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大年夜(中篇小说)

作者:鬼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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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静。
  只剩了一些阴冷的寒风,在一些屋角巷尾缩头缩脑地东张西望,显得万分的无奈。
  痛苦的莫高梁,孤零零地行走在满是鸡血和垃圾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紧紧关着的房门,他想他们也许是对的,谁都不愿意在这个大年夜里遭遇到这样的惊吓。
  就这样,莫高粱完全地软了下来,往时一口气就能跑过的小街,此时竞摇摇晃晃地,走了好久好久都走不到尽头。
  他想,他只能回到那个小矮房的门前去了,去那里守候着她,并乞求她的原谅。她会原谅他吗?别人马上就要开始吃年夜饭了,而她还被他苦苦地关在那个小矮房里,她能原谅他吗?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原谅他,他只是知道,除了去给她跪着谢罪,他已经毫无办法了。
  莫高粱嘭的一声,就重重地跪下了。
  他还没有回到那个小矮房的门前,他距离所里的那个院子也还远远的,他就在街上给她跪下了。莫高梁跪下的声音很响,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瓦镇的脊梁骨上。
  那一跪,莫高粱便不再起身,他就那样一直地跪着。他把他的膝盖当作了他的脚板,一下一下地往前挪着,挪出了一阵阵刷刷刷的响声,一直挪到小矮房的门前。
  老阿婆还在小矮房里勾勾地坐着。
  莫高粱想把手伸进去,想再摸一摸老阿婆的心,但他的手停在了门上。他怕他的手,会把老阿婆的心给碰着了,他怕她的心,一不小心就会咣的一声落到地上,就像一颗熟得不能再熟的果子。
  他只好战战兢兢地把眼光长长地伸了进去,他看见老阿婆的心好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他不敢相信。他让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好久好久,老阿婆的心才微微地动了~下,但那样的跳动,是任何的肉眼都看不到了。
  莫高梁忽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也只剩了哭了。他说阿婆呀阿婆,我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了,你不要怪我,等你的心脏不再跳动了,只要你高兴,不,只要你解恨,你要我怎么给你赎罪我都会答应你,当牛,做马,什么都可以,我只有这么等着你了。
  你的身体很弱,你走不动,我可以天天背着你,你就是天天骑在我的头上我都没有怨言。你要是觉得这样你不能解恨,你要是想拆了我的骨头来给你做拐杖,我也没有怨言。要不,我现在就先给你拆下来吧,免得到时候你还得等着。
  莫高梁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就把自已的身骨,一件一件地拆下来,一件一件地摆在了小矮房的门前。
  如果你走累了,你不想走了,你想拿我的脑袋当板凳也可以。
  莫高粱说着就把脑袋也拆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前。
  里边的老阿婆,依旧一动不动。她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身骨,也没有看到他的头颅。
  他想她要是真的死了,也许她最先想到的就是吃,她得先把她那空荡荡的肚子填上,免得到了地府永远是一个饿鬼。
  你想吃什么呢,阿婆?
  也许什么都不想,就想吃了我,她才可以解恨?
  那就让她吃吧。莫高粱想。她会吃我什么呢?吃我的心肝吗?我的心肝她也许会觉得太脏,尤其是我的心,她是不会吃的。那她吃我的什么呢?也许她太恨我了,她会不顾一切地把我整个地吃掉,就像猫啃老鼠一样,真要那样,也由着她吃吧,人活着的时候做了恶,死后也许就该遭到别人的任意处置,以至于把你整个地吃掉,连骨头都不给你吐出来,让你就是做鬼了都找不到安身的地方……
  哭着哭着,莫高梁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泪水如注,泪水从他的脸上一直地往下流淌,流到了面前的地上,把地都给洇湿了一大片。
  他想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怎么还有泪?
  莫非……莫非他还没有完完全全的死?
  或许是,人已经死了,可心还活着?
