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8期
爱情木洋
作者:洛艺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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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赵云津出现了。
我还是相信男女有别的。你可能在第二次见面时根本认不出一个女人,男人就不同,他们英俊就英俊了委琐就委琐了,很少在第二次见面时让人耳目一新。除非你视力太差。
我的目光像筛子,每天哗哗地筛去公司里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当我累了,停下我酸麻的手臂时,我才知道工夫是白费了。我简直就是用筛子在筛免淘米。可是谁知道啊,并不是所有人都把免淘米直接下锅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不管水是怎么的被污染,我还是相信它是最洁净。都是没有爱情品位的木洋害得我这样。盯住有钱的,盯住有地位的,盯住英俊的,那将使我的目标范围很小更小而接近准确。
好了,既然他出现了,我也就不再啰嗦没用的事情了。那天他和木洋的相处,我在暗处,所以他认不出我,所以我不用害怕。我的目光在面前的文件夹上晃了两圈,改变了内容,然后望向他——年轻英俊的男人,说话时露出晶亮整齐的小牙齿。事业有成的男人,长远公司的第一副总,刚刚从武汉出差回来的赵云津。
不得不承认,他的讲话很有鼓动力。他使沉闷的新产品推广计划会活跃起来。会后办公室主任把我介绍给他。我伸出手来,他也伸出手来。他的手竖着,没有任何弯度地碰碰我的手。
别跟我玩酷,我心想,你的末日到了。我迅速地了解了他的背景:很有背景,几乎通天。可地雷本身是不怕什么的,除非被工兵整个挖出来。用现代的游戏规则来讲就是:跟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手段。我感觉自己是个执行死亡任务的军人。我望着16楼外的天空,想到了自己那醒目的伤疤。
虽然一直在回避,但终究还要说到这儿的,我和木洋的断裂处。
得知范宇有了新欢后,我的脸开始失去红润,眼睛无神,衣带渐宽,成绩下得厉害。
木洋劝我,我听不进去。她劝我一次,我就让她找范宇谈一次。终于她不再劝我了。
我一心陷在自己的执著里,丝毫没有想到别的。看见范宇的书不停地出现在木洋的床上,我甚至都没有想到别的。
我在学校一个点菜的餐厅看到他们时我都没有想到别的。我坐在那儿吃饭,范宇和木洋进来了。点了菜后他们坐到我这桌。她说他欠她一顿西餐,他说她欠他一顿烤肉。我心里还想:这两个人都这么好享受,生活在一起很适合。他们说话就定下了周末去吃湖南菜。
把她也带着。木洋看了看我说。
我突然听出了这个“也”字中包含的意思。
真是一物降一物,云洁说,别看范宇不听你的话,对木洋的话可是乖乖地听。
我没有反应。
木洋和范宇在月光下散步。曼曼说。
我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我不相信。
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别人最后主,木洋都已经和范宇睡了。
我还是不相信。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夫也是不可欺的呀。虽然我和范宇只到拉手的地步,可她木洋应该知道我对范宇的感情的呀。我就有过这么一次爱情,惟一的一次。
难道木洋对爱情的看法和我的、和我们大家的不一样?知道小康追我,她竟然还很高兴。以为我和范宇不行,她就上了吗?虽然范宇有了新欢,虽然我和范宇不太走动了,也不代表我就放弃了他呀。我想起得知我和范宇好上时木洋的反应,她说:你要是真和范宇好,我就杀了他,然后自杀。那天我们就在学校小卖部的门前,就在那个门前她曾对我说“天下雨,你也给人家下雨”。
难道她一直以来就喜欢范宇?我怎么一点没有看出来?我怎么至今也没有看到他们亲密地走在一起?
