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1期
马不停蹄的忧伤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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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米欧之间拉开了一道冷战的铁幕,我们谁也不理睬谁,各自歇息在卧室和客厅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每天早晨我会被她的一阵洗漱声惊醒,而当我钻进卫生间时,我就听见她翻动报纸和书籍的哗哗声,其中夹杂着无奈的叹息。我好像成了她的一个房客,在她的监督下小心翼翼地活着。惟一让人感觉安慰的是她天天会在厨间的桌上为我留下一碗豆浆和几根油条。
我从来没有问过米欧,她为什么不回到她的家里去?
一天傍晚看完《新闻联播》后,我出门到楼下的纳粹家里瞎转。说起纳粹,他从前是我父亲的同事。我认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纳粹分子,他孤身一人,惟一的爱好就是制作和收藏令人恐怖的动物标本。但现在我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他的那些标本了,相反,我还一一辨识抚摸了一通。纳粹给我冲了一杯雀巢咖啡,拉开架势要和我寒喧一夜似的。我很委婉地咨询纳粹分子.一个人独身可以坚持到什么地步为止?我还请教他,一个孤单的男人该怎样抵御女人的诱惑而不投降?纳粹分子听了我的话以后沉思片刻,随后脑袋就如一架水车似的摇晃起来,给了我一个彻底的否定。
纳粹分子说:“这是连亚当和夏娃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你我凡夫俗子也就只能借坡下驴顺水推舟了.你别把自己当圣人一样难为。你以为你是先知和天使啊?你以为就你一人是铁石心肠的理想主义者么?”
我肯定地回答说:“不,我就是一啤酒主义者。”
我把自己的那杯雀巢咖啡倒进了厕所的下水道,我让纳粹分子到楼下给我提上来一捆啤酒,我们开始推杯换盏。纳粹分子还从冰箱里拿出几碟凉菜,他介绍说这都是他在制作标本时从那些动物的身上剔下的肌肉组织,他还进行了腌制和加工。我捏着筷子往嘴里送,眼角的余光斜瞅着站立两厢的那些标本,它们一个个怒目圆睁虎视人世,却丧失了起码的威风和敏捷。纳粹分子频频和我举杯,他很快已醉,他说他一生中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洒啊。他提起了我父亲,他说他和我父亲明斗暗争了几十年,在单位里他俩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死对头,可我父亲突然溜到郊外的蔬菜田里打太极拳去了,扔下他一个人索然无味孤单抵抗着。纳粹分子说,他和我父亲的关系就像眼前的这些动物,如果没有天敌的窥伺和捉弄,它们的物种就会很快地退化,说不定哪天就会在地球上消失无踪的。
纳粹说:“你父亲就是我的天敌,可他立地成佛了,就这样。”
他说他喜欢我的性格,他甚至还分析出我的性格里已经淘汰了我父亲那些糟糕的遗传,他说我有一种无为而治的宽容心态。我为此敬了他三杯酒,自己也喝了不少。纳粹分子的嘴里开始混乱和模糊,一层白沫壅在下唇好像被施了绞刑似的。为了提高他的热情,我提议我和他一块儿骑上屋内的大型动物标本,他欣然允诺。我飞身上了一只梅花鹿的背上,纳粹跌跌撞撞地爬到了一只戈壁黑狼的身上。我们各自做出成吉思汗横扫千军、马踏连营的动作,还在马背上吆喝不断,拼命地用啤酒浇灌自己。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和纳粹分子仿佛两个穴居的山顶洞人,身上有一种暖昧和无端的魁影。
我们一直玩到了夜半鸡叫,面前的一只公鸡标本忽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打鸣。
我在地上铺开两张兽皮,优雅的图案反射出一种光滑的皮毛颜色。我安顿好了纳粹分子,让他伸展开来舒服地睡在上面。临告别时,我对纳粹分子说:“改天,我会带我的女朋友来你这儿玩这些动物标本的,你别介意啊。”
纳粹问我说:“就那个女人么?”
