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男人是水,女人是油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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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有尊严的生活。可是现在看来,这二者均是扯淡,何谓信仰?又何谓尊严?就连自尊,也接近虚无!记得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曾经有“人生五大需要”的流行说法,大意是,人的第一层次需要是温饱等自然欲望的需要,接着依次是对安全的需要、爱的需要、受教育的需要、实现自我价值的需要等等。如果真的按这个类比来看,那浩波大概已经到了第五层,开始不满现有的工作状况,去寻求更高的自我价值,而自己呢,显然还停在第一层,还在为着房子的大小而烦忧,如果再跨不过这道坎,是否一辈子都将踟躇在这最为低下的自然欲望里,寓所谓自我价值的实现更不知还有多少光年的距离……虽然任何关于人生真义的理论都是片面乃至牵强的,但向光的心中还是涌起一阵世俗的慌乱,他悲切地感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必须急起直追,从这套物质的、众人瞩目的大房子起步,踏上迈向自我价值的漫漫长途。
  一旦作出决定,向光便激动得忘了时间,他翻身拍拍杨洋:“别睡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房子选在高新开发区还是老城区?到底买多大?另外,今天他们推荐的那几个楼盘,有亲水的还有亲山的,有高层也有多层的,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杨洋似醒非醒,嘴里嘟囔着:“吵什么,我明天还一大早开课……我吃饭时不是说过了,主要考虑公交线较密集的那几家,这样学生来上课就方便了。面积么,既然他们都说要大,那就一百六十左右吧,咱们也超前一把,另外,要跃层,这样,上面是卧室,下面我用来开课,互不打扰,一节课带二十个学生,我也可以一小时挣六百块了……”
  向光在黑暗中突然无声地笑起来。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愉悦,这是抛掉沉重的救赎使命感、抛掉内心世界、抛掉精神镣铐后的轻装上阵。刘雄说得很精辟,人到中年,是该世俗一些了,从现在开始,信仰金钱,信仰物质,信仰一切时尚而没有深度的东西,向热气腾腾的中产阶级生活进军!
  6 自从决定买房,向光忽然觉得全家人的精神状况都发生了变化。无论是早晨挤挤挨挨地轮流刷牙还是晚上把脚盆放在客厅洗脚,重新在这陈旧的空间里做各种平常的事情,以前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局促之处却突然成了令人振奋的理由,大家反而会更加欣喜地联想到即将发生巨变的生活,并不由自主地畅想起将来在大房子的另一番气象。这段时间,家里的对话通常都是相似的开头语:等到了大房子,我们就如何如何。
  女儿小小的参照物一般是电视广告,她说,我要把墙涂成蓝色的,然后画上各种彩色的鱼;我要住在楼上,早晨你们喊我下来喝牛奶!杨洋的审美也脱不开国产室内剧的套路,因为憧憬,她的眼里几乎带着罕见的梁隋;窗帘一定要落地,一定要做三层,一定要跟沙发、床罩什么的是—个色系,另外,咱们的餐桌上一定要铺格子的桌布,上面一定要放个装饰烛台或绢花什么的,那才叫情调……相对来说,向光要理智些,按照他一贯迷信书本的习惯,到书店去花了几百块买回好几大本装饰类参考书,一有空闲便坐下来捧读,为书中各类美轮美奂的样板房沉醉不已、叹为观止。为了便于整理归纳,他还另外准备了个小本,但凡看到或突然想到什么有关房间装饰的小灵感、小诀窍便郑重地记于其上。因为房子,向光现在真切地感到一种思维上的充实,就是在开会、等车、失眠等这种难挨的时辰,他也会安心地握着双手,以房子为圆心由点及面浮想联翩,想着想着嘴角便会露出笑来——向光笑的不是大房子,而是人,想不到一个子虚乌有、尚未见一砖一木、尚不知东南西北的房子竟然也会让一家人如此群情振奋、津津乐道,以前总以为有钱人精神空虚,现在看来也是一种形而上的误会,谁说陕乐无关物质?典型的酸葡萄理论而已。