终于有一天,在校门口等公共汽车时,我看见他们并肩走过来,身上背着外出旅行的行囊。我们隔着一些距离,但我清楚地看到他们。而他们还陷在亲密的交谈中,不活看到我没有。雪花在我面前静静地飘落,我感觉土地在脚上流失,世界背弃了我。他们拦了辆出租,他还像平时那样绅士,为她开了门,看着她先上去。而我,还在拥挤的等待公共汽车的人群中。他们上车后我意识到她穿的是我的衣服,白色的骨雪衫。
木洋开始逃所有的课,我们很难谋面。一天临熄灯前我去水房洗脸时看到了刚从外面约会回来的木洋,在走廊,她穿着我咖啡色的长大衣。在些许的尴尬后她说,你不为我洗衣服了吗?我的衣服在水房里都泡好几天了。
我没有接这个问题,我说,你以后约会最好穿自己的衣服,把我的衣服给我脱下来!她转身向她的宿舍走。我在后面跟着。我知道所有的人都等着看笑话,所以进了她们宿舍我什么也没有说,只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脱衣服。
她的自行车钥匙还在我手中,她要了几次我都没有给。一天中午她又来要。这样的东西只配扔在垃圾堆里。我说,就把她挂着一双小红鞋的车钥匙扔到了宿舍门口的垃圾堆里。她把它捡起来,把钥匙从上面卸了下来,单独拿走了,把小红鞋扔在了垃圾堆里。
那实在是双漂亮的小红鞋,云洁从床上跳下来,把它捡起来。
我心中充满了愤怒,但木洋毕竟是我从前最好的女朋友,我不想闹得全校沸沸扬扬,只做了把她钥匙扔到垃圾堆中这一件事,我的报复就结束了。这是很钝的一刺,残痛却深深地留在我心里。
在一个细雨的早上,我在小卖部门前看到很多人。一个俊秀的男孩从他们中间走出来,走到我面前说,小姐,我能和你说话吗?
我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他们是学样里新到的一批日本留学生。不是因为他的发音,而是他的话。我经常被男孩子拦住,他们说,能和你谈谈吗?而他说,能和你说话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看见木洋的细腰一闪而过,在清晨的细雨里。
这个叫草地资文的男孩开始了对我的追求。可我退缩了。因为我看到木洋的目光。还有,谁让他出现在那个倒霉的小卖部门前。
大学四年,我和木洋在各自的寝室拥有半张床。我们还拥有对方的一个男朋友。我不愿意。我只能牺牲这个可怜的草地资文。其实谈不上牺牲,我是否喜欢他我也搞不清了。而那时的我离结婚的年龄还太远,不需要退路。
八
我觉得证据这东西很怪。它明明是物质的,就在那儿,跟你甚至没有跟离,但你却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我突然想,那何必不从后面来,假装我已经拿到了它?我想起发生在我办公室,我从前北京办公室的一件命案。
我对面的女孩,同时和两个男同事谈恋爱。都是我们屋的,其中一个还是婚外恋。可想而知,这是多么富有难度,简直有点像杂技表演。她实在是个高超的表演家,别说这两个男人,就是我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有一天,她可能是忘记表演了吧。抑或别的原因,这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单身的一个发现了情况。他杀了另一个男人(这是他犯的第一大错),然后把这个女人也干掉了(这是他犯的第二大错)。警察很快破了这个案子。警察只对这个男人说了一句话。兵不厌诈,警察用的就是这点,警察告诉他这个女人还活着。虽然我觉得在所有的计谋中最无耻最可恨的就是这种,但不能否认的是,某种时候它确实很管用。
我随便拨了一个号码,然后说,公安局吗?我掌握长远公司木洋去世的证据……
我在总裁套房中的里间,我知道赵云津马上,不,是已经来了,就在身后。
我随便拨了一个号码,然后说……他其实没有在武汉,我掌握着证据……
我关手机的同时,赵云津的脚步声在停车场,在我的身后响起。
就像武功一样,任何一个门派有它的优势,也有它的局限。所以武林高手要兼容并蓄,取长补短。我也一样,我同时用两种手段。
一方面我假装打110,说我知道木洋事件的情况和证据,另一方面我让赵云津觉得我爱上了他。我上他以为,我爱上他,但可能不是真的;我让他以为,我要告他,但他不知道;我让他以为,我假装聪明,但他比我更精。
我认识一个60多岁的画家,在海外很有市场,每幅画都卖到上万美元。而他的妻子,也以平均两年的时段更换。他也清楚那些女人不是爱他的,是奔他钱来的,他们的关系解除时他总得破费上百万元(这回是人民币)。他也想得开:我用钱换两年的快乐。赵云津也是这样吧,他知道我不是真的,可也不舍我的热情。真的,又有几个男人能拒绝送上门来的美女的热情呢?对我的110电话,他从来也没有提过。有一种人,专门喜欢有难度的爱情,我想他就是吧。跟一个女“间谍”谈谈恋爱也不错嘛。
我跟他上了车。我跟他回了家,他妻子不在的家,也可能是另一个家。我们在烛光下进餐,就着一种叫生锈钉的鸡尾酒。我开始还不知道这酒的名字。但它的酒精或别的什么已经慢慢侵入我的血液。我望着摇曳烛光下的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甚至想,我明白了为什么影视中都这么安排:杀手爱上了他(大多是他)要杀的人。普遍的规律:这些杀手不太冷。或者更复杂一些:这些杀手弄错了……
后来他跟我说,我手中水晶杯子里这摇晃的液体叫生锈钉。他的话后,我抬起头来。我的意识有瞬间的清醒。我觉得一些用意出现了。生锈钉是酒吧里该叫的名字啊……
我明白或者说我醒来时这时已晚,我已经被绑在了红木太师椅上。
陈亚娟小姐,他抬起我的下巴,让我脸对着他的脸。
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假装不解。
别跟我演戏了,珍维,你一出现我就认出了你。
我们见过吗?
