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8期
爱情木洋
作者:洛艺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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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扣了半天,我才发现弄错了。我一直想把自己的安全带和他——邻座男人的安全带扣在一起。我歉意地笑了笑,把他的那段送回去,把自己的那拿回来。“咔噔”一声,银灰色的铁扣咬在一起。我用自己的安全带扣住了自己,很轻松。
那男人望着我笑了笑。
小小的一截安全带扣不出奇迹,却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木洋,“吃草”能吃到天边的木洋。
在广州到北京的火车上,木洋认识了一个成功男士。不知是因为广州到北京距离太长,还是别的原因,火车到站时他们的感情已经很成熟了。那男人握着她的手说:嫁给我好吗?木洋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犹豫了四秒钟说:可以。那时离毕业还有半的。这期间他们有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和木洋的关系那时候已经疏远了。反正是毕业后木洋就跟那男人去了深圳(那男人大部分时间在深圳),还带上了她的闺中密友云洁。云和他们住在一起。
忘了交代一点,就是这个成功男士是个瘸子。也许这个交代过于恶俗,但至少让我们班大多数女生心里平衡了许多。这些女生不包括我,因为那时的我早已心静如水。
我把身后的靠垫正了正,突然想起皮包中的手机还没关。我的皮包没有在手上,我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皮包不离手。我没有什么不离手的,我的手总是空空的。我把安全带打开,站了起来。我说对不起,让一下,就站到了过道。我把手主在行李箱上时里面传出来手机的声响。大概是我的手机,我不太敢确定。一则隔着这个大铁罩子,一则手机是犹犹豫豫地响的,所以我不太敢确定就是我的手机。我把这个白色的大铁罩子打开。声音是从我的皮包里来的。谁和我这么有缘分呢,我忘记关机就是为了等他的电话吗?和我心有灵犀的男人也没有哇。我把手机拿出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在了耳朵上。我之所以犹豫是空姐已经在暗示我回到座位上。
珍维吗?那边的声音软弱地问。我说是啊。那边就更软弱地说,我姐去世了。
木洋去世了?!我一下子木在那里,就像突然停止的蹦极。我的心颤颤悠悠地回到它原来的位置时,我还是不能确信发生了什么事。不能相信。不肯相信。
空姐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她能抓抓我的肩膀,可抓不住我的声音。我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吃的饭,晚饭后她还洗了碗。十点多时她出去了,十二点就出事了从十六楼上……
我在飞机上,马上要起飞了。我下飞机马上和你联系。
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抱紧了双臂。小姐,给我条毯子。
起飞了。飞机上的电视开始了。我把耳机插好,戴上,我的目光盯着电视,心思找到了木洋。我的目光也没有在电视上,我只是做了个样子,给别人看。我的眼泪漫了上来。我假装不经意地用食指轻轻地擦试,没戴过戒指的食指。右边的那个男人一找到位置就打上了瞌睡,所以我只用左手的食指。食指已经遮不住了,我把整个手掌遮在左边的眼眉处。我的鼻子开始抽泣,嗓子发紧,腿发软,我的整个身体都已经掉到了悲伤里。
其实说到底,听说木洋去世了我并不感到吃惊,尤其是在我还年轻时听到这消息。这在我的预料中。如果说我们班有一个同学死于芳华,我觉得那个人就是木洋。木洋木洋木洋木洋,我抑制不了自己在心底呼唤这个名字,在二月的阳光午后泪如泉涌。
木洋爬了两阶梯子,上了我的床,拉上了帘子。
如果我两个星期不回来,就表示我已经不在了,她把一个墨绿色的大本子塞在我的枕头底下,半是娇嗔半是严肃地说,替我把它烧了。
我看到现实已经从她的眼光里撤退。
她的眼光忽悠又回到了现实中,说,但你不许看。她相信我甚过她自己。
