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7期

黑名单

作者:■杨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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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颇为不安:这些人一声不响,像河里的一群鱼。这群鱼不动声色地悄悄游了过来,一条跟着一条钻入我们县的宾馆,晚餐时悄没声息地一起游过餐厅,挤在角落的一个包间里吃饭,依然不声不响。夜色降临,鱼们突然呼啦啦跳出水面,出现在大堂之外,那儿停着三辆面包车。眨眼间那些人上了车,分三路离开,立刻跑得不见踪迹。没有人知道这是些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些身份不明者神秘之至,极大地刺激了人们的好奇心和想象力,也让我们感觉到一种惶惶然的期待和不安。我们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我们感觉到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些什么,其情节通常出人意料,有如电影院里上映的恐怖片子。
  我们得郑重说明:没有谁能对我们一直瞒到底。在这个县城里我们无处不在,我们总能知道我们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不管我们碰上的牧师的一般饶舌的鹦鹉,还是哲学家一样缄默的鱼。当天晚上那些神秘人物刚刚离开宾馆,我们立刻就恍然大悟。我们注意到那三辆面包车的绿色车牌,我们对那几个牌号相当熟悉,我们还看到头辆车上有一个默不作声的乘客,我们马上明白那些人怎么回事。
  这个默不作声者被我们称为黑脸,为本县一个要人,身高体状,面容严肃,关于他我们后边还要讲到。
  后来我们知道那三辆面包车一起驶出县城,开往三十公里外的一个乡镇,到达那个集镇后即兵分三路,扑向附近的三个村子。那一天晚上恰为月末,天上无月,星光微弱,杂陈于乡间土路尽头的村子高高低低的房舍有些许灯光闪烁。面包车开进村时受到了所到村庄大小犬类的热烈欢迎,各家各户的狗们从各自的居室奔跑而出,在面包车头射出的灯光里上蹿下跳,兴奋得狂吠不止,异常隆重。坐在面包车里的那些神秘人物在不息的狗叫声中依然一声不响,他们轻车熟路,绕过沟坎,驶过小道,直冲村子的某个角落。然后他们从车上跳下来,奋力攻击某一个农家院子,几个人从大门扑进,几个人打亮手电筒撒腿跑向院后堵住后路,前前后后的攻击者全部放声大叫:“别动!别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看热闹的乡下狗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它们像挨了一阵乱棒似的炸了锅四处逃窜,满村里全是它们吓毛了的叫声。
  但是袭击者一无所获。三辆面包车分兵袭击三个村子的三户人家,他们所要寻找的主角都不在家里,无一例外。三组袭击者中,最接近目标的一组冲进屋时,在户主客厅的桌子上见到了一支旋转在烟灰缸里的香烟,这香烟还剩半根,依然在冒着烟,但是主人已消失不见。
  这半截香烟引发了我们无穷的联想,我们断定这里边肯定有鬼,这鬼就像浮起于池塘水面的一具无头裸体女尸一样令所有善良之辈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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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们开始听人交头接耳说一张黑名单。据说该名单非常神秘,跟那天晚上黑脸等发动了突然袭击的那些人一样。我们听说这份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许多名字,每个名字后边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这些数字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身份证号码,是人民币,也就是钱的数额。眼下世界上各种类型的阿拉伯数字组合里,恐怕只有这种数字最让人眼花缭乱,浮想联翩。通常一个人能够荣幸地进入某一个名单,且在自己的名字后边跟有一笔显示收益、财富和身份的阿拉伯数字,这种待遇很让旁人眼红,只可惜这一回那些人的名字进入的不是地方,因为该黑名单出自“大公字”,眼下在我们这里,人们一听这三个字就纷纷然做鸟兽散,避之惟恐不及,就像碰上了三个已经进入歇斯底里状态的艾滋病人一样。
