的老母,听说儿子要出国,想见上一面,他脱不开身。出国行期在即,和他一起在石油管道上摸爬滚打了20多年的苏丹项目经理马骅,深知他干起工作来不要命的脾气,不得不把他召见到办公室,严肃但充满感情地说:“就要出国了,我给你4天假,回长春去。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的,怎么也得去看看老娘啊!”
春节,他匆匆赶到了母亲身边,老母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述在苏丹铺设输油管道的意义,不由点头对儿女们说:“看到了吗,立福只是没赶上好时辰,学历浅,可他能吃大苦,干大事……”哥哥、姐姐、妹妹都是搞医的,望着他那憔悴蜡黄的脸,不无忧虑地一一嘱咐他:“苏丹太穷,医疗设备也不行,你要多带些常用的药。”“你那甲状腺炎好了没有,可一定要留神,别复发……”数落不尽关心不尽的嘱咐声,两天便短暂地结束了。温暖的话语,战胜三九严寒,可他不得不告别温暖。
春节期间,他又忙于工作,直到2月25日,已是阴历二月初八了,大女儿张颖新已上了班,在第四军医大学的小女儿张颖奇也早已开学了,只有妻子在默默地等着他。
第一次走进新搬的家,一切都是新鲜的,惟有老婆的唠叨依旧。
妻子唠叨归唠叨,可她理解丈夫那颗心,结婚整整20年了,任凭她怎么唠叨,丈夫从未和她吵过一句嘴、红过一次脸。这一点,使她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幸福。她为丈夫端上热腾腾的菜,斟满火辣辣的酒。
妻子担心他的身体,而他依然担心他的工作。
天一亮,他又要上路了,走很远很远的路……
大女儿从单位急忙赶回家,刚进家门,父亲便要出家门了。他拍拍孩子的肩头,亲热地说了一句:“你妈妈有病,照顾好妈妈,听你妈的话,好好工作。”他要走了,妻子心里不由一阵发酸,她轻轻喊住他:“立福,你就不能多呆一天吗?”
他站住脚,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立福,明天是你的生日啊!”妻子强忍住泪水。
他不由一怔,忙得早忘记了自己的生日。明天,他必须做完出国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后天直飞红海边上的苏丹。此刻,在他的心中已经铺设了一条中国通往苏丹的长长的管道,那管道里奔腾着他的热血……
蒸 笼 冶 炼
天一亮,黄沙扑来,热浪袭来。他们继续驱车北进。下午4点,张经理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对小杨说:“海亚这地方漫天飞沙,严重影响焊量。选这个点开焊,打响第一炮没把握。另外,这里社会依托也不好,用水得用车拉,不适宜建主营地。咱得连夜赶回喀土穆向国内汇报。”赶回喀土穆,已是第二天凌晨4点了,他洗了一把脸就开始起草考察报告。
张经理的额头渗出了虚汗,连续奔波了三天三夜,50多岁的人了,现在又聚精会神地伏案工作,就是铁打的金刚也吃不消,他已经筋疲力尽。小杨被深深感动着,他真想劝劝经理歇会儿再写吧,可他深知自己经理的脾气,他干工作总是豁了命地往时间前面赶,他总说:“这才叫打前站!”
国内很快同意了他们的报告,这是全线最好的营地位置——距苏丹港很近的辛卡特。以至后来在这里开焊,一公司经理葛书义万分感慨地说“张立福为选点吃了大苦,但给我们带来了方便。仅每天买菜一次就少跑200多公里,这里还有自来水,工人们少受不少罪,人人都念他的好啊!”
4月初,国内第一批物资和设备远涉重洋到达年吞吐量只有5万吨的苏丹港。这时,距“五一”开焊只有22天了。这22天,分分秒秒都是极其宝贵的。清关、疏港,就是要将集装箱一个个打开,一件件清点后,再运往工地。时间太短,再加上眼前的苏丹正在打仗,交火区又恰是物资发送人员的必经之地。队伍还未出发,当地报纸又爆新闻:苏丹港一带正流行“马来热”,已死亡2000多人。
张经理表情严峻,毅然决然地对大家说:“没有困难就没有办法,有困难就有办法。再难,也要把物资运出来,绝不能耽误‘五一’开焊!”
他带着小杨和10个小伙子出发了。
为了节省每人50美元的飞机票钱,他们租了一辆没有空调的旧面包车,直驱1200公里,颠簸23个小时,第二天凌晨到达苏丹港。
他们仅仅休息了一个小时,便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每天清晨6点半准时出发,因苏丹港实行军管,每天只发给一张通行证,进港就得干到天很黑很黑才能出来。港内没有商店,一天到晚只有吃自己带来的面包、饼干、咸菜。
整个苏丹港酷似一个大蒸笼,海水被火辣辣的毒日头蒸发出腾腾热气,低气压又将它笼罩住,脚下的水泥地就像火炉上的钢板,鸡蛋放上不一会儿就能烤熟。双脚踩在上面,不敢久站,否则烫着的脚心似万箭穿心,所以,人必须不停地走动。在这大蒸笼里,脚不停地走,汗不停地流,胸闷气短,常常虚脱。小伙子往往都受不了,别说50开外的张立福了。流了一天臭汗,晚上回到宿舍,没空调,没水,无法洗澡,只好任凭臭汗继续地流。
汗是臭的,但血是鲜红的。苏丹港是苏丹第三大城市,有星级宾馆、高档次租房,张经理舍不得住,因为他知道,他手中捏的钱,是工人们的血汗钱。在一间只能摆20张床的大屋子里却住进了70多人,每人一块单子,连枕头也没有,有时一张垫子上要睡4个人。白天把垫子摞起来,屋里才能走人,晚上把垫子铺开,满地便躺着出臭汗的人。望着眼前这一切,张经理眼睛不由阵阵发潮。他也当过工人,知道工人们都有一颗高尚的心,他们吃苦而不诉苦,多么可敬可爱啊!作为领导,望着眼前这些可敬可爱的工人们,他真的有些于心不忍。他深情且沉重地对大家说:“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大家啊!这是个坎儿,咬紧牙,挺过去就好了。”话不多,但工人们看到了自己的经理那颗流泪淌血的心。
工人们的眼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