那时她刚刚失恋。她每次恋爱都特别认真,那是她最认真的一次。班上的人说她一棵树上吊死;吊不死,再换一棵树吊。那是她吊得最得的一次。我用各种语言开导她,但我知道我的语言一直在外围。我最真实的内心希望她去了。在平淡得无聊的生活中我希望发生点新鲜、刺激的事情,而周围的其他人没有可能满足我这邪恶而好奇的想法。
我的心怦怦跳着等着这事件的发生。我知道这事件之后我会是最悲伤的一个,可我还是期待着这事件的发生。
我们去校门口的小酒馆里喝酒。我们哐当一声把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她干了,我没有。我还得保持清醒以处理后事。我们把杯子放下,吃菜。她纤纤的手握在筷子的最上端,优雅得令人恐怖。我们宿舍的曼曼说“握筷子很远的人说明离家也远。”这是事实,因为那时宿舍里的大部分人离家都有一千多公里。而木洋的筷子握得也太远了,几乎就到了筷子的顶端。这使她吃饭更像是挑饭。她也确实是挑饭,嘴刁得很,轻易不喜欢吃什么。
她还喜欢在吃饭的时候看书。她把面前桌子上的东西都拿开,只留下饭盆和一本书。她远远地握着筷子,把半口饭慢慢地放到嘴里。然后她的目光就到了书上。她20的视力,所以书也是远地放在桌上,而她挺直了她瘦瘦的脊梁。她的床上永远有新翻开的书。
我们去校外的小酒馆吃饭就没有带书。没有带书,她的心思也不在饭上。
他永远离开了我,木洋说,然后一遍遍地叫着那男孩的名字。他们初识时她也是在我面前这么叫那男孩的名字,一遍遍地。有些东西是多么惊人的相似啊。
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你应该知道。
这次不同,这次过不去了。她把杯子举起来,很快又放下。她把杯子握在手里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细弱的手软耷耷地垂下时,我总幻想着她说:算了吧,我不会为任何人伤心;在他厌倦我之前我早已厌倦了他。我幻想木洋这么说,也怕她这么说。我的生活是多么无聊呀,我希望有新鲜的东西出现。
木洋只是软耷耷地垂下手,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尽可能随着事件的脉络走,想她生活之结会断在哪一处。我们身处的小酒馆是平房,她不可能坠楼而死。她身上也没带什么利器,夏天,我看得很清楚。那么她会“砰”的一下把啤酒瓶子摔烂,用碎玻璃划自己的动脉吗?我们可以对一个人很熟,但以她选择的死亡方式却很陌生,陌生得猜测不出来。那么我呢?我愿意悄悄地从这世界上消失。有一天我的女朋友(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是木洋)对他(我的男朋友)说:“珍维已经不在了,她说你是她今生最初和最后的爱,她把她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你。”
我特别愿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一个最爱的男人(我的理想曾经是今生只爱一个男人,也被他唯一地爱着)。这最宝贵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个孩子。留遗产给一个男人他会感动的,留孩子给男人只会让他哭笑不得。当然了,我选择这种死亡的前提是,我很有钱,我还年轻,我得有一个男朋友。
木洋的身体也变得软耷耷的,她的上身软耷耷地靠在酒馆铺着白色塑料布的桌子上,她的头软耷耷地垂了下去。我看到了黑夜有一道闪光。我的心跳起来。我想到了自己死于芳华的设想。可是我男朋友还没有啊。我把周围的男孩过了一遍,没有找到男朋友的影子。
珍维,珍维,木洋喃喃着,伸手把钱从口袋里掏出说,把账结了。
她临死还不忘把账结了?!我的眼泪一下子晃了出来。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她是我女朋友了。虽然她总称我为她的夫人。虽然她比我矮也比我弱。
我把木洋交给我的钱交到了服务小姐的手里。小姐说不够。怎么就不够了?我把菜单拿过来,计算一下说对呀。小姐指着红烧鱼说,这是论斤的,18元一斤,不是说这一条18元。我回头看了看我的桌子,会吃的木洋只挑着肚子吃了两口;而我,专心等着这事件的发生还没有吃全。尽管鱼只在肚子那儿被挑了两口,可它还是18元一斤。两斤一两,378元。
18乘21等378,算你们37元。服务小姐又拿出计算器说,不会多算你们的。
行了,行了,我回去取钱。我摆手。
我是在吃过晚饭后偶然在校园里碰到木洋的,她说出去随便逛逛,我不知道是去吃饭,所以身上没有装钱。我跟木洋说了一声,赶紧回学校。我不想木洋死得很尴尬。什么时候没带够钱啊?!