我和木洋那么熟,怎么会不知道你?简直烂熟于心。
木洋真是你杀的?
他松开我,转过身去,急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是想离婚,也答应过她。可我没有能力做到。我没有能力放弃现在的一切,所以我跟她说抱歉。我虽然自私,可还不至于无耻到去杀她。
酒精或别的什么在慢慢蒸发。
我悉数告诉你,我没有杀木洋,你的那些所谓证据都是狗屁。这么多天来,我时刻保持着平静,装作一切与我无关。可是做到今天,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我的忍耐用尽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一直能出发去寻找新的爱情吗?那天,是我把她叫了出来。我们一起到她的办公室,就是16楼现在你那间屋。前一天我跟她说了我抱歉,我怕她想不开,就准备再找她谈谈。你猜怎么着。她打开窗户,一下子飞身上了窗台。
木洋要跳楼,赵云津说你跳吧。他以为她不会跳,他以为她的爱情会像往常一样重新出发。她以为他会拉住她。他们估计得都错了。木洋的爱情是重新出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重新。她飞翔着完成了她爱情的压卷之作。我猜想着,问,她真从16楼下去的?那怎么身体一点损伤都没有?
我位住了她。我说你还可以找到新的爱情,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她望着我笑了笑。我说爱情其实是最不保险的,趁我们有爱时分手也挺好的,你不是最喜欢《失乐园》吗?她又笑了笑说,那么一起?我说某些时候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人生总还辽阔,你不是还有珍维吗?她说,完了,我和珍维再回不到从前,我牺牲了自己去帮她,结果两败俱伤。
你不知道,在学校的时候,她为了怕你陷进去出不来,她假装爱上范宇。木洋从来都是尊重自己感受的,在爱情方面,她从不委曲求全。只这一次她例外,她是假装爱上了范宇。一直以来她心存歉疚。我们可以欺骗一个人的别的什么,但不能欺骗一个人的感情……
我的泪水哗哗流了下来。半晌我说,你不是拉住了她吗?
我是拉住了她。我们一起下楼。走到室外草坪上时她说,赵云津,我心已死;我已服了剧毒,永别了。说着,就倒了下去。这出乎我的预料。我发抖,起码有二十分钟。然后,我清醒了,想怎么处理现场,怎么作假证,怎么找人摆平。我想她的死我是有责任的,但很抱歉,我不能放弃现在的一切。
你怎么对我说得这么清楚?
我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你看看窗外。
我没有去火葬场。我不能亲眼看着木洋变成滚烫的骨灰。只要没有看见,我就不承认,我就承认木洋一直是存在的。骨灰很快就会由滚烫变成恒温。恒温的是永恒的。
我想起在学校的时候,那时我们每天早上6点起来做早操。木洋是懒啊,不到百米的路程,她却要骑自行车去。经常是这情景,她骑车进入操场的大门时,早操已经结束了。和人群逆向,多醒目呀,她和她白色的自行车。
她多懒啊,她只有在爱情上不懒,我想,我的泪水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上了飞机,我的眼泪还在一颗颗地往下滴。
曾经,我的心怦怦跳着等着这事件的发生。我知道这事件之后我会是最悲伤的一个,可我还是期待着这事件的发生。
现在,它发生了。我是最悲伤的一个。我不知道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在某种程度上,木洋一直是我的教母,引领我思考和成熟。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准备吃晚饭的黄昏时刻。当时我刚刚上大学,整个身体和心思都是蓬勃向上的。我既不回首过去,也不展望未来,我就活在眼下,快快乐乐的,浑浑噩噩的。在那个睡了一下午准备吃晚饭的黄昏时刻,这个细腰的女孩伸着懒腰在寝室里大声说:我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小孩,然后再看他生小孩,上学,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小孩,有什么意思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木棒一下子把我击在那里。我至今未婚跟这个问题是有渊源的,但那时的我尚不知晓。只留下个后遗症是明显的,我不能再睡午觉。我睡醒后就不停不停地问自己:有什么意思吗?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