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大年夜(中篇小说)

作者:鬼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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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全身突然用完了力气了。
  莫高粱看着空空的手,顿时也骇然了。
  看着四周的人,他有点恨,也有点怕,当然也有一点后悔。他后悔自己也许不该回来。看着坐在地上的老阿婆,他又不敢上去抢。抢是肯定不行的!可他想,只要她一直地这么坐着不动,弄不好他一把扫把都拿不到。他要是把她给逼急了,她只要说一声我不卖了,然后扛着扫把回家去,那样一来,他可是拿她没有办法的。
  他眼下拿她怎么办呢?
  总不能那把到了手的扫把就这样丢了?
  不,那把扫把一定要拿!
  不就想个办法吗?
  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是李所长,他会怎么办?
  莫高梁突然就想到了李所长。因为李所长他们也时常碰着一些不肯交费的。莫高粱忽然就说话了,他说好好好,我不要,我一把都不拿,好了吧?一边无奈的样子给人们摊开双手,然后低头对老阿婆说:
  这样吧,你要是真的不愿给,那你就跟我到所里去一趟,我让你跟我去见李所长。他是领导他是头,他也比我懂道理,他要是说阿婆你可以不交,那阿婆你就别交好不好?反正我是他叫来帮他们收费的,除了帮,我没有任何别的权力。
  其实在奠高梁的心里,他是刹那间就想好了,他知道所里眼下肯定没有人。所里的人,有的家在村上,有的家在城里,李所长昨天下午就放了他们回家去了。就李所长一个人是镇上的,他这个时候肯定也不在,他知道李所长早上一忙完,就转身早早地回家去了。
  但没有人知道莫高梁心里的摆布,他们有的说不去,有的说应该去,嘴上一时又热闹起来。后边的人说去了也没用,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这帮收费的,哪个是好人?但前边的人却说去去去,应该去,不信他们都这样的没有了良心了。他们相信人心都是那肉长的,他们说,老阿婆的情况,会让李所长他们的良心多少有点同情的。
  去吧,再不去转个眼就要散街了。
  真正让老阿婆动心却是这一句,老阿婆顿时就有点急了,她急急地就要站起来,但她的腰竞怎么也立不起,她不知道身上的力气都跑到哪里去了,她觉得一身都像被掏空了似的,脚是软的,腰是软的,全身的骨头都软软的。莫高梁见势就伸过了手去,他想给她拉一把,但她看了看莫高梁的手却不肯抓,她把自己的手递给了旁边的另一个人。莫高粱只好睁着眼在一旁看着。老阿婆刚刚被人拉起,不觉眼睛又是一阵昏花,好像天也旋,地也转,只好依靠着怀里的扫把,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好久,才跟在莫高粱的身后,慢慢地往前边的街上走去。
  所里果然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老阿婆一走进院子,身子就又软下了,她赶紧就靠在一根柱子上,然后让身子靠着柱子往下移,好不容易才坐在了柱子下,像是要随时断气的样子。其实,还走在街上的时候,她都已经走不动了,走着走着,肩上的扫把就自己无力地跌落在了街面上。她于是又一次地蹲下去。她说我不走了,我走不动了,我不想走了。可莫高粱却不理睬她,他上来就替她把地上的扫把统统抱起,然后自己往前走去。看着自己那走去的扫把,老阿婆又只好咬着牙,死命撑着站起来,看着莫高梁走去的背影,摇摇晃晃地跟随着,生怕莫高梁突然把她的扫把扛跑了。
  老阿婆突然觉得自已的咽喉像冒火。
  她说,能给我一点水喝吗?
  莫高粱说有,可走到办公室门前时,却停住了。他想我怎么能一进来就给她喝水呢?老子得让她熬一熬,让她尝尝拿回扫把所带来的滋味。他说想喝水呀,先等一下吧。
  她说我像是快要死了,你就让我先喝一口吧,你们的水在哪儿?
