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男人是水,女人是油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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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作为女人,她又是多么委屈!细究起来,“才女”杨洋老师的气质就是在这世纪之交的前夕开始发生变化的。一开始,她还有些残余的温婉,只装得淡淡的,向光,怎么你拿的钱会比刘雄少那么多呢?我听西西说了,你只相当于刘雄的五分之—!
  这个问题向光很熟悉,他们这一批被分到邮政的人都碰到同样的疑惑,尽管那块“中国邮政”牌子到处都挂得像模像样;尽管在社会各行各业的收入水平中,邮政也勉强可以排在中间,但跟电信比、跟移动比,邮政的这点收入简直就难以启齿。想当初,大家都是同一个邮电系统里混的,彼此的能耐都—清二楚,有干的大家吃,有稀的一起喝,凭什么他们现在一下子就阔了?混乱的讨论、愤怒的诘问最终皆以无奈的骂娘告终。向光表面上也跟着别人骂了一阵娘,但奇怪,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目前的处境并不感到特别沮丧:如果按照目前的轨道往下走,可以预见,在物质上,他下半辈子与刘雄、孙浩波他们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人对金钱的体验是非常复杂的,是相对的,也是个性化的,天、地、人等都是非常微妙的决定性因素……另外,向光很早就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观点:气质是与物质成反比的;一个稍稍清贫些的人,他的目光会更加纯粹。也许,他可以在自己的身上对这个富有哲学意味的命题进行一下论证。当然,向光并不是成心要把生活过成哲学,但无论如何,哲学会让他更加心平气和。
  向光没想到,就在他找到了内心平静之后,杨洋却重新郑重地挑起了这个话题,并且,他吃惊地发现,杨洋的目光非常严肃,甚至带着些谴责意味。
  向光摊摊手,装着不以为然,随便答道,有什么办法,很多人一天就要打十几个移动电话,但—年都不会寄一封信寄一个包裹;以前过年时还象征性地互相寄寄明信片,现在好了,短信群发就搞定了……邮政局比不过移动公司是很正常的,就像走路的人永远跟不上小汽车似的,这很简单……向光摊完手,又耸耸肩,试图缓和谈话的气氛,因为他注意到,杨洋的脸色开始变红。
  得了!杨洋的怒气终于上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河东狮吼,可以算是“处女吼”,虽然不够熟练,但还是吓坏了向光。你怎么说得出口的,没出息!你就愿意永远慢慢吞吞的走路,吃汽车屁股后的灰尘!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去改变?邮政局不是也有拿钱多的吗?别当我真是那么呆,我有一个学生,家长就是邮政局的,出手那个阔绰,教师节时连教美术的老师都送个小红包,后来一打听,人家在邮政局是“冒号”!
  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杨洋突然又亲切地放低声调,像新一轮密集炮火之前的烟幕弹。向光,你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也是我当初跟你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你肯定是个做领导的料,做秘书绝对太屈才了……向光,有些本质的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管是企业还是机关,都是官本位!利益分配的大头都是倾斜到大小头目们身上去的,你不当官就等于不要钱,你的这种清高是愚蠢的,其代价也是巨大的……
  杨洋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向光有些记不清了,那天他终于绝望地领悟到一个现实:他的下半辈子,不仅要与物质上的相对清贫为伴,还要与精神上的绝对孤独为伍——杨洋已经不是他的知心爱人了。
