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5期
跟你说说话
作者:■刘玉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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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大手
我叫王大手,今年十一岁,是齐周雾村小学五年级的学生。说实在的,我的手并不大,一开始,我的名字可不是这个大手,是元首的首。“王大首”,我叔叔捧着一本小学生字典,翻过来翻过去,最后骂了一句,“妈的,多大的官,我有了儿子,那得叫什么?”我叔叔有点气忿忿的。半年以后,我叔叔果然有了个儿子。我叔叔在院子里上蹿下跳,还不时地朝我爷爷我奶奶发脾气:“妈的,他叫王大首,那我儿子叫什么?”我叔叔是个要强的人,从小脾气暴躁,我爷爷我奶奶都不敢惹他。可我娘心里不满意,她说:“老二,你这嘴巴子别粘儿咯叽的,你骂谁人家都笑话你。你想想吗,大首也好,大脚也罢,不就是个官嘛,你那心里,还不是想给你儿弄个官当,干脆,就叫大官。王大官,这名字多脆生。”听着听着,我叔叔的嘴巴子便咧成一朵喇叭花儿。于是,我就有了个弟弟王大官。
可我那些伙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元首啊元脑的,他们只知道每个人都长着两只手。我叫这个名字,他们便寻思我的手大。他们从小就偷偷地打量我的手。就连弟弟王大官,也不时地拽过我的手去跟他比,当发现我的手并不比他的手大时,他便哧哧地朝我笑,像是发现了多大的秘密。再说一上小学吧,偏偏又是什么“上中下人口手大小多少”这些字儿,弄得同学们很快学会了这三个字,于是墙上树上地上课桌上黑板上到处都是歪歪扭扭的“王大手”。他们上了三天学,以会写王大手这三个字而感到骄傲。最后,连我们老师,也写起了“王大手”。我多次声明,但谁也不听我的。前几天,我刚收到我弟弟王大官从城里写给我的信,信封上“王大手”那几个字写得特别流畅。当然,我早就不在乎了,管它什么“王大手”还是“王大首”,反正也伤不到我的皮肉。
我曾经多次问过我娘,为什么给我起个这样的名字,我娘总是支支吾吾,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这可不是我娘的性格,平时,我娘说话直来直去的,像个炮筒子,她干过好几年的牲口经纪。把卖牲口的和买牲口的都说得心服口服,那得多威风。可我一问她这事儿,她就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到后来,还是我姐姐把真相告诉了我。我姐姐比我大八岁,人家在城里打工已经二三年了。人家比咱大八岁,一些事情自然知道得多。不过,也确实没有什么大惊小怪,我听我姐姐讲完后,觉得我娘把这事情弄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很没意思。不就是我当过几年的小“黑”人吗,再说,村子里的小“黑”人也不只我一个,罚了款交了钱,不就又变“白”了吗?书也没耽误读,饭也没耽误吃,户口不户口的,对于我来说,的确没什么感觉。你看我弟弟王大官,人家生在齐周雾村,长在齐周雾村,如今不也去了城里的好学校?当然,人家我叔叔有钱。可我总觉得,凡是事儿,里面肯定包含着很多道理。我搞不懂,可我知道人家我叔叔在外面干活儿就发了大财,我也知道,我爹在外面干活儿却进了监狱。我搞不懂,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很多的道理。
话又扯远了,还是先说说我名字的来历吧。我姐姐说她在十六岁之前,根本没见过真火车。可我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便开始跟着我娘又是坐火车又是坐汽车的去了东北,当然,我爹就在我娘的身后。那时候,我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得跟电视里那个肚子上塞枕头的宋丹丹似的。他们去投奔的东北的姑奶奶家。也就是咱爷爷的姐姐家,咱爹的姑姑家,我姐姐怕我搞不清,又特地强调了两句。可我并没在乎什么姑奶奶舅奶奶的,姐姐讲到这里,我脑子出现的不是我爹我娘,而是宋丹丹演的那个超生游击队,可我娘要比宋丹丹胖得多,我想那时候,她的肚子也肯定比宋丹丹塞枕头的那个肚子大。他们下来火车,天已经快黑了。东北那地方人烟又稀,所以走半天,也没有看见村子。待到天黑,我爹不敢走了,毕竟人生地不熟,脚下磕磕绊绊不说,要是碰到什么狼豺贼寇的话,弄不好会闹个“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们便在路边一个瓜棚里住下来,那时候已是深秋,东北冷得早,瓜棚虽不能御寒,但可以挡风,再说我爹还背着一床被子呢。可就要那天夜里,你在娘的肚子里呆烦了,非得要出来,这下子,可把咱爹和咱娘折腾苦了。就到这里,我姐姐的口型有些夸张。