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5期
跟你说说话
作者:■刘玉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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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
实际上,眼前的这两亩烟叶,是我爷爷为我爹种的。他想让烟叶来拢住我爹的心。我爹却一点也不领情,他的心对我爷爷跟对土地一样的冰冷。当我爷爷把烟苗儿栽好的时候,我爹不辞而别,他又进城里去了,并且很快,便做下了事儿。
在我眼里,我爹是是个老实厚道的人。我认为只有那些坏蛋才会去蹲监狱,他们全都长得尖嘴猴腮三角眼,可我没想到我爹也蹲监狱去了。我爹也变成了坏蛋?可人家都说我爹一笑,跟个大闺女似的,难道也有长得跟我爹一样的坏蛋?我爹不太爱说话,一年到头,除了秋收过年,他很少在家。实际上,一年到头不在家的不光是我爹,我的伙伴同学,他们的爹也不在家。拿现在说吧,整个村子里,你转好几圈儿,也碰不到一个小伙子。种地的全是些老人妇女,地种不得不好,也不像前些年似的,会有人笑话。可一个小伙子,要是到了过年回家,没赚回钱来,那才让人笑话呢。所以一到过年,村子会猛的热闹起来,大人们更是比着法地玩儿。我和大官都盼着过年。我叔叔最会玩,他放的鞭炮总是最大最响,他放的烟花,总是花样最多。可我爹不玩这些,他扎灯笼,竹条子高梁秸在他的手里鼓捣鼓捣,便成了一个灯笼架子,再用花纸一糊,就变成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大灯笼。我爹的手指头又细又长,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把手指头向后一掰,竟然能弯到手背上。每年过年,我和大官手里的灯笼,都是我爹亲手扎的。可是去年冬天,我爹右手上中间三个手指头,让压砖机给轧掉了。当然去年过年,我和大官手里便没有漂亮的灯笼可以提了。有时候,我调皮淘气,惹我娘生气了,她便会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使劲地戳我的脑瓜子,一边戳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如果我姐姐在旁边,她便会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嘴里,哧哧地偷笑,像电影里的傻丫头似的。
“那干吗还要生我!”我急了便顶我娘一句。
我心里很不服气。他们不定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却总是回来拿我撒气。看我娘那架势,好像不好的事情都是因为有我才发生的。
渐渐的,从我奶奶那里好像听出点什么。我奶奶爱唠叨,她号召我和大官在院子里挖银子的时候,嘴里总是嘟囔个不停。如果天好,她会坐在那把太师椅里,脸朝着太阳,眯缝着眼,跟我们讲老年间我们家过的那些日子。她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有时候手会不自觉地舞起来,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年代。当我们铁锨下面发出“喀嚓”的声音,我奶奶会突然睁大眼睛,太阳也似乎挪进她的眼珠里,她从太师椅里跃起来,一步跨到我和大官面前,弯下身子,用鸡爪似的手指掰开铁锨下面的土块。当看到只是一块破瓦片时,她便会叹一口气,接着回到太师椅里,跟我们讲起眼前的烦事。她总是用爱怜的口气说起我爹,说我爹这个人命不好。你看,那些年想要个儿子吧,偷着藏着总算有了大手,可还逃不过让人家罚那一万块钱,欠下一屁股债,做牛做马总算还得差不多了,这不,你看,头胎是丫头的,人家又让生第二胎,你说这气不气人?我奶奶长叹一口气,又接着说:“要是有那一万块钱,留下来摆弄摆弄房子有多好,哎,还是你爹命不好。”我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绢来擦睛泪。大官瞅瞅我,他忍不住光想笑。我奶奶看到我们又停下来,说:“愣着干吗,还不挖。”声音猛的大起来。
可我总也笑不出来,隐隐约约的,我好像觉得爹娘起早贪黑受苦受累,全都是因为我。