  我们得说这个所谓的“大公字”也挺神秘,我们也是在不久前才听说过它。在我们的感觉里,这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大公字”就像海里的一只大章鱼,有着长长的,柔软诱人的肢体。章鱼这种软体动物上了餐桌时自然是我们的美味佳肴,它的柔软肉体在我们的牙缝里“咔嚓咔嚓”发出脆响,口感绝佳。但是如果它还在海里,特别是在海里生活久了变得无比巨大且张牙舞爪时,咱们最好离它远点,免得一不小心落到水里变成了它的美味佳肴。据我们所知,我们这里的“大公字”确实已经有些令人生畏,毫无字面上那种温馨的无私的公共事业般的美好感觉,这只模样古怪的大章鱼舞动着它的柔软节肢,肢体上下贴满了中外名牌香烟商标,全都印制精良,贴有防伪标记,却是货真价实的假品——参与“大公字”的人全是附近偷偷摸摸的假烟制造者,他们利用藏在各种地下作坊里的烟机,用烟丝、烟纸、过滤嘴制作“中华”、“熊猫”等冒牌假烟,换得一捆捆钞票滚滚而来。这类活动跟眼下的正雨后蘑菇般涌现于各阴湿角落的伪造名牌西服、酒类和药品的活动一样,因为侵害合法厂商利益和国家税收而不受法律保护,并遭到越来越猛烈的打击。为了躲避打击,生存并赢利下去,我们这里假烟界的有识之士迅速进行串连,成立了一个维护自身利益的秘密机构并将其称之为“大公字”。“大公字”的参与者根据制假规模每月需交纳若干万元,作为公用活动费,他们公推三位牵头人,称“董事”,负责协调公共事务,上下打点,疏通渠道,贿赂有关人员以应对时局。我们不知道这些制假人士为什么给自己这个专司打点贿赂的机构起了这么个别致的名字,“大公字”一下子就让我们联想起往昔“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美好理想,体验到一种残酷的幽默。
  我们预感不祥。我们想象着那张与“大公字”有关的贿赂黑名单,我们不知道它会给我们描绘出什么凄惨的图景。
  我们听说名单是这么出来的:那天晚上,黑脸领着我们都不认识的那些神秘人物袭击了三个“大公字”董事的老巢,结果一无所获。黑脸看着那家人客厅桌上燃了一半的香烟,脸色极为难看。他们离开那户人家院子,走到村边时,突然一起折转回头,再扑那个院子,杀一个回马枪,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那以后黑脸吩咐他的人彻底搜查那户人家,终于在卧室的一个柜子里查到了那份黑名单。
  这就是说,如果真有其事,这份黑名单已经掌握在黑脸手里。
  我们听说有个人在机关宿舍楼楼下碰上黑脸,斗胆向他打听传说纷纭的这一份名单,黑脸一如既往地板着他的脸不置可否。那人接着打听黑名单上都有些谁,黑脸眼睛一瞪说:“有你。”那人只好狼狈逃窜。
  我们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我们感到十分惶惑。
  我们得介绍一下黑脸。这个人在我们生活的县城拥有类似于香港演艺界大腕刘德华那样的知名度。我们已经说过,所谓黑脸是一个绰号,或者叫昵称,这个人大名叫林默,由于默出于黑而胜于黑,称其黑脸相当传神。黑脸林默今年约三十五六,模样颇英俊且有异相,他的下巴颏处长有一块铜钱大小,边缘不太规则的黑色胎迹,像一枚印在脸面的黑色图章一样醒目,这块图章让我们想起前苏联的戈尔巴乔夫,该总统先生脑门上也有一块胎迹,状如地图。如今戈氏早已下岗,而我们这位黑脸还在台上,这个人眼下贵为我县副县长,我们见到他时虽不要立正敬礼,却还本能地尊敬有如,哪怕是在小便所里狭路相逢。我们只能在背地里管他叫“黑脸”,当着面不敢这么干,那时我们得称他“县长”或者“林副”,叫得尽量亲热,脸上堆积笑容,回过头我们才互相交头接耳,拿他脸上的胎记和表情打趣。在我们这里,所谓“黑脸”含有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甚至六亲不认之意,黑脸就是这种品性,我们对他必须经常黑着个脸皮表示充分理解,因为他分管打假,带着一伙人专与“大公字”为敌,干这种活的人通常需要一些职业表情,就像空中小姐需要时时保持微笑一样。相比而言,我们还是比较喜欢空中小姐的充满温情的职业脸容,她们不像林默等人的黑脸那样让人提心吊胆总觉得透不过气来。
  我们屏息静气,密切注视黑脸的言行举止。我们意外地发现那几天他其实相当放松,有一天晚上他叫了三个人进了政府大楼他那间办公室,在那里彻夜工作。我们看着位于五楼东侧那间办公室整夜不熄的灯光,想象着他如何商量收拾不幸列入黑名单上的各位先生,在心里为他人阵阵发紧。到了凌晨两点,政府门外大街西侧通宵营业的“稻花香”粥馆老板突接一个送餐电话,求买一锅皮蛋粥,送政府大楼五楼。老板不敢怠慢,亲自将粥和碗筷送去,他发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如火如荼,黑脸率三位部下围在一张大桌前挑灯夜战,正在打八十分。所谓八十分是我们这里流行的一种扑克打法,需要用两副牌,游戏规则跟四十分差不多,却因多了一副牌而难度培增。据粥馆老板说,黑脸看来是输牌了,脸上被赢者粘了一张纸条,这人带着一张多余的纸条,脸面表现更黑更臭,因此显得有些滑稽。
  我们如释重负。我们马上想起这人手中的黑名单,我们感觉到所谓黑名单很可能有虚张声势,是黑脸们吓唬“大公字”以及跟“大公字”有所牵连的人一种手段。我们对他们的手法表示理解,因为兵不厌诈,自古如此。不过我们本能地喜欢看到黑脸出丑,让人在脸上多粘几张纸条,他在这种时候显得跟我们比较相似,平易近人。我们认为黑脸不能总是自认高人一等,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黑名单。尽管眼下各色人等不管君子还是小人大多爱钱,但是稍微有一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大公字”这类非法机构的钞票烫手,从那里来的款项能那么轻快地吞下去像吞一粒肉丸子似的?这道理连我们这些无名小辈都了如指掌,何况有幸受到“大公字”青睐的那些人士的智商远远胜过我们。我们希望黑脸认真地打他的八十分去,我们愿意在凌晨时分请他吃一两次皮蛋粥,只要他别总拿什么黑名单吓唬那些总是令人尊敬的人士,让大家包括我们谢天谢地都能睡上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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