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男人是水,女人是油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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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还没睁开眼,向光就听到外间传来杨洋缺乏节制的高亢嗓音:“……大家要记住,阅卷老师们都是一目十行、疲惫不堪的,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看你烧温吞水,因此,作文的开头一定要先声夺人、一针见血,切忌欲扬先抑、图穷匕现……”
  杨洋说话特别喜欢用成语,喜欢打比喻,喜欢用排比,喜欢引用名人名言,这大概是语文老师的职业病,她表现得比别人更甚,可以说是病人膏盲,不仅讲课如此,下了课跟同事交谈、下午到菜场买菜、晚上跟向光吵架等也用词犀利、出口成章。杨洋本人常以此为荣,一些家长也折服于这种风格,加上杨洋多年来在毕业班语文教学上的辉煌业绩,家长们便趋之若鹜地把孩子送到她的门下,强烈要求“开小班”。杨洋于是顺水推舟在双休日上午开了两场家教班,又舍不得到外面花租金找场地,便把家中的客厅利用起来将就着作为临时教室——这样,每个双休日的早晨,当向光从睡梦中惊醒,第一声听到的往往便是妻子杨洋宛如进入高潮的嗓音。
  突然,外面静了下来,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吃吃笑声、此起彼伏的咳嗽、开可乐罐的“扑哧”声,又有孩子接二连三地打开卫生间门、冲水……凭经验,向光知道,这是课间休息,很快,杨老师会来给自己“上课”了。他条件反射般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仍在熟睡。
  果然,杨洋一边掸手上的粉笔灰一边大咧咧地冲了进来,“刷”地拉开窗帘,看也不看向光的脸,一只手大幅度地掀起被子:“起来!起来!我都忙了一大清早了,你还有脸这样无所事事地死睡!听好了,今天你一共三件事:洗床单,烧午饭,等学生走了下午再拖个地……”
  这是向光一天中最为难堪的时刻——他像个完全无法自卫的婴儿似的一下子被暴露出来:下身穿着有些发黄的三角短裤,睡过一夜的汗衫显得皱皱巴巴,眼角分泌有眼屎,唇角残留着口涎,嘴巴里一股子酸腐味,四肢极为不雅地摊在床上,勉强摆出个像样的姿势……更让他感到气恼和愤怒的是杨洋此刻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语气和表情,她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她在辛辛苦苦带家教开小班,在为这个家赚钱,她是劳苦功高的经济支柱,而向光,则是十足游手好闲的寄生虫!
  为什么女人能挣一点钱,嘴脸就变得如此不堪?现在想想都不敢相信,她就是十年前依偎在自己肩上读里尔克的那个长发女生吗?向光忘了自己的难堪处境,反倒盯着妻子发起愣来。杨洋显然还没有从课堂上的亢奋状态中脱离出来,她像呵斥一个反应迟钝的学生那样再次提高分贝:“看什么?不愿意干就自己去找钟点工,一小时五块钱,如果你睡觉能睡出钱来你就去找!说完以后,她冷峻地转身而去,似乎想制造一种戛然而止的诘问效果。
  看着杨洋又瘦又直几乎像棉花秆的背影,向光重新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身上,突然涌上来的悲哀却令他感到浑身一阵冰凉,现在他开始心疼起妻子了,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也许真的如她在吵架中经常引用的一句话所言:人是环境的产物——男人是社会环境的产物,女人是家庭环境的产物——她之所以如此现实乃至强悍,是因为向光太过散漫乃至无能。她是被逼出来的。