  人死了心还会活着吗?这是不是就是刚才李所长对他的儿子说的灵魂?难道说灵魂也会有泪吗? 他有点不肯相信。他于是在地上摸了摸。他摸着泪水真的是湿湿的,而且还带着泪水的温热。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懂,他从来也没有听人说起过,他禁不住放声地哭泣了起来……
  忽然被人推了一下,把他从呜呜的哭泣中推醒了。
  他发现老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跟前。
  他刚要说什么,老阿婆先开口了。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呢?
  莫高梁说,我死了。
  老阿婆说,我知道。
  莫高粱吃了一惊,他说你怎么知道呢?
  老阿婆说,我现在不是看到的吗?
  莫高梁这才愣了一下,嘴里啊了一声,说是是是。
  看着眼前的老阿婆,莫高粱的心里怎么也安宁不下来。他说你的死是我造成的,你知道吗?老阿婆给他点点头,轻轻地说了声,我知道。莫高梁说,算是老天有眼呀,所以就让我先死了。这一句老阿婆却不点头了,她说真的吗?没有吧,老天怎么有眼呢?她把莫高梁问住了。莫高粱只好想了想,说,那我为什么先死呢?谁知道呢,老阿婆说,我只知道害人的人,总是不得好死的,那你说,你是怎么死的?
  莫高粱一时只好支吾了,他说算了,不说了,我的死也许是该死的,可你不是。老阿婆说我当然不是啦,我怎么会是该死呢?我是饿死的你知道吗?
  不,你是被我关死的。
  这我知道,可是你就是不关我,我可能也是会死的,你知道吗?我那几把扫把只要今天卖不出去,我今天可能也是会死的,我可能会死在回家的路上,你知道吗,我可能会走着走着,突然就走不动了,我可能会突然地就倒在路边,然后我就死掉了。
  莫高梁说那不一定,你要是倒在了路上,只要有人看见了,他们就会救你起来的。那样你就不会死了。还是怪我吧,如果不是我关了你,你是肯定不会死的。
  老阿婆说,路上静悄悄的,这时哪里还会有人呢?你说这个时候了,还有谁在路上走呢?路上肯定就我一个人,我一倒,有谁能够看到呢?我的家,远着呢。
  莫高粱就把老阿婆说的路,放在脑里想了想,还拉了拉,可他怎么也拉不完,他看到了那条路,确实静悄悄的,只有老阿婆一个人在慢慢地走,心里便想,可能也会,心里忽然就悲悯了起来。
  那你怎么就饿成了那样呢?你的肚子里怎么一颗米都没有呢?
  老阿婆便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肚子。
  她说你都看到了?
  莫高粱点点头,说看到了,他说我都被你吓坏了,你那到底是怎么啦?你们家没有粮食了吗?
  老阿婆把头摇了摇,低头好久不说话。
  怎么回事,你说说吧?
  老阿婆只好嗨了一声说,被偷了,全部被偷了,还剩下一点,我一个人吃着吃着,就吃完了。说着又把头低了下去,悄然地掉了几滴泪。老阿婆的眼泪亮晶晶的,挂在了她的颊骨上,一闪一闪的,莫高粱知道,那里闪动的是老阿婆苦难的心。
  我想不通,真的,老阿婆接着说,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偷我的……我家的粮食是最少的……他们为什么要偷我的呢……我真的怎么也想不通,真的……
  莫高粱就问,是哪里的强盗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是我们那里的,可能又不是……我真的想不通,真的……他们为什么要偷我的……
  那你来镇上报案了吗?
  来了。可我只来到路上,我又回去了。
  为什么?
  我家没有鸡,我就回去了。
  莫高粱没有听懂,他说什么鸡?鸡跟报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有呢?我要是来报了案,人家警察去了,我没有鸡杀给他们吃,他们怎么去帮我抓人呢?