  想不到,这种合家团结、精神愉快的好日子没延续多久,便被西西的一个电话给提前终结了。
  电话是杨洋接的。接电话之前她还偎在向光身边一起看《居室》杂志呢,姿势有些小鸟依人,弄得向光心中好一阵温情,最近他真觉得杨洋变得可爱多了。
  可是这电话打破了一切假象。杨洋一边听着电话脸色一边就暗了下来,尽管嘴中还在礼貌地应付着,却明显地失了水分。
  “什么事?”向光小心翼翼地主动相问。
  “唉——”杨洋没有直接作答,只软塌塌地坐到地上,接着叹了一口长气。这气叹得千转百回、欲言又止,像京戏里的一句叫板似的。“西西约我跟她一块儿去学车呢。她家准备买车了。”这是提纲式的标题。向光本来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但看看杨洋的表情,猜想下面会有一长段详尽的深度阐述,于是老老实实原样坐着洗耳恭听。
  “唉,想想我这辈子真是不值,跟她们比比,我都活得像什么呀!”这导语是背景类比式的,好像为了下面的这段话,她已经做了多年的搜集准备工作。“吴小姗为什么气质那么好?你知道她都怎么过日子的?她的口号是:像休闲一样地工作,像工作一样地休闲。这话听来有些拗口对吧,我给你解释解释——人家吴小姗不喜欢有压力的工作,那样会让生活显出奔波的疲态,对女人来说,更是加速衰老的催化剂,因此,在她的暗中指点下,生孩子那一年,借口身体不便,孙浩波便一劳永逸地托人把她调到档案室那种基本赋闲的位置,她上起班来,便真的跟休闲似的,不紧不慢,养足了精神。而下班后,真正的休闲日程却又排得像工作一样满满当当滴水不漏,除了每天早晨一刻钟的瑜珈功、每天中午一小时的游泳外,她每周的活动依次为:星期一做头发及皮肤护理;星期二到太太俱乐部玩十字绣;星期三去做推油按摩;星期四在家等待花木公司上门维护家中植物;星期五与三五知己到茶馆聊天;双休日中有半天用来打网球或壁球,有小半天用来泡盐水泡泡浴!向光,你要能把我也这么养着供着,我敢说我也会气质不凡永葆青春!想想她,再看看我,我是怎么过的?工作起来就像做牛做马似的,整日对着班上的那些小皇帝穷喊鬼叫,晚上回家再接着伺候家里的小皇帝,到星期天回家了还接着搭台唱戏挣票子!休闲?哼,我的全部休闲活动就是睡觉……还有小小也可怜,多聪明的孩子,也没给她择个重点小学,就在家门口这破小学上上,你看吴小姗是怎么设计她儿子的成长轨迹的?从双语幼儿园开始,一路重点下去,分数不够钱来凑,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出国读大学……行,就算人家孙浩波是当官的,咱不能比,可是你跟刘雄是一条线上的吧,你看看刘雄,就在你睡大觉的时候,人家不声不响地把车都学会了,现在都轮到老婆了。向光,别人都开始玩车了,我们这里连房子都还没碰上个边!还整天跟个大傻子似的乐呵呵的,可笑呀!”
  “没关系,你别急。咱们一步步来,房子会有的,车子也会有的。”向光干巴巴地说,一边无力地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居室》。
  人生的幸与不幸其实都是因比较而生,往高比了,便不幸,往低比了,便幸福。他能听懂并理解杨洋所说的一切,也能体谅到她此刻的失落与郁闷。他所不能理解的是杨洋的逻辑定势——为什么她就必须跟吴小姗或张西西比呢?为什么她就一定要跟上吴小姗或张西西的每一个节拍呢?
