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大年夜(中篇小说)
作者:鬼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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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是他自己的骨肉,也许只有儿子是不会拒绝他的。何况,儿子的小脑瓜,也没有那么多大人们的恐惧和忌讳,如果没有大人的指导,至少儿子是不会把一只大公鸡的脑袋那样活活剁掉的,儿子有的也许只是恐惧,但那是本能的。
但他的家里,依然没有儿子的影子。
他的家门,也依然是紧紧地锁着。
他不知道儿子是一直没有回来过,或是回来了又出去了,或是被谁给接走了。一定是被谁给接走了,他想。这样的好心人在瓦镇,在附近的村里,还是会有的。恐惧是一回事,好心有时又是另一回事。何况这又是大年夜,肯定是有人可怜他的儿子,于是就接到家里去了。也许,儿子还没有回到家里,也许还在街上的什么地方玩着,他就被哪个好心人给接走了。那个好心人会告诉他儿子什么呢?他会告诉他你父亲死了,还是你父亲有急事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应该是到别的地方去了。真要是这样,那就好了,那样他的儿子,就会在这个大年夜里,也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快乐地吃上他一个心爱的鸡腿,同时,还能点燃一些他心爱的鞭炮。
莫高梁是从门缝进屋的。
屋里静静的,静得有点怕人。
他默默地坐在扫把的边边上。
他想自己的死是不是就因为这扫把呢?当然不是。但如果不是因为这扫把,那位可怜的老阿婆,是肯定不会被他关到那个小矮房里的。那么自己的死又是因为什么呢?莫高粱不愿多想,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死,是用不着这么苦苦地寻思着如何才能把那个老阿婆救出来的。可事到如今,这么想还有什么用呢?自己不死也已经死了,就算自己的死是冤死的,自已有一万条理由可以不死,可难道自己这么一死,就有了理由可以让她,让那个可怜的老阿婆,也跟着活活地死去吗?
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呀!
如果那老阿婆真的这样活活地死去,那我莫高粱可就是真他妈的真真的该死呀,而且还应该千刀万剐!会的,那老阿婆要是真的这样活活地死了,我莫高梁到了阴曹,到了地府,是肯定要遭到千刀万剐的。
老阿婆她真的会这样活活地死去吗?
如果没有人帮我去把她救出来,她是肯定会死的。就算她能撑得住今天晚上,她怎么能撑得住明天?她就是能撑得住明天,她怎么能撑得住后天?从明天起,就是放春节假的日子了,谁会跑到那里去呢?李所长他会去吗?他就是去了,他也许会一次又一次地打开他的办公室,可他会去打开那个小矮房吗?他去打开那个小矮房干什么呢?我原先把她关在那个办公室里好好的,我干吗又要把她关到那个小矮房里呢?我把她关到那个小矮房里去干什么呢?我的心怎么就那么毒那么黑呢?她如今被关在了那个小矮房里,她的肚子里只有那么一团小小的消化不掉的野菜,她怎么能够撑得住呢?
她肯定是今天晚上都撑不过去的。
看来,自已只有再死一次了。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一次的莫高粱,却慢了下来,他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到门外,然后慢慢地往李所长家走去。
李所长和他的儿子,正在大门前摆桌子,那是准备吃饭了,吃饭前先在门外供供他们家的老祖宗。看到李所长的时候,莫高梁又停了一下,慢慢地才走到李所长的面前,给他慢慢地跪下。然后,他才慢慢地说话,他说对不起了李所长,我莫高粱给你添了麻烦了,我先给你磕头了。莫高粱说完就一下一下地,给李所长磕了三个头,磕得咚咚咚的,磕得十分地响,他想用那声音先感动他,可他的头刚刚磕完,还没有抬起来,李所长的两条腿,就在他的眼皮下走开了,他回屋里去了。
他难道没有听到吗?
莫高梁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他想他应该就这样给他跪下去,他想李所长还会出来的,他看到桌上摆了鸡,摆了鱼,也摆了酒,但香火还没有插上去。他不插香火他的祖宗们怎么能知道呢?
