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勾肩搭背
作者:黄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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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诚一连好多天都在白马转悠,三十出头的男人了,还像个害春的馋猫一样,急吼吼地找一个女人。白马的熟客也没问他干吗找樊花那么急,还能有什么事情?不用问都知道,樊花欠刘嘉诚钱了。欠多少?他们猜肯定不会少于五位数。
一个女人欠了一个男人的钱,后果大概不会那么严重,女人嘛,嗲一嗲,电一电,男人半推半就着,也就宽限了。所以白马里的熟客也不打紧,眼看着刘嘉诚猴急的样子,还不时撩他说话,搬把椅子在档口前让刘嘉诚坐下来;更熟一些的,掏出包烟给刘嘉诚定定神,都不去问到底樊花欠他多少钱,都是做生意的人,知道什么都可以谈,就是不能彼此谈钱,就算谈了,数目也不可能是真的。
刘嘉诚沉默地坐在那里,各种拿着大包小包货版的衣贩擦过他,挤过他,撞过他,他好像都没有感觉的,眼光只是扫描着人群里,男人女人,长发短发,污七八糟的各种颜色的头发在他眼里就好像一块块抹布一样,擦着他死命睁大的眼睛,他躲都躲不过,他要找那把火红的头发,短的头发。这把头发,化成灰刘嘉诚都能认得出来。
当初刘嘉诚第一眼看到樊花的时候,不仅对那头火红的乱发反感,而且更对那头散发出来的刺鼻的发水味道反感。可是很快,刘嘉诚就被樊花收服了,不为什么,就因为樊花有一张甜美的嘴巴,小的嘴巴,白的牙齿,糯糯的话。如果刘嘉诚没有记错的话,生平第一次有人喊他“靓仔”,不是别人,就是这个他在人群里拼命要找的樊花。
“靓仔!”
刘嘉诚仿佛打了激灵,是樊花?他猛然回过头,人群里一个女孩辛苦地扯着两个大蛇皮袋子,一边朝他微笑,一边逆着人流向他游过来。是那个河南女孩,他和樊花的一个老熟客,拿货的时候在白马认识的。自从樊花第一次喊开刘嘉诚“靓仔”后,就开始有人经常这样喊他了。仿佛是刘嘉诚遇到樊花后就立刻长好了,变得靓起来了。当然不是啦,刘嘉诚来广州以后,除了学会穿衣服之外,既没化妆也没整容,还是跟过去在小县城晃悠时的样子一样,眼睛小小,眉毛粗粗,鼻子挺挺,嘴巴大大,一笑,五官全都向两边散开。去年刘嘉诚回老家过年,也没有人说他长好了,只是说他——洋气了!
洋气就会靓起来啊。
樊花经常拎着衣服的货版,对那些从各个小地方来进货的衣贩说,这个款式现在香港最流行啦,穿在身上.很摩登的,洋气啊,洋气就会靓啊!你这么有眼光的人,绝对没问题的啦!
那个河南女孩好不容易挨近了他的身边,将两大袋鼓鼓囊囊的衣服一古脑蹾在地上,就站着等待刘嘉诚的反应。刘嘉诚一贯的反应应该是这样的——
一边伸出长长的一只手圈住女孩的肩膀,一边咧开大大的嘴巴,让五官迅速地扩散到两边,然后说,亲爱的靓女,辛苦了:哟,怎么几天没见你又漂亮了那么多,是不是想我想的?我可想死你了,都想瘦了,这不,你看你看。接着拿起女孩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脸上掂一‘掂。最后,女孩肯定会很受用地笑眯眯了。
这就是“刘嘉诚式”的寒暄。