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也红了。再说我爹吧,多亏还没急糊涂,他跟我娘说,这里有瓜棚,说明离村子不太远,你千万别着急。那可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呀!我爹也豁出去了。他走出瓜棚,蹦着脚地喊救人,我想当时我爹的声音,肯定又尖又细,跟一匹北方的狼似的。但实际上,他们所在的瓜棚离村子并不远,只不过隔着一片大大的树林,树林不但遮住了村子的灯光,也挡住了狗的叫声。我爹一喊,树林那边的狗也齐声叫起来。我爹便知道了村子的方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起我娘就往村子的方向跑。那个村子叫大首。
我听我姐姐讲着,如同听一段传奇故事。我不知道姐姐讲的是真是假,但那一年,我姐姐十六岁了,她已经去城里给人家做了半年多保姆。那是她回家来过年,就神得走了样,搽胭脂抹粉儿不说,那腰身儿也一扭仨花。不过,说心里话,那是我姐姐最漂亮的时候,皮肤白里透红,大眼睛一忽闪一忽闪,锃亮,那长头发甩来甩去的,气得我娘背地里喊她小妖精。我娘当然不是真的生气,她是看到自己的女儿越长越漂亮,心里高兴呢。但那时,姐姐最吸引我的,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儿,淡淡的,暖暖的,也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味道。说到这里,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去年年底,我姐姐坐着小轿车回来的时候,她身上的那股好闻的味儿却没有了。我使劲嗅了半天,也没嗅到那种好闻的味儿,就像那蒲公英的花瓣似的,风吹过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她的眼睛,也没有原来明亮,像在上面糊上一层塑料纸。除了那件闪着光泽的皮大衣和那股浓浓的香水味儿,我再也记不起别的东西来。
我姐姐给我讲完父母在东北的遭遇,然后又说了句:“所以,你就叫王大首。就凭咱爹那点儿墨水,他根本不知道‘首’是什么意思,不过,就你这个没户口的‘黑’人儿,还是让咱家的日子有了奔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我这么个小“黑”人儿,就让家里的日子有了奔头。但我隐隐约约地知道,我爹欠下的一屁股债,都是跟我这个小“黑”人儿有关。这让我心里特别难受,要是我爹手上掉下的那三个指头和在城里蹲监狱,也都跟我这个小“黑”人儿有关的话,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小“黑”人儿。
说了好半天,说的全是我,就像我王大手多么自私似的。好了,不说了。也许你想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那我告诉你,我正在地里跟爷爷给烟叶擗杈儿。给烟叶擗杈儿,是想让烟叶长得更好,是为了秋后卖个好价钱。没想到的是,今年又碰上这样的鬼天气,别说庄稼,就是人,也好像搁了多少年的木头,浑身干巴巴的,一点就着的样子。旱哪,你看我爷爷种的这二亩烟叶吧,黄恹恹的不说,你闻闻这味儿,如同放在火上烤了半天。刚才,我爷爷拽下一个杈儿,拿在手里揉巴揉巴,卷进纸里,一点,竟燃着了。你看我爷爷喷着蓝烟里裹着的太阳,那分明是一团火。
我现在正坐在地头上。我跟爷爷说我累了,然后我一屁股坐在了地头上,屁股下面像烧了半捆柴火的锅底似的,快把肉皮煲焦了。我拿着一根草叶儿,逗弄着爬来爬去的蚂蚁,禁不住想了上面那些事儿。我不时地抹着脑门上的汗珠,羡慕起在城里念书的大官。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的名字不如大官的好。大官喊起来脆,大手叫上去笨。可大官这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因此,我便讨厌那个叫大首的村庄。
此时,我爷爷正蹲在烟地里擗杈儿。要是往年的这个时候,烟叶早已没掉他的身子,可是今年,这一棵棵的烟草,却像病了许久的女人,黄焦焦的,耷拉着头,一丝儿精神也没有。我爷爷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偶尔掂起身边的铁锨,培一下烟垄上的土。汗珠沿着他深深的皱纹,如同河里流淌着的水,却被那树枝似的白胡茬子挡住了,停一下,便旋起来,“扑”一声,落在烟叶上。
无风,不远处是成片的玉米和大豆,它们同样也打不起精神。整个平原上,连只鸟儿都没有,好像只剩下我和爷爷。实在是无聊,还是让我跟你说说话儿吧。说什么呢,那就先说说我正在劳作的爷爷。
我爷爷
在我的记忆中,我爷爷好像天天都在干活儿。不,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干活儿,他就像家里那台老座钟上的秒针似的,整天“吧嗒”个不停。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背有点驼,瘦的那样子,如果他往墙根下一靠,活像一把干柴火。他胳膊上的肉皮松了,像一块麻袋片,但一干起活来,肉皮便紧了,又变成了的确良。