去年冬天,我爹从城里医院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我放学回家,悄悄地走进屋,屋里坐着奶奶爷爷,还有母亲和婶婶,他们神色凝重,眼睛上挂着泪珠,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都不吱声儿。我看到爹躺在床上,身上捂着两床被子,他的头伸在外面,跟猛的小去一圈似的,他脸色蜡黄,嘴唇乌紫,下巴上的胡子,就如同刚生出来的黑山羊的毛一样湿软细长。也许我是被屋里的气氛吓坏了,我站了只有片刻,便“哇”一声哭出来。说句实话,当时我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哭。听到我的哭声,我爹睁开眼,他扭过头,笑了。他的牙很白,他说:“这个傻小子,哭啥,我又没死。”我婶婶忙把我推出屋去,那时候,她刚跟我叔叔离了婚,实际上她也想哭。于是,我婶婶抱着我,我们俩便在院子里哭起来。现在想一想,这事儿怪丢人的。
这一年冬天,我爷爷天天都要来我们家一趟,他先是在院子里转上两圈,把农具挂在墙上,给咸菜缸子盖好盖子,再扫一遍院子,在粪坑里撒一层干土。他一边干着活,一边使劲咳嗽。有时候我觉得爷爷的咳嗽声过于勉强。我爹坐在床上,左手举着烟卷儿,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就像戴着手套的拳击运动员。我爹盯着窗外,脸上毫无表情,蓝色的烟雾团团地包住他的脸,他一动不动,直到我爷爷走进屋,坐在屋角的椅子上,他才慢慢地扭过头,把烟卷儿叼在嘴上,伸出左手,在窗台的烟盒里摸索上半天,摸索出一根烟卷,胳膊一用力,甩向我爷爷那边。烟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便落在我爷爷手里。窗外是光秃秃的冬枣树,偶尔从外面传来几声鹅叫,院子倒显得无比宁静。
“明年春天栽上二亩烟叶,秋后能卖个好价钱呢。”烟燃到半截的时候,我爷爷说话了。
我爹又点着一根烟,他还是盯着窗外,他好像没听到爷爷说的话。
“明年好了,有你帮着我,轻快多了。”我爷爷把烟头扔在地上,又伸出脚去踩了踩,然后站起来,长喘了一口气,拍拍屁股,走出屋。 我爹还是盯着窗外,烟灰断了下来,落在被子上,他都没有看到。
我娘赶集回来,买卖好的时候,便会买一些猪下水。她看到我和爹吭哧吭哧吃得有劲儿,心情便好了许多。我娘是个乐观的人,脾气直,说话不绕弯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欠下的帐,咱慢慢还,大手才十岁,离找媳妇还有个十年八年的,不用忙。再说,孩子一大,就能挣钱。你看咱妮儿,甩手就是一万块……”
我娘还没说完。我爹突然一摔筷子,不吃了。他瞪着眼睛,盯着屋顶,嘴里还嚼着猪头肉。一提到我姐姐,我爹总是这个样子。我娘一看,吓坏了,赶紧变了话儿,说:“趁热,快吃呀,大手,给你爹添盅酒。”
我举着酒瓶子,正准备给我爹倒酒,我爹却猛的低下头,肩头一耸一耸的,竟然呜呜地哭起来。我呆在那儿,我娘也惊慌失措。我们不知道如何才好。过年的时候,我姐姐只在家呆了一个星期,她变得不爱说笑,也不爱串门了。她一直呆在我婶婶那边,跟我婶婶做伴儿,因为叔叔和大官都没有回来过年。可以说,这个年是最没意思的一次。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姐姐抽烟。抽那种又细又长的黑皮烟卷。我姐姐那样子很贪,本来吐出来的一团烟,瞬间内又被她吞进肚子里,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孩子抽烟,并且是我姐姐。当然,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说这个年过得没意思,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一家子坐在一块儿吃饭时,话总是不多,好像都不会说话似的。我爹和我娘从来不问问我姐姐在城里做什么。我姐姐也从来不讲,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有个叫“城市”的地方。那是我感兴趣的地方,我只电视里见过它,我喜欢那此高楼大厦,我问我姐姐城市好不好,我姐姐不理我。
我姐姐刚走,我婶婶那边便出事了。我姐姐不知道我婶婶出事,好像没有人跟她联系过。也许我爹我娘根本不知道怎样跟我姐姐联系。半年过去了,我姐姐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处理完我婶婶的事儿,我爷爷却没忘给我父亲栽这二亩烟苗。一场春雨过后,烟苗终于栽好,我爷爷兴冲冲地赶到我家里时,发现屋里空了。我父亲又进城去打工了,走的时候,他并没跟我爷爷打招呼。
鸟儿在空中歌唱
我走进家门,看到奶奶正眯着眼坐在枣树下摇扇。院子有一股油饼的香味儿。
“奶奶,是不是烙的饼?”
奶奶一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许多。
“你爷爷呢?”