  按吩咐依次做完了杨洋布置下的三件事,已是下午两点了,杨洋和女儿小小午睡还没有醒。家中地板光洁发亮宛如处女的额头,孩子们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阳台上快要干的床单在风中呼啦啦地发出可爱的拍打声。向光点起一根烟,坐到一张小凳子上,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由衷地体验到一种成就感。说实在的,他从来就不讨厌家务活,洗衣服、洗碗、抹地,这种简单的体力重复似乎在意味深长地寓意着生活的本质——活着就是不断的重复:饿了,吃饭,再饿再吃;困了,睡觉,再困再睡;上班,下班,再上再下;赚钱,花钱,再赚再花;爱了,忘了,再爱再忘……为了更深地体味家务活中的哲学意味,向光常常会痴迷于某些细节。比如叠衣服,他会反复搭配着按冷暖色系来摆放毛衣;比如饭前摆碗放筷,他会—边移动一边琢磨着碗筷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在新婚期间,杨洋曾娇嗔地点着向光的额头骂他是“可爱的小傻瓜”,但很快,杨洋对这套把戏感到厌倦了,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冲着向光嚷起来:“嗳!你是三岁还是三十岁!有这工夫还不去做点正经事!”一开始,向光不太明白杨洋所说的正经事是什么,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气鼓鼓的妻子:“你要我去做什么?”这样心平气和的问话却往往招来杨洋更大的怒气,她冷冷地用鼻子哼哼:“安贫乐道,穷不思变,没出息!你看看咱们的房子,卧室比不上人家的一间工人房,客厅比不上人家的车库!再想想女儿,明年就七岁了,钢琴还没学,重点小学也没联系好,我这里赚下赞助费都找不着门儿送!还有你自己,做秘书都做出青苔来了,还不想办法动动窝,我看着都替你害臊,三十大几的人,还整天替别人拎皮包开车门写讲话稿,你看看你同学,同样是从通信学院大门出来的,哪个不比你强一万倍?移动公司的刘雄,房子一百五,小区里跟公园似的,回家就是度假;电信的孙浩波,小头目当得多滋润呀;逢年过节时家里的各种购物券多得花不完。那日子过得才像个日子,唉,天上地下呀……”
  杨洋的抱怨的确无可指责,简直像一篇证据确凿的律师辩词那样令向光无法驳斥。这样的时候,向光就会讪笑着逗弄起女儿小小,以掩饰心中一阵阵涌上来的悲凉与沮丧,同时,他也会睡不着怪床歪,痛恨起刘雄和孙浩波。也许,如果没有这两个靠着行业和权力而春风得意的家伙作为参照物,自己也不至于如此一无是处吧……其实,这房子虽然小点儿,可是交通挺方便,邻居都熟了,住得挺舒服;小小么,不学钢琴不上重点小学也没什么关系;至于自己的所谓前途,唉,这是个复杂的命题,杨洋对秘书这个职业还是有偏见的,她对仕途的理解也是世俗的、狭隘的……
  向光正坐在一堆桌椅中在心中无声地替自己开罪,杨洋不知什么时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妻子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向光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柔情:老婆的确是挺辛苦的。他站起来,从厨房里拿来他早就洗净削好的梨子,白白的梨子被切成一圈半月形整齐地排在淡绿色的小碟子里,像一朵刚刚开放的冰山雪莲。杨洋视而不见地接过来,插上牙签,机械地伸向嘴巴。
  缺了几个花瓣,雪莲好像突然就枯败下去了,黯淡失色了,向光看着,心中觉着可惜,应该让女儿小小先吃的,那小家伙一定会发现这朵美丽的雪莲,并且会毫无保留地送给向光—串孩子气的赞叹。
  杨洋出乎意料地沉默着,向光看看她,意识到这是长谈之前的铺垫。向光到厨房拿来水杯。家里三个人,向光选了红黄绿三原色作为各人的水杯。他拿来了自己的绿杯和杨洋的黄杯,不远不近地放到茶几上,像八十年代静物摄影作品里的构图。
  “向光,你知道吗,一看到你做家务事,我就心酸就心疼就委屈。你做得越好,越漂亮,我就越无法忍受!你用脑子想想,抹地、倒水、削水果,这是大男人干的事儿吗!向光,我情愿家里所有的事儿我累死累活地全部包圆儿了,只要你在外面有模有样的干出点事业!我知道你的骨子里是清心寡欲、平淡顷命的,大概很看不上我这样的俗气势利,可是,向光,人生一世,白驹过隙,为什么非要去嚼莱根,而不能去吃酒肉呢?再说,这是什么时代,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不然,能走得动半步路?就算我能跟着你窝囊一辈子,可是你想想小小,她下面的哪一步不要钱不要权……我跟你说过几百遍,男人是社会环境的产物,如果你身处三国,就当舞棍弄枪、弛骋沙场;如果你在魏晋,就该披发而行、空谈度日;如果你命逢唐宋,就该对酒当歌,吟诗诵词。可是现在是什么时代啊,这个时代的男人应当做什么?”