河南女孩俯下身像看个怪物似的看着矮矮地坐在那里的刘嘉诚。刘嘉诚只是朝上翻眼看了看她。女孩注意到刘嘉诚这回是真瘦了,五官在瘦长的脸上,挤挤对对,怎么看怎么别扭。原来,不笑的刘嘉诚是这么,这么——丑的。
看了一会儿,她纳闷地重新拎起两个蛇皮袋,艰难地又从人群中游走了。她想,兴许这个“靓仔”折了钱,这折了钱的事情谁也帮不了谁,任他平时怎么亲爱的、心肝宝贝地喊别人也帮不了的,只有自己认倒霉了。等下次来的时候,事情过去了,“靓仔”的心情自然就会好了,好了又会吃吃“豆腐”,跟她腻—腻了。干他们这些行当的,来来往往,见面时见,分手时分,已经没有什么感觉的了,除了因为交易的缘故,套套近乎,男男女女勾个肩搭个背假假调戏一番,至于其他事情,尤其是在这幢熙熙攘攘的白马大楼之外的事情,各自都抱着“自扫门前雪”的态度,明白着呢。
河南女孩就走了,但刘嘉诚对她在离开他眼皮后的程序了如指掌。首先,将那两大包衣服打好包,寄存到火车站,然后就在白马斜对面的“四海”快餐店吃个快餐,剩余的时间,就到北京路或者上下九路逛一逛,给自己买些便宜又新鲜的小东西或者帮朋友完成些购物的任务,熬到晚上,在超市买瓶水两盒泡面,从存包处取出两大包衣服,硬卧上哐当哐当地睡上一天一夜,到了,回到自己的服装小店开始转手卖。资金周转得快的话,十天半月后又哐当哐当地来白马了。
刘嘉诚前两年就是这么哐当哐当过来的,其中的颠簸辛苦,他当然比谁都体会深刻。可辛苦归辛苦,这白马大楼一年到头,还是那么拥挤,南来北往的。冲着每件衣服的赢利,再辛苦也有人干。樊花说过,实际上这些服装一件成本不过几十块钱,一倒两倒,等到体体面面地挂在服装店里就标了个几百块了,这年头谁都舍得买漂亮衣服穿了,粮食不重要了,衣服就重要了,为什么?人都爱美啊,尤其爱面子啊,有面子办事容易啊。你看你,靓仔,穿件洋气的衣服,跟人套个近乎也容易多了,就算不看你的脸也要看你这一身打扮啊,正儿八经地穿衣服,人也不会乱来到哪去。
樊花是刘嘉诚的生意搭档。
刚开始的时候,樊花归樊花,刘嘉诚归刘嘉诚,大家都围着这白马大楼生活,樊花是主,在白马开一档批发店批发给衣贩;刘嘉诚是客,每次来樊花的店里批发服装回湖北的老家卖。一来二往之后,樊花和刘嘉诚就成了搭档,刘嘉诚人股扩充了樊花的档,樊花负责人货,刘嘉诚负责发货。快一年了,两个人合作愉快,赚得不少,但凡南来北往拿货的衣贩都知道白马里的这对“黄金搭档”。
对于刘嘉诚来说,樊花还是本广州地图,里边不仅有公交路线图,还有饮食介绍,好吃的便宜的,她一概掌握。说起来樊花也不是地道的广州人,她老爸老妈都是东北人,因为年轻时工作调动到了广州,就在这里开枝散叶,他们家这棵广州大树的根是很浅的,仿佛只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就立马会想着往东北投靠。这些年老两口退了休,每年都往东北跑,后来因为嫌火车站太混乱,索性就长住在了东北。
樊花就是这样的“混凝土儿”,血脉是外来人的血脉,水土却是广州人的水土。樊花跟那些客人说笑,人家问,樊花,樊花,你是哪儿的人?樊花就反问人家,你看我这样子,像哪儿的人?人家就对着樊花的小脸左看右看,从脸看到耳朵,上看下看,从胸部看到小腿,更有的还会凑到樊花的脸边像馋猫一样嗅着嗅着,这个时候,樊花就会咯咯地笑着将人家一把推开,推又推得拖泥带水的,推开的距离又是在双方都伸手能及的范围,那样人家就会很兴奋地说,我看出来了,你啊,是——我的人!樊花笑得更欢了,哦,才看出来啊?我以为哥哥你发财了,连你的人也不认了呢!