我悄悄地对他说:“是的,她可能是一个天使,只不过我还没有把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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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欧和我陷入了无声的战争,双方又在小心谨慎地试探着接触,哪怕一个微小的火苗就会点燃我们的热情,就会开启新的篇章。可我对此已了无兴趣啦,我回避着这一切。我感觉我和米欧的关系就像南北朝鲜那样,同在一个屋檐下,可彼此都有一种神圣的自尊需要维护。
我有解闷的方式,我在那天给李建国和马达打电话,我想找一桌酒局。
先给马达打了手机,一阵音乐过后,一个陌生的声音问我找谁?我说我找一个姓马名达的家伙。那个陌生人说我打错了.他还问我打的是哪个号码?我说是某某号码;那人又问我是不是常打这个电话?我说这个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的,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错误啊。那人连忙对我说,对不起,你就是打错啦。我接着给李建国拨了一个传呼,然后又追呼了三次。我待在客厅的沙发上抽闷烟,不明白马达这孙子究竟跑到哪儿疯狂去了。电话铃响了.我接过来破口大骂李建国,谁知里面一个陌生的家伙呵斥我,问我在骂谁?我说,你不就是李建国么,你就是锉骨扬灰我也会认出你这个王八蛋的,你嫁祸于我溜之大吉.你还在电话中捏着嗓门说话,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腔调不成?
电话里的那人嘿嘿地笑,我当时根本没察觉他就是马达手机里的那一位。
我絮絮叨叨不亦乐乎地讨伐李建国,我历数了他的种种背信弃义和落井下石的勾当,我说得有些激动起来了,转身从附近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边喝边数落李建国这个忘思负义的小人。突然,我房间的门被踢开,一伙儿身穿制服的警察蜂拥而入,将我团团围住。
到了局子里,几个警察对我进行了昏天黑地的轮番轰炸,不舍昼夜地对我突击审讯。那时候,我才知道马达和李建国原来一直在贩毒,而公安人员早就盯上他们了。直到这时,我方才想起马达对我说过的话.他从来不让我打听他的生意,说那样对我不好。我幡然醒悟到原来他们从事的就是这种杀头的事儿,我没法不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我如实交代了我和李建国与马达关系的曲折由来和发展,我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职业.我还坦白了自己作为一个啤酒主义者的追求与委琐。我有意隐瞒了米欧在我家中的真实情况,我敷衍了事地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因为我的不慎导致她怀了孕,她刚刚做完了人流手术正在调养身体。
警察们拿出一大摄相片让我看,上面全是我和李建国与马达在餐桌上吆五喝六的场面,其中有些是我烂醉如泥趴在桌面上的狼狈相。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得到这些相片的,也许他们一直在跟踪李建国和马达,而我是一只不幸落入蜘蛛网内的飞蛾?我承认,我可从来就没有过飞蛾扑火的包天贼胆。警察们看出了我的良好态度,也检查了我的身体和我的房间。事实正如他们看见的那样,我是无辜的。
我说:“我既没有贩毒,也没有吸毒,我只是一个想入非非的作家而已。”
他们相信了我的话,一周之后就放我走人了。临行前,一个满脸稚气的小警察对我说,李建国和马达早就被打入死牢了,这可能是他们破获的最大一起贩卖毒品案,现在他们正在追捕境外的贩毒分子,以期一网打尽。那个小警察还对我说,他们以为我是李建国和马达的一个小马仔哪,否则,就是一个吸食毒品者,我给李建国和马达打的电话都被他们给监控了,所以他们很快就查出了我的地址.不费吹灰之力将我架网捕获了。小警察笑得情不自禁,他还委婉地告诉我说,他读过我写的一篇爱情小说,他认为在那篇小说中让女主人公得了癌症是不公平的,他的女朋友曾经看得热泪涟涟。我没有发表意见。
我终于自由了,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后,几只戴胜鸟在马路边的树林上欢快地鸣叫,郊外的田野里传来蔬菜的浓郁清香,公路上车流不断尘土飞扬.一派繁忙的景象。而我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公子,对光天化日之下的这种情景充满了嫉妒和羡慕,我真想化成一尾鱼,溜进人烟稠密的大海里去。