我和木洋来时的黄昏时刻已经过去了。就在我们喝酒,就在木洋的手臂变得软耷耷的时候,天上的星星也软耷耷地出现了。它们不像往日一样熠熠生辉,它们浑浊着,像几颗老人的泪。我在这软耷耷星星的浑浊照耀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那并不是一段很远的路,但我走了很长时间。木洋不会只带这么多钱,虽然她最近失恋花费要很多。我突然想到了木洋这么做是想把我支开。她虽然性格奔放,但还是属于雅气的那种,她不想把她的死亡展示给我看,因为死亡一定是很丑的,因为不再是活的了,就像没有经营好的,已经死去的爱情。木洋死后我该怎么办呢?我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我一路想着,直到被一块大石头拦了脚。
我把钱交给了小姐,准备把眼泪洒在木洋的身上。我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身上推了推她。我真怕她“哐”的倒下。我不知道她如林黛玉一样瘦弱的身躯在倒地时会不会哐的一声。
没有。她嘟囔了一声。我没有听清她嘟囔什么,但我听见了她嘟囔一声。我失望得有了希望。木洋还在,我知道今后怎么生活了。我扶着烂醉的木洋往学校走。我的生活中不会再有新鲜的事情了,我的生活回到了它原来的轨道。我的星星还是挂在天上。
我们进寝室楼门时碰到了曼曼和云洁。
怎么了?她们问。
喝多了。我说。
她们就笑笑,没表示出特别的关心。习以为常了。
我和木洋没有一起回她的寝室或我的寝室。像往日一样,我们上了四楼的平台。每次失恋木洋都在这儿哭。每次喝醉后木洋都在这儿吐。
她哭着唱着往平台的深处走。老槐树巨大的影子投在平台上。而不知何时出现的月亮正栖息在老槐树的鸟窝上。
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木洋唱,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她接着朝平台的深处走,就快到了平台的边缘。
我不知道该跟着还是不跟。如果木洋就在我面前这么一跳,她的死我有责任吗?
木洋没有。她晃着走回来唱:舍弃别人可以,舍弃你却太容易。她唱着亲了亲我的脸蛋。
这时偏巧有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以为从平台深处回来的木洋不是原来的那个木洋了。原来的木洋都是捏我的下巴的。我最喜欢揽她的腰,细细的,盈盈一握。她最喜欢捏我的下巴,尖尖的,却有肉,软乎乎。
我必须放弃对男人的幻想;我,不再伤心了。她说,又转身向平台深处走去。
她是不会留下这么一句话纵身飞下四楼的。果然如此,十分钟后,我们牵着手,回到三楼,我们的寝室所在。我的生活回到了它原来的轨道。我的星星变成了月亮,此时它栖息在老槐树的鸟窝上。
二
身后有爱情,身后有事故,片中的主人公或警察都会马上掉转车头。我经常在电影上看到这样的镜头。那么倔强的掉头总是让我想到木洋。她到了状态那是爱谁谁。今天听到木洋去世的消息,我也是爱谁谁了。可我不能让飞机掉头。
我想到了前两天看的《霹雳娇娃》,影片一开始那个伪装成非洲人的女侦擦就抱着恐怖分子,从飞机的窗口跳了出去。因为当时正忙着换座位,我没看清她是如何行动的。说到底,即使看清了,我也不会做,不敢做。我不明白,为什么理智时刻纠缠着我,让我清醒,让我不能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呢,难道还是范宇那档子事件祟吗?
回到北京国际机场,我马上买了飞深圳的机票。我买了机场建设费后破天荒地花20远钱买了保险。我在G岛换完登机牌后突然想到:怎么就忘了在广州下飞机?我不能让飞机掉头,还不能让自己掉头吗?