  4 当晚,金星食府聚餐的主要议题本来是向光买房,这是大家都能谈上一嗓子的好事,一个个热火朝天谈得好不热闹,有的强调单间储藏室的重要,有的建议设个家用桑拿房,有的又提醒向光别忘了搞个小型棋牌室,退休了打牌度日最合适……饭吃到下半场,孙浩波却在推杯换盏之中不动声色地带出另一个话题。他一边剔牙一边慢慢吞吞地说:“正好,难得大家兴致都高,今天请你们也帮我参谋参谋,我最近有点想换个单位……”他停下来恩爱地侧头看看身边的小姗:“老婆是支持我的,但我还想听听兄弟们的意见。”
  阴谋家孙浩波什么时候要听过别人的意见呀?听到他这么客气的一问,又是如此重要的大事,不要说刘雄,连向光也都吃惊得忘了自己的事儿,耸眉瞪眼地露出高度关注的神情。杨洋、张西西两个女人更是毫不掩饰地惊呼起来,并以最快的速度扭过去盘问吴小姗更多的细节。
  乱了一阵子之后,几乎全都是反对之声。一方面,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替孙浩波着想,另外一方面,他们也实在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们对孙浩波艳羡不已的仕途,他竟然准备弃之不顾——人与人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特别是刘雄,本来就喜欢激辩,这下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把浩波桌面下的隐私全都抖搂出来了:“老三,你能混到这分上多不容易呀!咱们都清楚,你看你,出门有车,还是公车、好车;住宅电话、手机费、上网费全部包圆了报销;请朋友吃饭是‘招待客户’,买东西开了发票是‘办公用品’,出国旅游是‘考察学习’,就连你去年读的什么洋牌子研究生都是公家掏钱,还叫‘人才培养’;逢年过节你收的那些烟呀酒呀购物券演出票呀什么的咱们更就不用说了,对了,就连你儿子上双语、学的赞助费都是厂家替你掏的吧……老三,你别看我现在每月工资不少,可是我干什么都得自己掏钱,一分钱是一分钱的用处,你呢,一分钱能当出五分钱来花,还花不出去!你想想,这是为什么?不就因为你是个小官儿吗?现在做小官其实最实惠,吃点拿点玩点小腐小败的绝对不会伤筋动骨……你说,这好好的官儿不当,你给自己找什么事儿呢?”
  这些事情,向光也早就清楚,在各个行业都多多少少存在,但突然听刘雄这样一一罗列出来,所受刺激又放大了好几圈,一时倍感空虚无力,简直有些眼冒金星。倒是杨洋热情可贵,也拿出她特有的“成语+排比+比喻+名人名言”在给吴小姗上课,后者虽然听得频频点头,但看得出,更多的是出于一种礼貌。
  倒是张西西冷不丁地问出个关键的问题:“那,孙主任,你是打算往哪里跳呢!”
  孙浩波打个大哈哈笑了起来:“这事还没眉目,等八成定了再跟嫂子详细汇报。”
  看到四周因为得不到信任很不满意的目光,孙浩波这才正经起来,嗓子带点装出来的沙哑:“唉,你们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清楚,在电信系统这么些年,一步步跌打滚爬到今天也不容易,关键是,我现在很郁闷呀!”
  看到别人身陷不幸总是令人精神一振。大家马上安静下来,刘雄大概是刚才说渴了,站起来又要了一瓶口子窖,咕咚咕咚给各人又倒了大半杯。
  虽然大家都知道孙浩波的口才一向欠佳,但对接下来的内容还是特别的失望。因为孙浩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难言之苦,无非就是单位里人力构建机制陈腐、条框束缚太多、做官其实就是做孙子没有尊严等等,这些话他以前也模模糊糊或多或少地说过,向光算是有些耳力的,加上长期做秘书养成的缜密思维,听话听音,大概琢磨出点意思:他是觉着电信局现在给他做的官太小了,个人发展方向不明朗,他早就看好的一个副局长的位置却给了另外—个新出炉的MBA,并且,将来再提拔干部,只有35岁以下的少壮派才考虑,而孙浩波,已经过岁数了……
  孙浩波虽然还苦着个脸,刘雄却不给他面子:“靠,老三,你这是玩弄我们感情哪!搞了半天,你是想要高升,还装什么颓丧?,快说实话,找到哪儿的肥缺了,要不然,当心我把这瓶酒灌你脖子里去!”