说起我爷爷,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一件事儿,当然,我从没有跟别人说过,包括大官,那就是爷爷年轻的时候跟我爹一样怕老婆。这样说爷爷是很没礼貌的,但说实在话,我爷爷好像一辈子都在受我奶奶的气。我奶奶受唠叨,一边收拾着家里的东西,一边唠叨。我奶奶的脸整天耷拉着,手里的东西还不时地摔摔打打,像天天都在跟谁怄气似的。除了指挥我和大官在院子里挖银子的时候,我奶奶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当然,银子还没有挖出来。可大官走了,不过,我奶奶说这样也好,等挖出银子,就没有大官的份了。我们做什么事儿,我爷爷都像是没看见。比如说我和奶奶还有大官在院子里挖银子,我爷爷就蹲在房檐底下打磨农具,他低着头,弓着腰,绷着脸,耷拉着眼皮子,手中的瓦片在亮闪闪的锄刃上磨来磨去,发出“嚓嚓”的声音,他根本不往这边瞅一眼。我和大官挥动着铁锨,嗓子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我爷爷跟没听见似的。我奶奶跟我和大官说:“你们看,你们看,他整天就知道干呀干,天生一个牲口命。”我奶奶斜楞着眼,还使劲儿咬着牙。有时候奶奶生气,站在爷爷背后,跳着脚的骂,可我爷爷连头都不回一下,脸上更没有表情,像是个木头人。在他眼里,似乎只有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农具。当然,还有那头上岁数的老黑牛。你看吧,他只要往那里一蹲,那里不是庄稼就是农具,就是走在街上,身后也肯定跟着那头老黑牛。当然,也只有在他干活的时候,才看出他手脚的利落劲儿。就说现在吧,我爷爷蹲在烟草地里,眉毛向上挑着,一只手里掐着烟杈儿,另一只手里薅下一根大热草,那脚步也跟戏台上唱戏的似的,挪动起来很有节奏。可我奶奶还是瞧不起我爷爷,我奶奶撇撇嘴说:“什么人什么命,他就是个牲口命。”这一天到晚,我奶奶要不是把我爷爷数落两遍,那好像这一天跟没过一样。可我从没看到爷爷朝奶奶发一次火儿。噢,我记错了。有一次,也许仅有那么一次。
那正是我叔叔跟我婶婶闹离婚的时候。“离婚”两字,对我爷爷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虽然是我叔叔闹离婚,但在爷爷心里,如同受了奇耻大辱,我爷爷坚决不同意。我爷爷说:“这个狗日的,没良心,人家大官他娘又是带孩子又是下地,容易吗,你在外面挣了两个不干不净的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想离婚,没门。”那一段时间,我爷爷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干什么好。有一天,他提着桶,牵着牛去饮牛,结果绕着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把牛牵回来了,桶却是干的。见了我婶婶,我爷爷便把地踹得咚咚响。他站在我婶婶面前,低着头,眼珠子盯着脚尖,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大官他娘,这日子该咋过咋过,有我呢,有我在这里,这狗日别想翘尾巴,翻天了他还。”我婶婶的个头比我爷爷还高,她站在那里,光知道哭。我叔叔跟他离婚这事儿,整个村子里哪有不知道的,虽说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离就离呗,但我婶婶接受不了。她受不了人家瞅她时候的那种眼神儿,她受不了人家在她背后指指戳戳的。这个时刻,还是我娘挺身而出,我娘跟我婶婶说:“老二是让皮狐子迷住了心,过一段时间,他掂量掂量,心就回来了。”夜里,娘搬到婶婶家里,陪着婶婶过夜。
可我奶奶的表现便有点说不过去。谁都知道她跟我婶婶合不来,我奶奶说我婶婶是个阴种,整天哭丧着脸,跟下雨似的。后来,我听娘说,我奶奶对我婶婶有意见,主要是我婶婶嫁过来后,从来没喊过她一声娘。我叔叔跟我婶婶闹离婚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奶奶对我婶婶的表情总是不咸不淡,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好像我婶婶欠了她很多钱似的。
一开始,我爷爷急归急,但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也寻思我叔叔是让皮狐子迷住了心,但当他捧起法院下来的传票时,他的整个身子禁不住抖动起来。我爷爷的脑门黢黑,灰白而稀疏的头顶像是一片盐碱地,汗水在沟沟坎坎似的皱纹里跳跃闪烁。我爷爷跟我奶奶说:“给我准备件干净衣裳。”
“你干什么去?你看你急得那样。人家离婚你搀和啥劲儿。你个当老人的你要稳重点儿。”我奶奶冷潮热讽,她瞥都不瞥爷爷一眼。