我的飞机来了个掉头,2000公里的掉头。
3小时10分钟后我到了深圳黄田机场。深圳是让我伤心的地方,因为这里住着木洋。除非是迫不得已,我是不会让自己来深圳的。即使迫不得已地来了,我也是办完事忽就走,丝毫不给时间让自己想木洋。
我打了辆出租去竞秀花园。
从16楼上掉下来?是不小心失足吗?她那么灵敏怎么会失足?她充满了冒险精神哪儿都敢去,我可是什么也不敢,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我担心的事都一一发生了,桥梁,突然断裂,百货大楼突然倒塌。杞人忧天原来是真的啊。
醉过,哭过,太阳又是新的一轮。木洋从自杀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也就把她墨绿色的大本子从我的枕头底下拿走了。
不能白放在这儿这么长时间啊。
你想干什么?随便找一页,看看,让我看看你的心路历程,以慰藉我为你操碎的心。我的心可真是为她操碎了。整个拧了个个儿。往这边希望她活,往那边希望她死。
她犹豫着答应了,说,当着你的面儿多不好意思呀。我说那么你先回宿舍。她又怕我多看。商量的结果是我们出去,去学校礼堂旁边的丁香树下。
四月悄悄地来了。紫色和白色的丁香有些拘谨却幽幽地开着。我在丁香树下的石桌上把那墨绿我以的本子翻开。我敢说,要是学校文学社的那些人看了木洋的文章一定发誓不再写了。他们还以为自己是谁呢,还以为自己的文章天下第一呢。我建议他们都来看看木洋的东西。我心里感叹,却并不吃惊,木洋干出什么事也不会让我吃惊的。
害怕自己又一次心猿意马,我念着木洋的文字,一朵丁香飘了下来,落到了本子上。一朵五瓣丁香。上个花季,我们屋的八个女孩曾一起在礼堂附近的这片丁香树林中找啊找,就是没有找到五瓣的丁香。书上说找到了五瓣的丁香就能找到幸福。现在这五瓣的丁香从天而降。我和木洋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看周围有没有奇迹。我们看到一个秀气的高高的男孩子从玉兰树下向我们走来。
这是谁的幸福呀?我想,难道木洋迟迟不自杀等的就是他吗?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跳。我是不会为木洋吃惊的,不吃惊也就不会心跳。那么这是我的爱情?我看了看木洋,我从她脸上看到了这是我的爱情。因为木洋皱着眉。通常她碰到爱情是不会皱眉的。不错。那正是我的爱情。那个人就是范宇,我的初恋情人。
我永远也不了那天,四月的一个阳光午后,范宇从玉兰树下走到了丁香树下,走到了我的面前。他走过我们,然后回头,目光和我对视了20秒。
木洋认为像我这么漂亮的女孩被男孩子多看几眼是很正常的。那一刻我和她的心没有沟通,她不知道我的心跳到了范宇的身上。
得知我和范宇谈上恋爱时,木洋几乎跳了起来。她只是几乎,她的杯子跳了起来,跳到了地上。
你病了吗?她叫,你跟谁不行偏得跟他?他是个花花公子呀。
那可能是以前,他没有爱上那些女孩,才跟她们游戏。他跟我说这次是认真的。他喜欢我这么纯洁的女孩。
正因为你第一次恋爱我才这么提醒你,我怕你没有识别能力。
你有识别能力?你有识别能力谈三次恋爱都不成功?
她还在说范宇的不是。我不再争辩,但决心却丝毫不变。
笨拙的我开始像恋爱中的女孩一样准备织毛衣给范宇。我让木洋陪我去买毛线也没说是织给范宇。可她一下子就猜到了,她说:你织一针,我就拆一针;你织一截,我就拆一截。
说是说,我织起毛衣时木洋没有拆一针。只是有一次她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说:哎,织个千千结吧。
尽管有些抗阻,但木洋还是默认了现实,我全身心投入到范宇的爱中。
范宇很懂女孩子的心,我们在有着花香的月光下散步,他突然停下来,跳到离我三米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大声为我朗诵他写的诗;在雨中他为我我打着伞,自己身体的一半在伞外;他半夜在我的窗下弹吉他,唱情歌……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下驾上了云彩,飞临幸福的峰巅。我以为他是爱我才有这么我爱的表达方式,却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的经验,他跟女孩子交往积累起来的经验。
很快,我发现他和另一个女孩走在一起,在校园里,他们亲密的样子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哭着跑回了宿舍。木洋来了,问了半天,我才说出事情的原委。木洋笑着说,怎么样?以我谈过三次恋爱的经验告诉你的没错吧?他改不了花花公子的本性。得了,放手吧,现在还不晚。
我说不行,偏得让木洋去找他谈。木洋坚持了一会儿说好吧。
我躺在床上等她的消息。
他根本配不上你,木洋回来说,他吸引你的不是别的,是他的个性,善变的个性。你正因为把握不了他,才喜欢他。我看你们算了吧。
我说绝不放弃,因为这是我的初恋。那时我们三个都进入大学最后一年了,我准备和范宇回到他的家乡——云南思茅。因为他上学这几年都谈恋爱来着,成绩太差,北京留不下。
你干吗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呢?他家那破地方鬼都不去。木洋说,你就是和他到了一个城市,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你们太不合适。
我听不进她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