  莫高粱说死什么死,我们还是先说说扫把吧。顺手在房门边提起了一张破烂的靠椅,离老阿婆不近不远地坐着。老阿婆四处看了看,看不到他们的水到底在哪里,只好又把眼睛闭上了。
  她说所长呢?不是让我见什么所长吗?
  见李所长?在这儿哪!
  老阿婆听得出是莫高梁在耍弄她,就很想憎恨地瞪他一眼,但眼睛却沉沉地不想再睁开,她只有默默地听着他说话。莫高粱说,你见过李所长吗?她没见过,可她也没有回话,她让自己就先这样歇一歇。她不知道他的所长是不是也在院子里,但她想,他既然让她来见他,到时候他就会出来的。
  奠高梁说,我告诉你吧,李所长要是在的话,他现在就是这样跟你说话的。说着在破椅上摇了摇,看那破椅能不能承受他,还好,那椅子只是晃了晃,一时好像是晃不倒的,便把腰身从破椅上往下溜了溜,溜到一半的时候收住了,他让自己的两条腿长长地踏到前边的台阶上,让身子歪歪地坐着。往时的李所长就是这么坐着的,他在极力地寻找着那样的一种感觉。那样的坐法当然没有什么,可他莫高粱在家里也曾千百次地这么坐过,却就是坐不出人家李所长的那种派头来。而眼下的莫高粱似乎一下就找着了那样的感觉了,原来你莫高粱在家里不管怎么坐,你永远只是坐在家里的莫高粱,而在这里坐着才像人家李所长。因为最最重要的是,李所长这么坐着的时候,是坐给他面前的别人看的,那当然都是一些因为各种各样的交费问题被弄到院子里来的人,那种所长的味道也就自然出来了。莫高梁还发现,这么坐着的李所长,眼光也是很有讲究的,他总是一副对人爱看不看的样子,你别看那个样子的眼色好像有点虚虚的,然而其实厉害哪,对方的眼光一旦撞着,当即就会像电击一样,把对方电了一个心惊胆战。
  这就叫人咧,人与人可以说一样,而其实完全不一样,就看你是谁了。莫高粱的心里忽然就又满满当当的了,仿佛自己也终于成了一回李所长。满足之余,心底里便隐隐地飘上来一丝沉沉的怅惘,怅惘自己小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好好地多读几天书,否则眼下坐着的,或许还真他妈的是莫所长。怅惘之后,只好让自己又回到原来的状态里,让自己的眼睛也像往常李所长的那一种样子,朝老阿婆阴阴地瞥过去,那样的眼光确实很有穿透力,他觉得他的眼睛顿时就硬硬的好像会随时飞出去,遗憾的是,老阿婆的眼睛却一直紧紧地闭着,并没有让他的眼光也电一电,这让他多多少少的有点失去了一些满足。
  躺在椅子上的李所长,往时还有一手绝招,那也是很让莫高粱佩服的,就是对付那些敢在街上跟他顶牛的人,一进院子就把他们关起来,关的当然是在办公室,但那些人马上就明白厉害了,嘴里纷纷地就给李所长认错了,他们希望马上离开,马上回到街上去。但这时的李所长已经不是刚才的李所长,这时的李所长会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只是不急不躁地对他们说,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虑是谁的错,也许错的是我,但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就先在这里歇歇吧,我有一点急事先忙一忙,等我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地聊一聊。说完从椅子上起身,真的就往外走去了。
  莫高粱觉得这一招他今天也应该用一用,他觉得这个老阿婆也应该尝一尝,何况他得先把扫把拿回去,他得让他的儿子先替他扫一扫,然后他还得上街去再收他一点钱,等收得差不多了,再回来放了她,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说只给他一把扫把吗?这么想的时候,莫高粱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被关后的老阿婆,看到她灰溜溜的什么话也不再多说了,只扛着她剩下的扫把,乖乖地就上街去了,也许,到时她还会连连地给他说几声对不起。
  莫高粱随即就从破椅上坐起来,不想那破椅却经受不了他这样的激动,只听得哗啦一声,被他压垮在了地上。好在老阿婆的眼睛还一直紧紧地闭着,除了突然响起的声音,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对老阿婆喊道:过来!你到这里来!