“我日你个娘,我要进城,我要进城把那狗日的劈了。你光知道嘟囔嘟囔,再嘟囔我把你个臭嘴封上。”我爷爷的脖子突然长出了许多,青筋像一根根的绳子似的凸出来,他把脑袋贴在我奶奶的头皮上,舞▲着手,像是要掐死我奶奶似的。是的,那一刻,吓得我奶奶气都没敢喘。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爷爷发脾气,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我爷爷发了脾气,也进城去找了我叔叔,但我叔叔还是跟我婶婶离了婚。我还能清楚记得我爷爷从城里回来的那天下午。说是下午,实际上天已黑透。我和大官骑在村委会的院墙上玩,实际上我们是在等从城里回来的汽车。我们的眼睛不时地掠过奇形怪状的电视天线,落在远处的柏油马路上,我们看到一辆辆三马子和拖拉机像木偶似的变来变去,但就是没看到那辆白色的小客车。后来天快黑透了,远处的柏油马路看不到了,我和大官只好坐在墙头上玩“击剑”,我和大官每个人手中挥着一根紫穗槐条子,口里发出“啊啊”的叫声。我们正杀得昏天黑地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喊叫。我们听到了汽车喇叭声。大官反应极快,他纵声一跃,跟燕子李三似的,便从墙头上飞下去。
我们果然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他从汽车上走下来,我们喊他,他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朝前走。他脚步踉跄,身子晃晃悠悠的,慢慢地往前挪动,跟一团漂在水里的棉花似的。这时候,天已黑透,家家户户传出欢笑,飘出菜香。我们看到爷爷的样子,心里很害怕。我和大官手攥着手,跟在爷爷身后,没想到,爷爷直接向大官家走去。我婶婶给我爷爷打开了门。我爷爷像梦游似的跟着婶婶来到里屋,刚一进屋,我爷爷“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下,把我婶婶吓得叫了一声,就连门外的我和大官,也都吓得哆嗦起来。在电灯底下,我爷爷老泪纵横。
“大官他娘,爹对不住你,爹心里难受啊。”我爷爷的脑袋像鸡啄米似的抖动着。我呜地哭起来。我婶婶一边拽着我爷爷的胳膊,一边咧开嘴呜呜地哭起来。我身边的大官,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我心里很害怕,我想去喊我娘,可我的腿却无法挪动。
后来我才听说,我爷爷进到城里,接待他的是叔叔在城里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挺着个大肚子,对我爷爷热情无比。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躺在地头上,枕着一块土坷垃,虽然身下的土地烫得皮肉生疼,但这样还是舒服。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我盯着蓝天,猛的想起这么一句话,好像是一首什么歌里的词,我忘了。但蓝蓝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实际上我是想看到天上的也许它是怕太阳晒才躲起来的,谁知道呢?可我就不怕太阳晒,我已经在太阳底下呆了整整一上午,一口水也没有喝,水壶里的水全是我爷爷喝的。这些都让我感到自豪。我确实不怕太阳晒,我瞅着天上,其实只是想跟白云说说话儿,可白云躲起来了。我的身边,除了烟叶,什么都没有。看来我只能跟烟叶说了。
烟叶烟叶,你们快长吧,我爷爷整天摆弄你们,你们还不快长?
烟叶唰啦唰啦响一阵,好像是在回答我的话。这让我有点兴奋。可我看到眼前的烟叶,它们一个个的,像是病了一样,耷拉着脑袋,脸色焦黄。
光说让你们长,天不下雨,河里地下都没有水,你们喝不上水,你们想长也没法长呀。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叹一口气。
“大手,大手。”
我吓了一跳。我想难道烟叶真的会说话了?稍一愣神儿,我便透过轻轻晃动着的烟叶,看到了爷爷的破草帽。
“你回家提饭去吧,活儿这么多,恐怕天黑都干不完。跟你奶奶说,让她煎几条小干鱼。对了,别忘了让她把牛牵到屋里去,这么热的天。”
正好回家浇浇我载的那棵树苗。上个星期天,我跟爷爷在地里干活儿的时候,看到了它,当时它只有我膝盖高,爷爷说那是一棵桃树。可奶奶说是一棵梨树。明明是桃树,爷爷说。就是梨树,奶奶抬杠。管它什么树,反正我把它栽在窗前,每天早晚都给它浇水,一个星期,它竟长出一柞多高。管它什么树,只要能养活我就高兴。我侧过头,看到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好像闻到了咸鱼的香味儿,好像看到了我的树上结满了果子,很快,口水便从牙缝里渗出来。我一跃而起,拍拍屁股上的土,向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