  莫高梁就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镇上那几个警察我没有不认识的,我全都认识。怎么说呢?他们是真的喜欢吃鸡,这我知道,不管他们到了哪里,哪里都会给他们杀鸡的,这我知道。可他们也挺能抓坏人的,真的,这我也知道。怎么说呢?应该说,他们是也喜欢吃鸡,也喜欢抓坏人,我看到的,我看到他们抓到过很多的坏人,他们抓到坏人总要从我家的门前经过的,我看见过很多,真的。你应该来找他们说说的。
  我没有鸡我就回去了。
  我是说,有时候不一定要有鸡,只要有坏人就行了。
  老阿婆说我哪知道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来到了半路,我碰见了那个人,我就不来了。那个人问我,阿婆你去哪儿?我就告诉他,说我的粮食被人偷光了,我要到镇上报案去。他就问我,你们家没有米了那你们家还有鸡吗?我说我只说米我不说鸡,我们家本来就没有鸡。他就给我摇着头,他还给我摆着手,他说那你就别去了,你回家去吧,你别去了。他说你知道吗?我都杀了两回鸡了,我丢的两头牛都还抓不回来呢,你家的粮食有我的两头牛大吗?我就想,我家的粮食怎么可以跟他的两头牛比呢?我没有米,我也没有鸡,我要是把警察叫来了,我给人家吃什么?我在路上歇了歇,歇完了我就回去了……我真的想不通,真的,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吃鸡,啊不不,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偷我的……我真的想不通……真的……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偷我的?
  莫高梁也摇着头,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那你总该想想什么办法呀,你怎么能一点粮食也不吃呢?我看见你的肚子只有小小的一团野菜。
  老阿婆回答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我以为我的孙女这两天会回家的。我孙女叫阿梅,她到广东那边打工去了,她说了这两天回家的,可就是不见人,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路上出事了?
  不知道。
  可能是在路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呢?
  听说现在的长途车上经常出强盗,她是不是被人抢钱了。
  抢钱?那她人呢?她人可以回来呀?
  人家要是抢了她的钱,她要是不肯给,她就回不了啦。 抢钱当然不能给啦,人家辛辛苦苦的,好不容易才挣了那么一点点,哪能说抢就抢了呢?就像我,你一下要抢走我两把,我怎么会给你呢。
  我不是抢,我是拿。
  拿?你那是拿?你要拿你拿一把,我不是给了吗?你哪能又回来拿一把?
  是倒是,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啦。
  就比方说,你要是两把都给了我,我还会拉你到这里吗?
  这倒也是……就是道理不对。
  可道理有时就是这样的呀,你的阿梅要是也不肯把钱给人家那些强盗,那些强盗会不会就对她动刀啦?
  吓得老阿婆就慌了起来,眼睛大大地盯着莫高梁:
  会吗?你说会吗?
  奠高梁想了想,好像吃不准,就说这种事有时很难说,就像我吧,还有你,我们谁会想到今天会是这样呢……嗨,不说了,阿婆,说来我对不起你啊。看见莫高粱唉声叹气的,老阿婆也禁不住哎了一声,她说算了,别说了,人都没了,还说那些干什么,待会你就陪陪我,让我回去看看我阿梅回来了没有,如果不出什么事,可能今天回来了的。莫高粱说好的我陪你去,你到哪儿我都会陪着你。说完就扶着阿婆要走。老阿婆却说待会吧,我那几把扫把还没有卖掉呢。
  莫高梁没料到那扫把她还记在心上,就说,只剩两把了阿婆,有两把我已经拿回我家里去了。再说了,我们现在已经不在人间了,谁还来买你的扫把呢?
  老阿婆说这你就不懂了,你没听人家说过吗,说是人间要过年夜,阴间也是一样要过年夜的,阴间的年夜比人间晚一点,听说是晚半天吧,现在拿去卖,可能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呢。说着就走过去,拿起了剩下的那两把扫把。
  莫高粱一步就抢上去,他说那我帮你拿吧。伸手就去拿,竟然没有抓到手上。他抓着的是空的,好像他去抓的只是那两把扫把的影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阿婆的手,不由愣住了,心想她老阿婆不是也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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