  老阿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睁了眼睛就慢慢地走过去,看见办公室里空空的,就开口问,所长呢?他不在吗?莫高粱说,我给你找他去,你在这等着吧。老阿婆在门边的椅子上刚一坐下,就听到外边的莫高梁把门给锁上了。莫高梁锁门的声音很响,他明显是有意的,他要让里边的老阿婆给他老老实实地呆着。但老阿婆却在里边说道,你不用锁的,我不会跑。门外的莫高梁心里便笑了,他想我锁了你还怎么跑,你当然跑不了啦。他拿了两把扫把刚要走,里边的老阿婆却又说话了,她说,我是不是真的快要不行了,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后边的话竟没有了。
  莫高粱忽然一愣,便站住了。
  他说你说什么?
  里边的老阿婆好像急急地又喘息了两下,接着就停下了。
  莫高梁的心忽然就有点悬了,关人的事,对他来说毕竟是头一次,他毕竟不是人家李所长。他急忙悄悄地靠到窗户边,贴着脸往里偷偷地看了看。
  里边的老阿婆,脖子软软地吊着,吊得长长的,一直吊到了膝盖上。莫高梁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他有点不肯相信,也不相信里边的老阿婆怎么会转眼就成了那样了。他举手敲了敲窗户,他想把她给敲醒。但老阿婆的脖子,竟动也不动。他又敲了敲,老阿婆的脖子还是不动。他于是问话了:
  你刚才说什么?
  老阿婆没有回话,像是没有听见。
  哎,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这一句刚一说完,他就急急地掏出钥匙,把门给打开了。
  莫高梁用扫把把老阿婆轻轻地推了推,推在她的肩头上,他怕一不小心,就会把她给推倒在地上。老阿婆的身子动了动,又不动了。莫高梁就又推了推,嘴里也跟着连连地哎了她几声。这一次,老阿婆的身子摇了摇,脖子才慢慢地活过来了,慢慢地,又往后坐直了。但眼睛却是一直地闭着,只有嘴巴动了动,说话了:
  我,真的快不行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的两只手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腹部,她一直紧紧地压着。
  但莫高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去注意过她的手。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他看到她的脸色是有点不太好,可山里的老人又有几个脸色是好看的?莫高粱觉得,这样的脸色是很欺骗人,其实他们比电视里那些肥肥胖胖的城里人,不知要硬朗多少呢。
  他拍了拍抱着的扫把问,这是什么?
  老阿婆没有睁开眼睛,听声音她就听出来了。
  她说是扫把吧?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几把?
  老阿婆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说,两把。
  这边呢,这边是几把?
  老阿婆的眼睛转了转,说,也是两把。
  这一次,是莫高粱的心活过来了,他暗暗地就笑了。
  他妈的,你这老东西!想吓我是不是?
  骂完就又出门响响地把门锁上了。
  但莫高梁没有马上走,他忽然想,这老女人也许狡猾着呢,等我一走,她要是气疯了,她要是发起了火来,她把办公室的东西都给砸了怎么办?我莫高梁还能让她赔?她拿什么赔?她能赔她还会大年夜的来卖扫把吗?而那李所长是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他肯定会让我给他赔,那老子可就倒霉了。这一街可是老子的最后一街了,我总不能天亮了还尿裤子吧?莫高梁于是到处看了看,他想他得给她换一个地方,最后,就看到了一个小矮房。
  那是上二楼的楼梯脚下。
  小矮房的房门正打开着,像一张怪怪的嘴。
  他想对,老子就应该把她关到那里去。于是就过去看了看。小矮房是顺着楼梯而起的,一头高一头低,里边有些黑,而且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纸箱呀,扫把呀,就连鸡笼好像都有的。他骂了一声这帮鸟人他妈的混蛋,怎么什么东西都往里边堆,这是你们家的厕所呀?进去就是一顿乱踢,仿佛一脚一脚的都踢在了那帮鸟人的屁股上,最后就踢出了一块空地,然后自己蹲下去试了试,觉得好像有点窝窝的,就从纸箱上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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