  像在课堂上一样,杨洋在提问之后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向光咳嗽了一声试图回答,她却自顾完成了这个设问句:“答案很简单,就两个字:挣钱。不要怪我口口声声谈钱。向光,你去看报看电视上网,你随便马路上找一个人问问,无论谈什么,文化、交通、教育、环保、爱心、旅游、健康、情感……你试试看,五句之内,必定会涉及到金钱,金钱是什么?政治一点叫发展,文雅一点叫财经,夸张一点叫融资,专业一点叫投资,无赖一点叫投机……向光,没有钱,你在这个时代就什么都不是,有了钱,就什么都是……”
  一连串密不透风、略显牵强的排比让语文老师更加激愤起来。向光递过水,她拒绝喝,只是深深地叹着长气。静了一会儿,她像是深思熟虑地重新起了头:“另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我们换个大房子吧。你看,小小都‘陕上小学了,还没自己单独的房间,你呢,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家里偶尔来了朋友也没法住下,咱们父母将来老了,我们也无法侍奉床前……总之,从家里来看,这房子不换真是说不过去。另外,我这方面,你应该能看到,家教这一块,收入来得是很快的,除了有点漏税,也是合法合理的个人收入。不过,现在这里面的竞争很激烈,不少家长对我这里的教学条件都有些意见,加上场地限制,一节课我只能带六七个孩子,效率太低了,你知道数学教研组的李老师,家里一次坐二十个学生,他一小时就进账六百块!因此,这两方面一合计,买房是势在必行,而且既然要买就一步到位,要上课、生活两相宜……”
  “对,一步到位……上课、生活两相宜。”向光努力地点着头,附和着,但语调空洞无力,像个不懂装懂的差学生似的。
  “你看你看,又呆了吧。别怕,不会让你给钱憋死……喏,首付十五万我来,另外公积金再贷个二十万,这旧房子么,估计也能卖出十八九万,不够的再由你出,怎么样?”杨洋成竹在胸,显然思虑多时,也充分体谅到向光的实力。
  “你掏十五万!”向光像瞅着陌生人—样地看着妻子,不知该狂喜还是尴尬。
  “当心下巴掉下来!”杨洋显然有些得意,“我这个私房钱有些重量级吧!哼,就是每个休息天你睡觉的时候我在咱们小客厅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平常不是总说我小气么,没有彼时的小气哪会有此时的大方?嗳?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杨洋终于发现向光有些呆滞的目光,她熟练地瞪起眼睛,“没出息!还真被钱砸呆了!去,跟刘雄商量商量,他不是刚买房子嘛,有实战经验……”
  2 刘雄的老婆张西西在市总工会,经常有机会带着各行各业的年度劳模到全国各地的风景名胜疗养度假,慢慢地便成了旅游购物狂,家里到处都摆着她从各地搜罗来的特色小玩意儿,好在房子大,“一大遮百丑”,也不觉着太乱。刘雄带着向光坐到阳台上,屁股下面是西西从大理花大价钱托运回来的石头,看上去虽然像个小凳子,坐上去却极不舒服。向光颓然地点起一根烟,心中哀叹他的生活就像这屁股底下的石块一样,看上去像模像样,其实呢,处处硌人!
  “怎么啦,大秘书,拉着张阴天脸,说说,大师我来替你化解化解。”刘雄上学时就爱玩嘴皮子,工作后更是如鱼得水,各种流行的雅俗段子一套一套的,常常自诩为大师。
  向光想起毕业时老师开玩笑说出的评语:向光—枝笔,刘雄一张嘴,孙浩波一颗深不可测的心。最后这句说的是孙浩波肚中乾坤了得,有些政治家的潜质。想到这话,向光觉得光找刘雄聊聊还不足以排随,最好,哥仨齐了,好好给自己分析—下“当前的形势和今后的任务”。
  刘雄笑眯眯地拨打起浩波的手机:“正好晚饭没着落,让孙主任带我们腐败—下。嗳,老三,来聚聚,哦……休息日还开会呀……没关系,晚上请我们吃饭就成……”
  刘雄心宽体胖、万事不愁的样子让向光更加郁闷:“还大师呢,说起源头来还是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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