  吴小姗连忙露出她雍容大度的招牌微笑,伸出一双白手,端起孙浩波的杯子仰头喝光,再亮亮杯底:“你们多少年同学,还不知道他脾气,嘴巴紧得跟铁罐头似的,就是我也不知道他想跳到哪里去。浩波,同学又不是外人,谁也不会替你到处乱说,你就透点底,正好,我也沾点你同学的光……”
  吴小姗说得跟真的似的,但挺给大家面子,孙浩波这才像是拗不过似的:“其实也没什么,像我这点才能,也蹦挞不到哪儿去,还是离不开老本行,中国网通五月份正式挂牌,现在,各省各市不是都在组建嘛,承蒙他们看得起,喊我过去一起筹措筹措……”
  话讲到这里,大家都恍然了,表情一时纷繁复杂。早在二OO二年年底,就传出风声,中国电信要南北切块,北方十省市整编制划归中国网通,余下的南方省市仍然保持中国电信的牌号,南北分踞后的中国电信、中国网通又分别在对方的地盘里招兵买马、相互抗衡,在通信业界,这是继邮电分营、移动剥离之后的又一个大动作。对刘雄和向光来说,因为已经离开中国电信,于是只拿旁观者的消闲之心平淡听过——没想到孙浩波这小子吃着这锅里的五花肉,还望着那锅的精瘦肉。这么些日子,他大概—直在操办这事,虽然三天两头的通电话或者见面,他还愣是滴水不漏,简直就没把向光或刘雄当朋友!现在好了,他那里必定是尘埃落定了,才装模作样的要听听“兄弟们的意见”。别装了,听什么意见,还不赶紧去那里“筹措筹措”……明摆着,他到网通那里是进入他—直梦寐以求的老总行列了……这小子,他就算真是要欲扬先抑,又何苦在一开始说得那么低调颓丧?难道这些年的小官把他的一点真诚都当没了?刘雄又气又妒,在桌子下面拼命地踩向光的左脚,向光心中本来已苦涩成一团,此刻被刘雄踩得生疼,又有些担心皮鞋,脸上却还勉强做出一团笑脸,笑得难看极了。
  女人总归比男人要善于伪饰一些,张西西一看气氛怪异,连忙发挥她活跃气氛的特长,从屋角边的台子上拿来一束装饰绢花,双手举着送到孙浩波前:“恭喜高升!恭喜高升!我早说过,你们三个,论才气,向光是一流,论小聪明,我们刘雄排得上一号,可要谈有出息,孙浩波,不,孙总,你就独占鳌头了!你们一个个还傻坐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跟老三喝杯喜酒,沾点喜气……”
  向光和刘雄这时也意识到方才的失态,就势站起来,嗷嗷叫了几声好,杯子碰得酒花四溅,咽酒的声音也咕咚咕咚的,夸张得像喝汽水。
  张西西大概有些得意自己方才的润滑油功效,还继续站着发表祝酒辞:“来,小姗,我也敬你一杯。孙浩波的成功,其实就是你作为妻子的最大成就。以前有人说过,成功的男人征服世界,成功的女人征服男人,小姗,你是绝对成功了!以后啊,我也不要你跟我们讲什么美容经了,还是讲点实用的,你就教教我和杨洋:怎么才能把自己的丈夫培养成一个成功人士!真的,只要学到你一招半式,我们家刘雄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普通群众……”
  张西西这话说得太赤裸裸了,弄得刘雄和向光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失败感又像浑浊的酒气一样翻滚上来。刘雄果真就当桌吐了起来,幸好被喊来加莱的服务小姐眼明手快,拿起两块大手帕迅速垫住,没有弄得太难看。
  向光喝了酒本来脸色就白,这会儿更是白得发青,他偷偷看看杨洋,后者正神‘隋投入地对付一只凤爪,从杨洋那不太自然的姿势可以猜出,她现在心中肯定也是五味俱全,但多年来为人师表的涵养使得她比张西西要显得聪明一些,向光悄悄呼口气,脸上的青色慢慢淡了些。他转身拍拍吐得奄奄一息的刘雄:“吐了也好,吐了也好,以后,咱老三做老总了,一定会请咱们到更高级的饭店去吃更高级的免费晚餐……”
  5 当天晚上,向光失眠了。失眠是向光如影随形的多年老友了,跟一般的失眠症患者不同,向光并不讨厌失眠的光临,相反,他像—个善于运用统筹法的高手,经常利用失眠的长夜来考虑一些事情。他早就发现,淹没在黑暗中的头脑更加接近问题的核心。
  多年的理智早就告诉向光:拿自己的生活去跟别人比较是非常愚蠢可笑的,对待刘雄的大房、孙浩波的升官,他应该像对待天气变化一样穿衣戴帽、预防感冒。可是为什么他今天的心情糊别苦涩苍凉?
  多少年来,向光的理想就是想过一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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