“爷爷说地里活儿多,不回来吃了,他让我把饭提到地里吃。他说让你煎上点小干鱼。” “这个老不死的,整天跟馋猫似的。”我奶奶一边嘟囔着,一边又走进厨房。
我来到窗外,看到我的树像是一个小老头似的站在那里,树叶有些蔫。我知道是因为天热。我端起茶缸子,舀了满满一缸子水,浇在树下面,树下面是我培的一个圆圆的土坎儿,水在里面变浑浊,冒出一串串的泡泡来。我就树呀树呀你快长吧,等明年大官回到家来,我让他尝尝你结的果子,别管是桃还是梨,别管酸的还是甜的,我都高兴。
浇完树,我看到那头老黑牛正卧在南墙根下面,但太阳还是晒到了它多半个身子。老黑牛盯着我,一张大嘴不停地动着,鼻子尖红彤彤的,一线亮闪闪的口水淌下来,三五成群的牛蝇在它的头上飞来飞去,老黑牛不时地动一下耳朵,牛蝇也不时地飞起来再落下。
我走过去,摸了摸老黑牛的肚子,它的肚子硬邦邦的,身上的毛又干又涩,还一小团一小团地乍起来。我听我娘说过,牛有病的时候,不但乍毛,而且眼圈还变样呢,于是我又看了看牛的眼圈,牛的眼圈鲜红,有些水样的东西附在上面,果然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我心里禁不住颤了一下。我想回到地里,先把这事儿告诉爷爷。
这时候,老牛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它的舌头凉丝丝的,有一股青草的气味,我解下缰绳,拽了拽它,它懒洋洋的,不愿意起来。我拍拍它的脑门,它只好站起来。在它站起来的那一刻,它的两条后腿一软,又要蹲下去的样子,但一挺,还是站直了。我想也许老牛真的病了。我拿不准,只好先把它牵进偏房里,又筛了一筛子草料倒进槽里。我摸着老牛的脑门儿,想跟它说说话儿。
“大手。”我听到奶奶在厨房里喊我。
我走出偏房,闻到了咸鱼的香味儿。
“大手,明天是不是还不上课?”
我点点头。明天是星期天,这还用问嘛。
“怪热的天,明天咱不下地了。没事在家里,跟奶奶挖银子。我就不信挖不出来,那坛了银元,难道还能飞了?”
奶奶弯着腰,手里挥动着铲子。锅里传出▲▲啦啦的声音。
这时候,天上传来几声鸟叫,我抬起头,看到鸟儿在追逐着从头上飞过。老师说什么,鸟儿在空中歌唱,可我听上去,它们的叫声难听极了,跟我奶奶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样。
我娘
这几天,我老是想起我娘。她进城也有一两个月了吧。她说去找我姐姐。可前几天,我听从城里回来的东升叔说,我娘蹲在城里的桥洞子里,给人家算命呢。你娘变成半仙了,东升叔笑着捏了捏我的耳垂。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娘这是在搞迷信。不管怎么说,搞迷信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然不如干牲口经纪好。可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件事儿,把我娘给搞臭了。别人偷偷地跟我爷爷说,整个牲口市都臭遍了。“再碰到那个女经纪,都躲着点儿。”牲口市的人们互相告诫着。
有很长时间,我娘都为自己成为镇上第一个女牲口经纪而骄傲。每逢大集,我娘便早早地起床,给我做好早饭,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洗脸,抹美容霜,再拿无色的唇膏擦一擦干涩的嘴唇,一经打扮,我娘还真的年轻不少。临出门时,她总是拿香喷喷的两手捂在我脸上,然后使劲地撸两下,我的脸便也香了。
我娘心直口快,能说会道,在牲口市里人缘很好。有一次我跟着我娘去赶集,一边吃着我娘给我买的肉包子,一边看税务所里的那个胖子跟我娘掰手腕子,张胖子龇着大牙,手腕子软塌塌的,老是往我娘怀里蹭。我的脸便红了。我娘不在乎,哈哈地笑,跟摸牲口似的摸张胖子的脑瓜皮。可那是在我娘没有买卖的时候。一有买卖,我娘立刻变了模样。她脸下的笑容没有了,两只手分别紧紧地攥住两个男人的手,他们来到一棵树下,蹲下来,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背后是一头头的牛和一匹匹的马。这时候,我娘手腕子上总是挂着一个黑人造革提包。那几个男人蹲在我娘两边,一边抽着烟,一边脑袋抵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那样子,就像有天大的事似的。突然,我娘拿一只手把提包一翻,盖住了那只与另一个男人攥着的手,他们面对面的,紧紧地盯着对方,提包下面,他们手在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他们是不是在挠痒痒?