我忽然想痛哭一场.可在路上的时候我拼命控制着自己。我是一路走回去的,我想尽情地看看这座城市,我想一头钻进那拉的怀里——即使她是别人的妻子,她也可能是我最后的根据地——我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给那拉家挂了电话,一阵蜂鸣之后,我听见了那拉熟悉的嗓音。我急切地告诉她,我想马上就见到她,我的语气里含着哭声与眼泪,我近乎乞求那拉
可那拉平静地说:“不,我老公回来了。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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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穿过了城市。在我行走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时,我目击了道路两侧的树木在一个短暂时间内急遽变化的过程,无数的木叶随着第一阵吹袭而来的秋风潇潇飘零,空气中是一股植物死亡时散发出的清冽气息,我的双脚踩在地上的落叶间,那些茎叶断裂的吱嘎声令人心碎。那一刻我意识到秋天已经深刻地来了。
是的.秋天已经深刻地驾临,没有什么理由是值得诉说的。
半夜时分我才踱回楼下,我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从卧室的门缝,我偷偷看见米欧正侧卧酣睡,她的鼻翼翕动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不忍打搅她的美梦,心脏提悬俏俏地回到了客厅。我和衣躺在沙发上,抽出一根烟点燃,在属于我的黑暗的空间内,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地闪过了这些天遭遇的各种各样的画面,我知道自己已经回家了,而今夜的这场睡眠无疑将是甜蜜温馨的。在入睡前,我还特意打开一瓶啤酒,异常兴奋地犒劳了一番自己。那是一种极其新鲜的感觉,我从略微发麻的液体中品尝出了自由的真正含义。
我脱了衣服,钻进绵软的被子里,仿佛进入了美妙的天堂似的。
我迅速梦见了我所构思的那场新疆南方喀什噶尔的暴风雪,不,我现在要改正以前的虚构和杜撰,我要用最美好的文字描写春天里的喀什噶尔。在笔直入云的白杨两侧,那些坐在驴车上前往巴扎盛会的少数民族的家庭和他们的歌声引人入胜.那些身着鲜艳的民族服装的少女们发辫飘飞、长颈白哲.她们清澈的眼眸是一粒粒即将发育成熟的紫色葡萄,她们细长的手臂上缠绕了春天的藤蔓,她们像一群在春天下凡的仙女,缭绕在我的身边,我深深地陶醉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米欧赤身裸体地钻进了我的被子,我被她的一阵阵湿漉漉的亲吻给弄醒了。米欧的长发缠在我的身上,她可能早就知道我回来了,她可能是有预谋地等我熟睡以后再给我一个惊喜。她的舌头好像一只小猫的爪印,细密地在我的皮肤上踢踏而行,我被点燃了,我像一个落水的人那样紧紧地抱住了她,我从心底里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米欧的呼吸似乎已经停止了,她乌黑的长发给我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她任我拥抱,她的全部的疆域仿佛一片过火的山林。我在忙乱地寻找着,可我左奔右突也没有看见自己的出路。我听见米欧在哀求我,她不住地喊叫道:
“给我,请你给我吧。”
我给了她,在一个秋风逶迤的夜晚。 待我们两个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后,米欧 一翻身趴在了我的胸脯上,她的眼睛在黑 暗中闪动着,像在打虽一个生命中极其陌 生的来客。我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像能感 觉到她的皮肤下面血液流动的汹涌,我知 道自己彻底地回家了,我不再需要一个人 的寂静了。
米欧扳住我的身体,一根手指掐住我 的耳朵.俏声细语地对我说:“我不管你以 前和哪个女人有来往,我也不管你以前有 多坏,我告诉你,现在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你要对不起我的话,我就死给你看。我发 誓,我说到做到。”
我开玩笑说:“那你是奴隶主,我就做 你的奴隶吧。”
米欧并没有因为我的这番话而感动, 她趴在我身上侧耳,仿佛在聆听天花板上 传下来的什么动静。她的脚摩娑着我,她胸部微微的喘息让我难以为继。过了会儿,米欧的嘴搭在我的耳际,对我说出了她的秘密。米欧说:
