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命案

作者:朝 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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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桩命案
  怎么了?拍电视哪?一个走进小区大门的人间。他屁股担在车座上,手扶车把,一只脚撑住地。冬天掩盖了这个人的特征,如果是夏天,他穿上大背心花裤头,脚上套一双只管大拇指二拇指的拖鞋,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个人立刻收到了一些责备的目光。他错误地把真实的命案现场当成拍摄中的电视节目,使一场需要集体悲悼的活动听上去有点搞笑,他立刻受到了善意的责备和提醒。这个人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合时宜,他马上就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人群之中。我们生活中从来就不缺少这种人,他们对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但说话从来不注意场合。但是你永远找不到批评他的机会,他急于了解真相的神情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学生,击中了每一个人诉说的欲望,大家立刻原谅了他接纳了他。
  但是,这个人有什么错呢?眼前的一切不正是我们在电视上经常看到的镜头吗?每天晚上,当我们打开电视,我们不是都看到一群警察在我们生活中煞有介事地忙忙碌碌吗?我们的生活难道不是已经和艺术同一了吗?我们总是参照电视比较我们的生活,比较我们的人生。当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人怀疑这是一部电视剧,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但是,现在,这不是拍电视(像一部电影中说的:这不是演习),这是生活,是一桩真实的命案。被害者是一位老太太,她被人残忍地砍死。警车停在院子中央,警灯非常熟悉地闪烁红光,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撒白灰,家属哭成一团。小区院子里站满了人,熟悉的人围成一堆。猜测、议论、惊恐、可怜、愤怒,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大家不断地在推测中进行逻辑拆练:凶手为什么这么残忍?怎么能忍心对七十岁的老人下手?要什么东西拿走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把人杀死呢?这些设问很快就被自己的同伴推翻:贼怎么会考虑对方的年龄?年龄越大越容易下手啊(贼总是和我们按照相反的逻辑办事,越是弱者越是简便的突破口)。贼如果真到了你家里拿东西,你会让拿吗?你会毫不做声主动配合一个抢劫你的人吗?在推翻了各种疑问之后,有人发出最现实的感叹:赶紧换上新的防盗网防盗门……但是,这样的感叹同样遭到反驳:这家防盗门防盗网好好的,贼还不是照样进去了(我们突然被置入一个敞开的充满危险的环境之中,生命随时都可能遭遇来向不明的袭击)?
  本城一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派来了记者,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她吸引了许多人。大家开始议论这家报社为什么消息这么快,是谁告诉了报社。根据这家报社的规定,提供线索可以得到二十块钱以上的信息费。有人认出了这个记者,说出了她的名字,马上有人回应:我以为是个男的,原来是个女的。这个女记者试图进入现场,但是没有成功。她向一个领导模样的警察问话,这个人说:疑点非常多,但是目前还没法确定怀疑对象。其他的,对不起,案件尚未告破之前,无可奉告。
  这是我对一桩发生在我周围的命案的描述。如果你们,我的读者,散文的读者们,还觉得它真实的话,那么我需要说一声抱歉:以上的描述纯属虚构,除了案件本身是真实构,所有的描述都是虚构的,所有的场景都是我的想象。这种虚构本非我愿。我从学习写作的时候就被告知,散文是一种不容虚构的文体。我尊重这样的戒律,没有这样的戒律我这样的写作者就无法命名归类。但是我希望这样的描述能得到原谅。因为,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深入一件命案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根本不可能参与这个案件。我和死者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目击证人,也不是被害者家属,对于案件的整个侦破过程我毫不知情。我惟一能做的是想象,根据自己知道的那一点可怜的信息虚构、想象。和所有的读者一样,和被害者的家属一样,和这个小区的所有居民一样,我们处于同等的位置。
  我们都在展开想象,在想象中破获案件。我想,这样的虚构是应该得到宽恕的。
  警方对现场的描述大体如下:门窗没有被撬的痕迹,屋内被搜过。烟灰缸有烟头。罪犯用利器砍向老太太,老太太在反抗中被砍伤,随后被罪犯用被子捂住头部,窒息而亡。通过提取胃液检查,推测案件大概发生在凌晨一点。
  基本判断:案件是熟人所为。
   2.一个二奶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难题。怀疑指向所有的人,但首先是熟人,我们熟悉的人,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和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中,隐藏着毫无人性见利忘义不尊重彼此感情的刽子手,这是真的吗?我们怎么接受?