果然就又回来了。李所长的手里拿着一把香,他儿子的手里拿着一叠烧纸。李所长在桌边刚站好,莫高梁就一把抱住了他的一条腿,他又开始急起来了。
他说李所长呀李所长,我的话你能听到吧?有一个事我只能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今天做错了一个事,我把一个老女人给关到所里了。莫高梁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李所长。
他看到李所长正在慢慢地燃烧着手里的香。
我知道大年夜的我死了我不该再来打扰你,可我不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你现在能不能就去帮帮我……
莫高粱的话还要说下去,但莫高梁突然停住了。他突然看到他的话不知怎么从李所长的这边耳朵进去,又从李所长的那边耳朵出来了,那些话就像一丝轻飘飘的烟缕,一飘就飘走了。
莫高粱的两眼顿时就惊讶了。
他想不会吧,他的耳朵怎么啦?
他想可能是自己眼花了,他于是两眼紧紧地注视着他的耳朵。
他说李所长,我的话,你听到吗?话刚说完,他就真的傻眼了,他看见他的话,果真从李所长的这边耳朵进去,又从李所长的那边耳朵飘走了。他顿时就急起来了,心想我的话怎么从他的这边耳朵进去又从他的那边耳朵出来了呢?这样他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他听不到那不等于我白说了吗?
莫高梁不由诧异地站了起来,两眼愣愣地盯住李所长的那只耳朵。他弄不明白,他的话是怎么从里边飘出来的。他想他得给他堵住,他突然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头,他让自己的小指头在李所长的耳门上晃了晃,然后放进嘴里咔的一声,就咬断了。他把那根手指头吐在手心看了看,然后就塞进了李所长那只耳朵的深处,塞得紧紧的。
李所长好像感觉到了那只耳朵突然有了点异样,可他只是把头晃了晃,又晃了晃,就不再多管了。他把手里点燃了的香,分成了三组,递给了桌边的小儿子,让他分别插在那碗鸡肉上。
莫高粱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李所长呀李所长,你听到我在跟你说话了吧。我今天做错了一个事,我只能求你帮我了……话没说完,自己又把话咬断了。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到他的话,还是被李所长给…地排出来了。他咬断了自己的手指,他堵住的只是李所长的那只耳朵,但他堵不住李所长的鼻孔,堵不住李所长的嘴角,也堵不住李所长的发根。他的话刚一进去,李所长就把它们化成了烟,驱散了出来。
莫高粱急得就喊叫起来了,他说李所长呀李所长,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可以把我的话不当话?难道我对你说的这些,在你的脑子里全是废话吗?那可是一条人命呀!
然而什么话都没用,什么话都一地被李所长挤了出来。
莫高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眼睛空空的莫高粱,突然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插完香,李所长吩咐儿子好好地看着,别让猫狗把东西给叼了,然后把火机递到儿子的手上,吩咐他等香烧得差不多了才能把烧纸烧了。儿子却好像不太情愿,嘴里懒懒地嘟哝着:
干吗要等香烧完啊?烧香本来都是多余的。
多什么余?你小孩子你懂什么?
李所长给了儿子狠狠的一眼,但儿子却不惧怕。他已经是中学生了,他说我不懂你懂吗?你说烧香干什么?人死了还有灵魂吗?
怎么没有灵魂?没有灵魂人们烧香干什么?你以为就活着的人才有灵魂呀?死了也一样有,知道吗?烧香就是要把祖上的灵魂都给招回来,知道吗?你不烧香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招他们?
笑话,烧香他们就知道了?
怎么不知道?这是他们老祖宗定的规矩,他们怎么不知道?
说着举起巴掌就要劈过去,儿子把头一缩,把嘴也闭上了。
莫高梁一听就愣了,两眼死死地盯住了李所长。他说是呀,你说的对呀,人死了也是有灵魂的,我现在就是用干灵魂在跟你说话的呀,可你怎么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呢?你的灵魂怎么啦?