“要不是你收留了我,我就再也摆脱不了马达和李建国的阴谋了。这次被警察抓走的人可能就是我了。你不知道,马达和李建国一直在诱惑和威逼我参加他们各自的贩毒网络,我没有答应他们,我一发现他们的罪恶后就在设法逃离,可我从来就没有机会。我还要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怀过孕,是李建国给你编造的一个谎言。他们派手下的人打我.他们让我遍体鳞伤,打我的下身,让我子宫流血,而我真的挺了过来,我庆幸自己没有参与进去。李建国带我到你家来,我其实只昏迷了两天,我一直在寻找着逃走的时机。后来我看出你对他们那些犯罪行为一无所知,我就留下来了。你被警察带走的那些日子,我心急如焚,可我不能去看守所探望你,我不想让警察怀疑到我;我天天祈祷上帝,我相信你会没事儿的,你是一个无辜的好人。我已经把我自己献给你了,就算是对你的一种报答吧。我说过,我是干净和纯洁的,现在你总归相信了吧。这件事儿可能已经结束了,天亮后,我就可以回到我父母的身边了。”
我的脑袋里好像驶过来一辆三菱重工的推土机,轰轰地鸣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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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看过米欧的身体。她在秋阳下的影子像一段象牙和玉石雕琢而成的塑像,修长的黑发在秋风中婉蜒飘散,仿佛一阵黑烟涂抹在湛蓝的天空上,久久不散。
我们站在一座游泳他的旁边,米欧换好 了衣服从更衣间走出来,我坐在树下的椅子 上抽烟,远远地看见她迈着袅娜的步子走向我。在炽烈的太阳光下,米欧身着一件蓝色的三点式泳装,丰腴的肌肉和饱满的乳房惹得四周的人驻足观望,这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我承认,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看过米欧的身体。在自然吹拂的空气中,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自负、骄傲和得意的表情。我对自己说:她已经完全健康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她都是一个健康的人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有一股感动的暖流 漫过。
米欧在离我不远时一抬脚,将两只拖鞋扔在了我面前。她催促我赶快去换泳裤,我没有吭声。她蹲在池边撩起一捧水洒向我.激得我哆嗦了好一会儿,而她站在一边明眸皓齿地大笑。秋天来了,尾随其后的秋老虎让整个城市陷入了溽闷酷热之中,米欧提议我们一起到游泳池来,我当时痛快地答应了,可当我一见到米欧的美妙动人时,我就打消了下水的念头。我捡起她的拖鞋抱在怀里,我对她说:“米欧,你自己先游吧,我就在岸上看着你。”
我跳上岸边一座花园的栏杆,坐在高处看米欧游泳。在如同一张深蓝色铜板舒展开的水面上,点点星星地晃动着人的虚幻身影,几只水鸟低空掠过,倒映下它们急促苍茫的面庞。我远远地看见我的米欧登上了一个三米的跳台,她伸开双臂.跃跃欲试了一番,而后像高敏一样弹跳起来,在空中翻卷了一下身体,打开后一头钻进了光滑的水面。一簇洁白的浪花在她消失以后飞溅而起,惊起了几只水鸟,它们仓惶地改变了飞行的轨迹。我看见米欧凫出了水面,她红色的泳帽一直在水面上划行。我站起来,在岸边跟随着她一直往前。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像是故意给我看的,岸上的人们都为米欧的技术喝彩鼓攀。我没有听米欧说过她的游泳技术,可我暗自侥幸没有下水和她一块儿游,否则我一准儿会输给她的。我喊叫着米欧的名字,我也为她加油喝彩,米欧在换气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时,我感到我的美人鱼在水中舞蹈的圣洁韵律以及她对我的全部爱情。
我的嘴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封住了,我蓦地喊不出声音了,我的四肢也僵硬起来,我像一具被混凝土浇铸的稻草人兀立在秋天的大气中。我发疯地看见在米欧红色泳帽的前方,一块警示牌上触目惊心地写着:严禁入内,电泵危险。
我眼前的浩荡秋天突然之间崩溃无存了。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