  最直系的亲属被排除了,我们相信最基本的人伦应该得到尊重,通过血脉延续的亲情仍然是我们不能不依靠的香火。但是,沿着血脉上溯,在血型越来越难以辨认的地方,布满疑点。
  不过,首先需要从最近的地方着手。从最方便最快捷的地方入手,而不是从可能疑点最大的地方入手,是侦破工作的第一步。
  邻居,这个夜晚和我们睡得最近的人,成为第一个需要询问的对象。这难道不是一件让人伤感苦恼的事情吗?我们不是相信远亲不如近邻吗?我们自己、我们的父辈、我们的儿女子孙不是建立了血浓于水的关系吗?我们厚道我们小气我们憋气斗殴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刽子手的残忍和嗜血,又有什么理由因为鸡毛蒜皮怀疑我们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感情呢?如果邻居向我们举起刀斧,这个世界哪里是我们的栖息之地?
  但是,谁也没有理由不接受怀疑,无论是邻居还是朋友。你惟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向警方说明一切,向所有的人证明你的人格、感情不容怀疑不容亵渎。当警方敲响邻居的门时,才发现,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连房东都不知道房客是什么时候搬走的,门房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在案发的当晚,应该是在十点左右,一个男的把住在这里的女子接走了。是开车来的,男的看上去很有钱。这当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警方根据房东提供的电话迅速找到了这个房客。结果当然会让我们失望,那些很快找到的答案都不是我们要寻找的答案。这个女房客汇报:当晚八点左右,一个男的来敲过她的门,她从防盗门里边一看,不认识。那个人忙说敲错门了。她心里有些不塌实,马上叫来了男朋友,男朋友就把自己接走了。这个男朋友很快就被警方叫来了,他证明。他的女朋友所说的一切属实。但是怎么证明这个男朋友所说的一切属实呢?这个男朋友的妻子又被警方传唤。这个妻子证明:自己丈夫那天晚上和自己睡在一起,孩子和保姆可以证明。在孩子和保姆提供证明以后,这个男子的单位同时证明:这是一个品质良好行为端正为人和善敬业爱岗的成功人士,根本没有必要去袭击一个陌生的老太太,也从无结交不良人士的记录。
  这条线索彻底失去了意义。
  不过,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由此知道,我们的邻居曾经是一个二奶。
  我们此前所有情感上的操心显得毫无必要。我们的邻居是一个陌生人,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和我们交往的人。我们每日见面,热情了打声招呼,冷漠了侧身而过,关起门来进入独立的世界。我们可能在看相同的电视剧,却从来没有探讨剧情的冲动。我们根本无法进入对方的生活。甚至,我们心存交往的热情,但是面对职业和身份的界限,发现对方带给我们的常常是一种无法驱赶的厌烦,我们不得不把自己的门再次关上。
  面对一个二奶,我们和对方交流的契合点在哪里呢?探讨男人的品味?