想到这里,我便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笑了。过一会儿,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我娘也喘一口气,接着,我娘挪了挪脚,扭头转向另外那个男人,我娘的手迅速地攥住那个男人的手,然后又把皮包盖了上去。又开始挠痒痒了,我想。就这样,反反复复,攥了这个攥那个,挠了这个挠那个,直到最后把他们挠笑了。他们一笑,我娘也笑了。大家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这说明,买卖成了。下一步就是钱,我娘跟买家来到大树后面,买家把钱数好,交在我娘手里,便一把攥住了牲口缰绳。接着,我娘又跟卖家躲在大树后面,我娘把钱点好,又交在卖家手里。然后,买家牵着牲口走了,卖家提着钱走了。我娘喘一口气,笑了,她的兜子多几张票子。这叫割耳朵,割得越多,本事就越大。人家说我娘的本事最大,那些男牲经纪背后骂:这个骚娘们,割耳朵太狠。
今年春天,我爹在城里犯下了案子。如果不是我爹在城里犯下了案子,让人家公安局抓起来,我想我娘也做不出那种丢人的事情。
还是先说说我爹吧,想到我爹,我的脸就发烫。他们三四个人,夜里在农村偷了牛,连夜便牵进城里的屠宰厂。春天的时候,农村的壮劳力都进城打工去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妇女。听人家说,我爹他们很猖狂,一只手攥着明晃晃的刀子,另一只手里牵着缰绳。有的人听到牛被偷走了,却不敢出来去追。可你再猖狂,人家还有公安局吧。他们偷到第十三头牛的时候,便被公安局抓住了。后来才知道,事情还是出在我爹身上,他们在偷第八头牛时,碰到一个不怕死的老太太,她发现自己家的牛被偷走了,就疯了似的在后面追。我爹他们牵着牛毕竟走不快,可他们发现老太太追上来时,并不慌。他们一个扫膛腿便把老太太放倒在地,然后用胶带封死了老太太的嘴,把老太太捆起来,扔时旁边的沟里。事情出在我爹给人家老太太封嘴时,人家老太太看到了我爹的右手上缺了三根手指头。这就是线索。顺藤摸瓜。一牵一串。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娘说这是团伙作案,罪加十等。
我娘跟着人家公安局的进了一趟城,这是她回来跟我说的。后来我听别人说,这事儿电视上都放过了。我不敢看,我怕看到我爹戴手铐子的那双手。我娘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他自己做下的,狗日的自己受吧。不过,儿呀,拉下的那屁股债,还得咱去还哪。”说着说着,我娘便放声大哭。当时我坐在一旁,跟个傻瓜似的,我不知道怎样去劝说我娘。不过不好,我娘哭罢,洗了洗脸,又搽上点儿童美容霜,说道:“有你,娘也不会想别的法儿,这日子,咱还得过下去。”第二天一早,我娘就进了牲口市。
没出半日,便有了那件事儿。这事儿我娘是不会跟我说的。我是听奶奶讲的。我奶奶添油加醋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撇着嘴说丢人。可我爹犯了那么大的事,我奶奶却一直护着他,“还不是为了这日子。”我奶奶泪水涟涟地说。
我娘在牲口市里被人家扒光衣服,原因就出在一百块钱上。本来,一桩买卖已经做成。买牲口的攥住了缰绳,卖牲口的正在数钱,数着数着,却从里面提出一张崭新的大票,卖牲口的摸了几摸,使劲儿甩了几甩,声音软塌塌的。
“假的,你怎么给假钱呀你。”卖牲口的很恼火,他一步跨到买牲口的面前,声音如同喷出的火药似的。
买牲口的不愿意了,说:“爷们儿,咱不能血口喷人,我活到五十多岁,没做过这种缺德的事儿。”
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肝火上升,骂了起来。买牲口的把牲口缰绳一甩,一拳砸在卖牲口的脸上。正赶上大集,那人是越来越多。这时候,两个人已经抱成团,就跟压场的碾子似的在牲口市里滚在一块儿。一个秃顶的男人走到两个人跟前,拍了拍正滚着的两个人,说:“哎,哥们儿,等等,我跟二位说句话儿,二位再接着打也不迟。”说着,那个男人便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片刻,两个人虽然不动了,但还紧紧地抱着。可听完那男子的话,两个人如同烫着了似的推开对方。他们爬起来,眼睛瞪圆了。他们向周围的人群瞅去。他们在寻找我娘。