但李所长一转身就进屋里去了。
莫高粱看着李所长那敞开的家门,愣愣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李所长的儿子烧完了纸,搬完了东西,最后把门关上。
瓦镇的上空,已经到处弥漫着鸡鸭鱼肉的香味了。一年到头,也就这一天的香味,才算得上是一年里最最丰富的香味了,不管走到哪里,你只要伸手在空中抓一把,你的手心都能留下久久的余香。
莫高梁茫然地走在街上,走得很慢,很沉重,沉重得每一步都像是在艰难地穿越一道厚厚的墙。他想他还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了。
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只要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他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突然伸长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吼叫道:
你们有谁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莫高粱今天做错了一个事,我把一个老阿婆给关在了一个小房里,你们谁听到了就去帮帮我,帮我给她把门打开,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听到我说话吗?我要是不死我不会求你们的,可我现在死了,我知道我错了,你们就帮帮我吧!你们听到我给你们说话吗?
如果没有人去帮我,她可能就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你们昕到了吗?
你们听不到我给你们说话吗?
你们不是有灵魂吗?
你们的灵魂怎么会听不到我说的话?
难道你们的灵魂都死了吗!
他知道这最后一句他是愤怒了,但就这愤怒的最后一句,他看到一股旋风在眼前的地上呼地就飘了起来。那是一股看得见的风。那股旋风像他一样呼呼地吼叫着,像是在不停地传达着他刚才的声音。
莫高梁顿时就惊诧了。
那股旋风先是在街面上漫步着,可走着走着,猛地一起一落,就像是一瓢熊熊的火苗,把所有潜伏在大街小巷里的风,给呼地点燃了,于是所有的风都鼓动了起来。刹那间,整个瓦镇到处都是他的声音,都是那些风的吼叫。那些被丢弃在街巷里的小东西,顿时也像一个个的小精灵,东奔西跑地撞击着一扇又一扇的房门,但毫无作用,它们像是一阵阵往日的寒风一样,没有敲击到任何一个人的心上。
莫高梁又一次愤怒了!
他猛地一声长啸,让满街的风,扶摇而上,最后停在了瓦镇的上空。满街的垃圾也急急地跟随着,在天空中盘旋着,飞舞着,把整个瓦镇都盖黑了。
最早看到的,是几个不懂事的小孩,他们在门前的小巷里东奔西走着,忽然发现天色不对,就抬头怪怪地瞅了一眼,觉得这个大年夜的天怎么与往时不太一样了?有两个邻近的孩子忽然就惊叫了起来,一边惊叫一边奔跑着。
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惊叫声推开了。
街面上,眨眼间站满了抬头看天的小孩。
随后是一个一个的大人。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孩子们的惊叫,所有的人都从屋里跑了出来,都抬着头,惊恐莫名地张望着,张望着那黑漆漆旋转的天空。
但谁都没有作声,就连那些原来吱吱喳喳的小孩们,也顷刻间消失了声音。在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了莫名的恐惧,都觉得这个大年夜到底怎么啦?谁也没有想到,那是一个死人的灵魂在向他们求援,在向他们呐喊。
突然,有人锋利地尖叫道:
快,拿鸡,拿鸡!
把鸡拿到门槛上把头剁下!
把血洒在门槛上!
瓦镇的街民们,哗啦啦地顷刻间像泛滥的洪水,鸡叫声,剁鸡声,惊恐地响成一片,所有的门槛上眨眼都洒满了鲜红的鸡血,子弹一样的鸡头四处横飞,无头的公鸡此起彼落,满街胡蹦乱跳。
莫高粱惊呆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只有再一次地愤怒了!
他猛地一声怒吼,把那股巨大的旋风高高地托起,然后将那些旋风中的垃圾四散摔下,吓得瓦镇的街民们一个个真的见了鬼似的,抱头往家里乱窜,乒乒乓乓的关门声,惊天动地。