  根本无法统计,我生活的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个姑娘,生活在成功男人的羽翼下,把自己粉红色的人生、梦想、爱情打成死结,以献身的姿态迅速把青春套现。她放弃了成为一个妻子的烦恼,她拒绝一个妻子应该承担的油盐酱醋相夫教子的责任义务,她像一个会打地洞的老鼠,直接从洞房中把新郎劫走。她不正面和对方——那个妻子交手。她迂回而上,直接获得成品。她情愿做一个隐身人,偏居一隅,与她无争。她只要求得到对方“能给予她的那一部分”,金钱,也许最初还包括感情。她曾经有过爱情吗?她肯定有过;她还会有爱情吗?她的爱情将变得更像偷情。
  而那个男子呢?在拥有了金钱家庭事业以后,还有什么能让他无休止地奋斗呢?面对一个结婚十年二十年,摸着她的腿像摸着一截细钢管摸着她的腰像摸着一截粗钢管的女人,你难道不会产生审美疲劳?而我们的时代给一个成功男人提供了多么大的发展空间啊,只要你敢想,就没有你不能得到的。这是一个基于“顾客价值观”的时代,为顾客提供一切是商业服务的最高理念。放纵有足够多的生理和伦理支持。
  那个男子在暴露了自己的情人之后,如何面对自己的家庭同事,我们已经不知道了。也没有必要知道,这已经和本案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明白,今天,我们的邻居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包括陌生人,包括一个二奶。
  3.一个烟民
  烟灰缸里有一只烟头。分析证明,这是一只“555”的烟头。在“555”牌香烟中,有——种特另lJ“硬”,据说,吸毒者在缺货时,会把它当成替代品。
  也就是说,作案者极可能是一个吸毒者。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是一个多么难的命题啊。因为,吸毒者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他们在我们的世界之外建立了一个独立的隐秘的世界。一旦踏入,也许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日子。一瞬间的欲望爆发,刹那间想象力失去边界,自由无边无际十—代价是终生生活在欲望的煎熬之中。毒品隐含了对一切事物没有边界的想象和惩罚。
  我第一次吸毒是在我的家里。来了一个很好的同学,他在一页锡纸上放上白色粉末,然后在下边点燃火柴,一丝白烟飘起来。他把锡纸对准我的嘴,我吸了一下。没有味,然后,我像抽烟那样,从口里喷出多余的气体。这个举动马上让我的朋友悔恨不已,他立即把锡纸对准自己的嘴,狠狠地长吸一口,咽下肚子。然后,立即端起身边的水缸,把里边的水全部吞下。这样,进入他身体里的烟雾被全部保留下来。随后,他表现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似乎进入天堂梦境之中。他当时的表情让我感到有些夸张,不过,后来我认为这也许是当时应有的神态。
  值得庆幸的是,这是我惟一的一次“吸泡”。我一直被当作一个乖孩子培养,我很少有从冒险中获取快乐的举动。当时那种有点仪式化的举动本身就带有地下活动的色彩,这显然是我不愿意接受的。如果吸食鸦片是一种公开的、没有心理压力的活动,也许我就接受了。
  我的那位同学后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吸毒者。他假装急匆匆路过我的单位,说是要去办件事情,借我的车子用一下,但是,骑着车子就不见了。他假装家里出了急事,父亲住院,需要钱用来向我借钱。开口五百,拿走三百也让他欢天喜地。最后,干脆他就直接扮演坏人,自己被公安局抓了,现在放他出来寻找罚款,凑够数就可以不判刑,不够就得蹲大狱。他已经从一个鸦片吸食者变为一个表演艺术家了。我总是无法拒绝,而我之所以许多时候借钱给他,似平并不是心软,并不是出于同情。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能骗我?我不能相信你在骗我,我不能相信鸦片能战胜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
  事实上,鸦片可以。鸦片可以破坏任何关系,破坏一切。直到如今,我都无法容忍那些从鸦片中获得创作灵感的艺术家。我认为艺术可以放弃,但是生活中有更多的东西不应该被破坏。这可能是由我的出身决定的。我发现在我们家乡的那些鸦片吸食者中,更多的来自于那些厂矿子弟。吸食鸦片在最开始是被当作一件奢侈的、时尚的行为看待的。他们竞相模仿,仿佛在追逐潮流。而我们,那些农民的子弟,则几乎很少沾染毒品。鸦片把我们划开了界限。似乎鸦片就是区别我们彼此身份的标志,拒绝鸦片就是拒绝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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