  7 孙浩波一定不会想到,正是他的那次升迁,分别启动、加速了向光和刘雄的中产之路。因此,再次见到他俩,即使早就练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还是难以掩饰巨大的惊讶——不过两个月未见,刘雄已经开出来一辆白色的阳光尼桑,老婆孩子都穿得像小地主似的浑身光鲜,车门关得嘭嘭作响;向光则成了新科大地主,他刚刚定下一百七十平米的楼中楼,地点虽则有些偏,但临近规划中的轻轨线,升值空间较大。这顿饭就是他的提议。大家进了包间,向光一反往常的委顿之气,顾盼有神,和杨洋—起吆五喝六地安排大人小孩的座位,一时让大家产生错觉——好像此刻就已坐在他们的那座空中楼阁中了。
  多年的公款吃喝下来,孙浩波是资深的点菜老手,正翻着菜单呢,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他小心地靠近向光的耳朵,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我知道你们单位的情况,如果是你自掏腰包……表面上你照掏钱,最后还是我去悄悄签个字……这样,大家都还认你请客……”
  孙浩波这一体贴知心之举却让向光感到强烈的刺痛:噢,敢隋这么多年来,他们就知道自己是个没法腐败的小秘书!或者,就看定我向光掏不出这千把块大洋请大家吃顿饭?心中这一翻腾,便出现了对话中的空白,孙浩波却误会成向光的默认,于是抬起身子,继续大咧咧地对着小姐点菜,海鲜生刺、滋补汤盅、名点水果,统统按照豪包标准一色不落地一路点下来。
  杨洋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不好生硬地插嘴,又不会说玩笑话打住,只得晃着脸上的镜片拿眼睛直朝向光看。
  向光其实早就注意到杨洋的暗示,却掉过头去不理,心中气恼连老婆也这么不争气!转念—想又内疚起来,其实也是怪自己,窝囊老实了这么多年,带得连杨洋都上不了台盘了。
  刘雄今天是锦车夜行、春风得意马蹄轻,正跟吴小姗谈论他的尼桑,口气亲昵得像新养了个情人:“唉,怪不得!怪不得!我现在充分理解那些小暴发户们了,为什么一有点小钱他们就颠颠儿去买车,搞得我订这台尼桑还托人在订购单里插队呢!唉呀,坐在自己的方向盘前,这感觉跟蹭公车开、跟打出租简直是天上地下呀……”
  张西西打断刘雄那语无伦次的幸福感叹:“还说呢!光为这个车顶天窗,他就别扭得三天不跟我说一句话!有天窗为什么不买带天窗的呢!万一有人抽烟了可以打开来散散味,如果外面空气好了可以吹吹风,要是有钱,我还恨不得买敞篷的呢……其实这个天窗,也不过就多加万把块钱……”
  刘雄假装无奈地生气:“不是钱的问题,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你们倒说说,就咱们这城里的空气质量指数,开天窗不就等于吸二氧化碳自杀,再说,我根本就不抽烟,我要抽烟,不是被尼古丁抽死也早就被你骂死了……所以,说一千道一万,你要买这个天窗,完全是虚荣心在作怪。女人呀,耳朵太软,不就是因为那个销售商说了一句‘有品位的人都比较喜欢透过天窗看星星’嘛!没办法,我认你狠,天上老鹰大,地上老婆大……”
  老夫老妻当着大家的面如此打情骂俏未免有些做作,其实不就为了谈自己的车吗?向光在心中不屑起来,没想到杨洋却中计了,不知哪根神经抽动起来,语文老师也开始用她特有的表述习惯往脸上贴金了:“是,是,我特别能理解,以前没觉得向光太顽固不化、一意孤行,这回买房子算是领教了,本来我的意思是一百三四十也够住了,就一家三口么,他那蔫脾气你们应是有所耳闻的,一向是随波逐流、毫无主张的,这次不知怎的一下子矫枉过正了,主卧次卧书房不算,又闹着要间专门品茶的日式榻榻米,要往来朋友住的标准客房,还要带音响的小健身房,还要用巴西木铺成大观景露台,看到这套一百七十带屋顶花园的就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似的,怎么也不肯放。五室两厅,我真是觉得房间太多了,以后搞卫生大概成为重中之重的矛盾焦点了,还健什么身、品什么茶呀,跟他说得唇干舌燥也无济于事,唉,财务上也大大超出预算了……”
  要在往常,杨洋这蹩脚的炫耀之辞准会让向光连隔夜饭都吐出来,可是奇怪,当真是“思路—变天地宽”了,这会儿向光反倒听得津津有味、面带得色起来,也顾不上他们是否也跟自己刚才一样在心中冷笑呢。
  不过也许,刘雄根本就注意听,杨洋话音刚落,他很快迫不及待地另起一行:“不管怎么说,你买房是铁定升值,我养车才真是烧钱的干活,养个车,可比养个小情人还费钱呢!方便是有一些,尴尬也多了去了。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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