可以说,刘嘉诚就是这样被这个广州的樊花套上的,他当然知道樊花跟人套近乎的话,再甜再腻,也是些场面上的话,但在自己的老家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好听的话,所以他头回听着就很舒服,听多了就觉得自己变得魅力无穷、高大威猛了起来,这样/顷带着对白马、对广州这个城市也有了一种自尊感。于是刘嘉诚湖北和广州两个地方就跑得不亦乐乎。他不再有以前那些颠簸的心烦和无奈,每次的出发和到达都变得那么自然,甚至,每次上火车还很有心思地备了一双拖鞋,吧嗒吧嗒地串到别的旅客铺上聊天、打扑克,心安理得地把时间耗在这哐当哐当的生活里。
是的,刘嘉诚自从跟樊花成了“黄金搭档”后,生活顿时好了起来,经济上的好是最基本的收获,他已经在老家又多开了一间小服装分店,正张罗着把父母住的祖屋加高两层。额外的收获就是他变得讨人喜欢了。这收获当然是很重要的,过去在家里,刘嘉诚的父亲经常就是这样告诫他,做生意跟干农活不一样,干农活手脚勤快就丰衣足食了,做生意必须嘴巴勤快才能周转灵活。父亲是个有见识的人,曾经跟爷爷到城市里做过一阵粮食生意,只是后来因为农村包围城市越来越厉害,到城市做生意的农村人越来越多,竞争不过就回了家吃谷种,打本钱给刘嘉诚开了个服装店。刘嘉诚过去的嘴巴可不像现在那么勤快,全凭自己心里的一杆闷秤拿捏自己那点小生意,做是做得过去,但是终究不那么红火。看着刘嘉诚明显的变化,父亲知道刘嘉诚遇到贵人了,闲的时候,出到档口,会问问刘嘉诚,广州那个姑娘还好哇?刘嘉诚就会滔滔不绝地跟父亲讲樊花,刚开始是讲樊花的生意,后来就讲樊花的父母,再后来就讲樊花的红头发。反正,那个姑娘在父亲听起来就好像自己人一样,特熟、特亲。
那当然,樊花跟我,谁跟谁啊?刘嘉诚在父亲面前夸张地炫耀。他现在对谁都十分习惯用这种夸张的语气说话了。父亲很高兴:男人啊,就是要夸张啊,夸张就是底气足啊。
到底谁跟谁啊?实际上,樊花跟刘嘉诚,还不就是樊花跟刘嘉诚呗!这一点,樊花和刘嘉诚心里都跟他们那本破旧潦草的人货出货账本一样。
旁边档的那个“口臭李”,暖昧地对刘嘉诚说,“大概是她大姨妈来啦!”刘嘉诚可纳了闷了,就算是亲戚来了,樊花也犯不着不做生意啊?对面的阿娟听到这话马上吃吃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口臭李,叫你口臭李就没有错,说话可真臭啊。然后两个人都在那坏坏地笑。
看着这两个人,刘嘉诚虽然猜不出“大姨妈来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感到那绝对是一句猥琐的话。别看刘嘉诚平日里喜欢跟那些姑娘们打情骂俏,说些风流的话,但是猥琐的话他是从来不说的。樊花说,一个大老爷们儿,穿得周周正正的样子,说那些话就好比烂芋头——好头好脸生沙虱。一段时间里,樊花几乎是一口一口地教刘嘉诚说那些腻味的话。但凡是女客户来电话订货,樊花就在刘嘉诚的对面,逐个字地用夸张的口型提示他,樊花提示一个亲爱的,刘嘉诚就懂得跟对方说,亲爱的,又在干什么坏事了?我在干什么?啥都不干,就是在想你啊……樊花嘴型动动说句你想我吗,刘嘉诚就懂得跟对方说,你这个人啊,当然不会想我的啦,整天有那么多靓仔围着……如果遇到对方是个够分量的大客户,樊花就会说礼物,然后刘嘉诚就懂得跟对方说,哎呀,我一直都惦记着你啊,还给你买了份礼物留着,你不来啊,我可就要亲自送过去了啊……类似这样的套话,好像都有公式似的,刘嘉诚都基本上照说,说着说着,自己就开始即兴创作了。
说到底甜言蜜语这玩意,基本上是给男人玩的,刘嘉诚没多久就玩得顺顺溜溜了。
记得有一次,正好刘嘉诚在广州这边,晚上要收档了,樊花的父母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又问樊花今晚有什么节目。樊花说没有啊,收档了吃个甜品回家睡觉,明天要到虎门。听那边说话时,樊花用眼睛瞟了一眼对面的刘嘉诚,一点不正经地回答那边,我有我有的,只是太多了不知道找谁来陪过生日,这么老了,男人还会没有?
樊花挂了电话后,刘嘉诚对樊花说那我就帮你庆祝生日吧。樊花说,有什么好庆祝的?巴不得我老吧?刘嘉诚嘻嘻笑着过去揽住樊花的肩,为什么?难道你老了就肯嫁给我?樊花死命地推开刘嘉诚,推得老远,呸,还没喊到你的号吧?小小年纪就懂得掮队?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刘嘉诚才知道樊花真实的年龄,二十八岁,比自己还小四岁呢。他们在白马对面的一间西餐厅里吃点心,还要了啤酒。当小姐点上蜡烛的时候,刘嘉诚好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地盯着樊花的眼睛,那双亮亮的眼睛,说,你知道吗,在我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在山坡上放牛,忽然看到天边有一个金色的小人飘过,就那么一下子,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傻了老半天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