事情发生得突然,开始,我娘愣在那里有点不知道怎样才好。后来一看到那个秃顶男人,我娘猛的想到了什么,她忙转头,使劲儿向外挤,可人群太密,挤了半天,刚要挤出一道缝的时候,她的身子就像一只小鸡似的被抓了回去。两个汉子,四只手,他们把娘举过头顶,然后使劲地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如同倒下去一堵墙。
骚娘们儿。浪×。破鞋。王八蛋。
拳头。唾沫。脚丫子。
我娘蜷着身子,那个人造革黑提包还紧紧地抱在怀里。头发乱蓬蓬地遮住她的脸。扒光了,让大伙儿看看。不知谁的一嗓子。
对,扒光了。
周围的人群如同洪水似的咆哮起来,并且伴随着阵阵的笑声。那一根根拔长了的脖子,那一张张兴奋的脸,那排山倒海似的喝彩声,淹没了我裸露的母亲。
要交待一下的是,那个秃顶男子,也是牲口市里的一个经纪……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这下,让我娘撞个正着。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到我娘躺在床上,捂着一床被子。那时候,太阳已落了下去。我说:“娘,天黑了,你还不做饭。”
娘说:“娘给你买的肉包子,热在锅里,你自己吃吧,娘身体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吃了十个肉包子,很香很香。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很远,我就看爷爷地烟地里起起伏伏的身影,他头发灰白,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不拉叽的破汗衫,那样子像是非洲的那个叫什么拉的领导人似的。他是在领导这一地的烟叶吧,那一棵棵的烟叶却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只剩下他这光杆司令还在精神抖擞地挥动着大手。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了。我想要是叫我爷爷王司令,他肯定会骂我的。
我提着饭筐子。筐子里放着大饼、小干鱼,还有两个咸鸡蛋。
“爷爷,吃饭喽。”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把饭筐放在地头上。
爷爷扭过身子,撒了一泡长长的尿。他一边朝这边走,一边把用放在裤子上搓了几下。爷爷让我一块儿吃。我说我吃过了。我躺在离爷爷不远的一小块阴凉地里,耳朵里塞满知了的叫声。
……怎么天说黑就黑了?我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四周静得可怕,有几只小虫子在墙上爬来爬去,我正准备喊一声爷爷,却突然听到敲门声,并且一个声音像烟雾似的软软地飘进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这不是狼外婆吗?我吓得蜷成团儿,听到心在怦怦地响。可透过门缝,我看到了一只牛角,这不是我们家的那头老黑牛吗?我一想到这里,门便开了。正是我们家那头老黑牛。它来到我身边,伸出鲜红的大舌头,不停地舔我的脸,它的嘴里有一股青草的气息……
我猛地醒来,心还在怦怦直跳。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也变得黄澄澄的,如同金子似的,洒满一地。
“爷爷。”我喊一声。
爷爷直起身子,说:“醒了。”
原来我睡着了。
“爷爷,”我来到爷爷身边,“咱家的老黑牛好像生病了。”
“胡说八道。”爷爷还是低着头,他一只手里攥着烟杈儿,另一只手还在忙活着。他跟个机器人似的,也不知道累。
“真的,”我说,“它的毛乍了起来,眼圈变得鲜红,站起来时,腿直哆嗦。我给它筛好草料,它也不好好吃。”
“真的?”爷爷伸着脖子说。
“这还有假。”我不服气。
“那你不早说!”爷爷把手里的烟杈儿一摔,脸上露出着急的样子。
“我,我睡着了。”我挠着头皮。
我没把刚才做的梦告诉爷爷。
“走,咱回家看看去。”
爷爷扛起铁锨,步子迈得很大。我提着饭筐,紧紧地跟在后面。这时候,天空中堆满了火烧云,什么样子的都有。我不知道,怎么天上就猛的出来这么多云彩?记得有一年,我姐姐领着我从地里回家,天上也是出来这么多火烧云,它们漂亮极了。我姐姐说:“那里面的宫殿,孙悟空就住在里面呢。”我当时信了,恨不得立刻变成孙悟空,钻进云彩里。当然,现在我早就明白了,那是姐姐在哄我玩呢。我不知道姐姐在城里,是否也经常看到这一片一片的火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